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斯蒂芬妮 ...
-
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闪着荧荧的光。手里是领导做的一份业务达标柱形排行表。
蓝色代表目标量,红色代表已完成量。
蓝柱子很高,是高富帅,红柱子很矮,是矮穷挫。
他们彼此隔着喜马拉雅山的高度,永无齐头并进的可能。
除非,2012末日来临,地壳运动,高山变海沟,平地变高原。
我握着这份表,微微颤抖。
前凸后翘的女科长昂首挺胸走来。她手里握着卷宗,对着柜台里的帅哥美女们指点江山:“姑娘们笑起来!帅哥们注意仪容仪表!领带别打歪,工号牌给我别正啰!”
我的小徒弟程马鹿精神饱满,白净的脸不带一丝熬夜后的颓败,像打了羊胎素一样容光焕发。
一条艳红绸带从左肩斜挎,服服帖帖地挂在他魁梧的身躯上,明黄色的四个大字火辣辣地刺眼——欢迎光临!
时钟准点报时,金铜大门缓缓开启。程马鹿笔直地站在大门口,像武警战士一样纹丝不动,沐浴在灿烂朝晖下。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一小时过去,又一小时过去。
一个人都没来。
我只觉后背一身冷汗,焦急闹心。
一阵烟雾喷来,我呛地咳了两声。
领导翘着二郎腿坐我面前,一脸不悦神色。
“苏醒,这月任务达标了么?”
“还,还没达标。”
“唔,你知道本国的奥运政策么?”
“啊……啊?”
“拿不到金牌,要拖去煤窑挖煤。”领导吐了口烟雾,“单位后面开了个煤窑。苏醒,你这月要是完不成任务,就去那里报到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去挖煤!我扑上去抱住他的大腿,手紧紧捏着西装裤脚,泪如泉涌。“我这月一定完成任务!不要送我去挖煤啊!”
“晚了,你难道不知道今天是31号么?”凉凉的话语刚落,就看到两名保安握着橡皮棍向我走来。他们一人一边架起我的胳膊,将我往门外拖。
我大哭,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像瀑布一般迅速蒙住了双眼。
我抬起手臂去擦,如何都擦不干净,擦啊擦,就醒了。
原来是个梦啊!
微辣的阳光从窗帘缝中透出,显然时间已经不早了。我擦了擦一脑门的冷汗,想到今天是周六,是个不用上班的好日子,长长松了口气。摸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看时间——10:30分。
打了个电话给裴扬,他正在加班。
“你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啊。”
“做噩梦了。梦到任务未完成,被拉去煤窑拉煤。”
“……这月业绩又不理想?”
“是啊。”
“我们单位又来了些新人,回头我跟人事科打声招呼,你有空就来办几张卡吧。”
我开心极了,隔着手机跟裴扬狠狠撒了回娇。
吃过中饭,整理下房间,到了约定去服务办领伞的时间了。
地铁载着我与千千万万的城市居民一起,穿过地下隧道,通往繁华的市区中心。
非上班时间的地铁还是颇能忍受的。周末一到,死党跟小情侣们三三俩俩相伴出行,洋溢着青春活力。
这个城市总不缺乏时髦美丽的年轻姑娘。我喜欢看她们,打扮或张扬或淑女,个性独特或娴静。捧着饮料戴着耳机,开怀地笑,跟朋友亲热地聊天。
我总是静静看着。她们就像我回不去的过往。我那青葱一般的岁月,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还未来得及迎风招展便早早枯萎了。
如今的容颜,还未到无法装嫩的地步,而心态早就平实地一塌糊涂,一丝带着青春的小莽撞都激不起来。
地铁跑了三站路,我惊觉这么淡淡忧伤下去会发展成深深忧愁,实在影响一天心情,于是开始想开心愉悦的事。
对面坐着的小情侣亲昵地靠在一起,共享一副耳塞,旁若无人地看着手机屏幕,像是在看喜剧片,时不时嘿嘿笑两下。
男生的刘海遮住前额,将眼睛也一并挡了。我神思一转,想到那夜雨中那个外冰内热一身湿透的男人。昨天服务办的老师跟我打电话说,他会亲自过来谢谢我。
我心中不免一个激动。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出画面:明亮的办公室里,他一身白净干爽T恤,郑重地握着伞向我走来。
“谢谢!”他的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跳脱,显得很愉悦精神。
我接过伞,后面一排工作人员哗啦啦拍着手掌。
真是个感人的大团圆结局,好似多年前看过的某部主旋律电影片尾。
晃了晃脑袋,我惊觉,自己好像想多了。
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自己真的想太多了。
服务办的老师笑眯眯地同我说了几句话,内容无非就是表扬兼鼓励,顺带对我有此等高尚情操表示惊讶。
接着,便让我去了隔壁办公室,说来人正等着,要单独见我呢。
我揣着激动忐忑的心情开门。办公室冷气打得极低,凉气突兀地袭来,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空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安了圈黑色的真皮沙发,当中是长茶几。一个年轻女子正翘着腿陷在沙发里翻报纸。
那女子打扮十分前卫。黑色上衣满是洞洞跟不明金属物件,像块烂抹布一样挂在身上。皱巴巴的裤子紧紧包裹着她柴火木一般的腿,一头鸟巢发型让我联想到某部动画片里的胸毛村长。
一看就是个搞行为艺术的。
她抬头看了眼我,“你来啦。”语气平淡地好像我俩很熟似的。
她就是那晚我帮助过的人?!不是吧!这差别也太大了!
