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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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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的民国,纷乱动荡。
傅家是京城有名的大家族。大儿子叛逆不羁,小儿子守成护家。家中的大儿子去了革命,小儿子守着家里的经营残存苟活。革命的战火烧到了北京城,也差点毁了傅家的根基。小儿子在抗日的战火中死了。一大家子瞬时如无主的苍蝇,跑得跑,走得走。
谁也没有料到此时的驻军竟是大儿子傅觉生带领的。等到亲眼见到家中的惨况,傅觉生顿时痛哭出声。便向上边申请了北平常驻名额,携家带口地来尽了自己的那份孝道。
妻子是上海人,育有一对同胎的姐妹。大女儿参加了□□的地下组织,小女儿则留了洋。多年行军,也让他厌恶了战争。大女儿所作所为他心里也有谱。若是能够不打仗,他也是乐意的。或许也就是这样,后来他也就向解放时期的□□投了诚。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也是为了自己。
建国后,虽说比不过那些个元老,但他也很受重视。担任一位管建设的官几十年,家人的日子也过得不算太遭。即使是在文/革,他们家也仅是险遭批斗。傅觉生七十年代仙逝,癌症晚期。妻子不久后也随之而去。留下一个大女儿。
大女儿傅瑜珍是共/党的老成员。嫁了一位年纪相仿的军官,也算是门当户对。建国后她并非没有尝试去找同胞妹妹。但是那个年代,封锁的厉害。妹妹就像是蒸发了一般,再没有了消息。直到父亲去世了,妹妹都没有回来来看一眼。傅瑜珍心里也明白。但当看到妹妹的第一眼,心理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这才口不择言地说了不少气话。等到哭得气缓了,才抹掉眼泪,恢复平时首长夫人的样子。笑着道:
“素素,你也累了。进去坐坐吧。”
这时,金色的小脑袋才从车里探出头来。原来之前小女孩体贴地在车里等着,看着两位老太太重逢。一下车,便小跑着过来。等到站定了,她甜甜地一笑,行了一个提裙礼,说:
“外婆,中午好。”
女人都是喜欢美丽的事物的。虽说早就知道妹妹的外甥女是一位外国小女娃,但是看到了眼前的女孩,眼中不住地惊艳。她摸了摸女孩在阳光下耀眼的金发,问一旁的妹妹:
“长得真俊。取中文名儿没。”
“取了。傅念慈。”
“念慈..”傅瑜珍细细回味,“倒是个好名字。”
多年没见的姐妹有说有笑地,