我怔了片刻,直到前卫艺术家朝我招招手,才缓过神来。
我走去,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她将报纸扔在一旁,把一旁卷好的伞横放在桌上推了过来,“别惊讶,我堂哥今天有事不能来,所以托我把伞还你。”
我终于看清她的模样了。巴掌大的小脸雪白娇嫩,一双浅褐色的大眼像白种人一般深邃,眼睫毛又长又翘,高挺的鼻梁上还点缀着几颗俏皮的小雀斑。
是个漂亮的混血。
漂亮的混血艺术家点了支烟,忘我地呼了两口。
“噢,对不起,你介意么?”她晃了晃手里的烟。
我憋着脸摇摇头,有些发窘。她了然一笑,将烟头掐灭,而后定定地看着我。
如果一个帅哥一直这么盯着我看,我会很不好意思。如果一个美女一直这么盯着我看,除了不好意思,我还感到有些恐惧。
我只能找个话题转移一下,“其实不用这么特意感谢的,我也只是帮了个小忙,真的很不好意思。”
艺术家笑了笑,“原来你就是苏醒。”
“嘎?”她的思维太跳跃,让我不得不疑惑:难道她之前是看错人了?
“今天算是完成一项任务。苏醒,认识你我挺开心的。”艺术家伸出涂着金铜色甲油的手,跟我握了握,“Stephenie。”
艺术家Stephenie跟我闲聊了几句。原来她真是个搞艺术的,不过不是行为艺术,她是个服装设计师,拥有自己独立的服装品牌。小众口味,不怎么出名。
聊了半小时,艺术家起身告辞。我突然想起一个十分重要且困惑我老久的问题,趁她刚刚开门,一时口快,便脱口而出:“你是怎么知道我是X行的?”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苏醒你傻啊,电话是她哥打的,问她怎么知道啊!真是个白痴。
Stephenie愣了愣,说:“你当晚穿着制服,忘了么?还围了条蓝紫条纹的丝巾。我哥跟我一描述,我就知道是你们银行啦。”
我拍了拍大腿,原来是这样!
她耸肩摊手,笑道:“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是你们银行的VIP客户,对你们的制服太熟悉了。”
“是么……”我打了个哈哈,递上名片,“我是荷花路支行的客户经理,以后有空可以来玩。”
此事我的部分就算圆满落幕。其他后续都是领导们的事了,此表扬另类得别出心裁,给这个服务平淡到毫无生机的行业注入一股清泉。领导们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大肆宣扬,从此,对员工行为标准的要求又严苛了一分,服务一词的范围从工作内扩展到了工作外,大伙叫苦连连。
被这样一搅,我那日高尚情操的确白升华了。
古人有戴罪立功也有功过相抵。这说明当时的社会氛围还是很宽容很有人情味的。
如今社会进步了,人情味却连个屁味都比不上。
我一面笑呵呵拿着表彰,一面惨兮兮接受业绩考核。
真真苦不堪言啊!
某个周一,我请示了领导,背着表格资料去了裴扬的公司。
S市是裴扬公司的老巢,总部坐落在某条江边的显眼位置。那江水虽然浑浑荡荡还不及我老家的小沟子清明干净,身价倒是不菲,凡是跟这条江搭边的小区房价无一不是天文数字,能在这江边竖高楼的企业则以公款为主,大款为辅。
裴扬的公司,就是外来大款中的代表人物。
我走前还百度了下老黄历,今日农历七月初四,宜嫁娶、祭祀、出行,对属金行业也十分有利,适合股票投资等买卖,是个黄道吉日。我十分满意,信心满满地出了门。
黄道吉日,并非浪得虚名,终究让我遇上点不平凡的事,以及——不平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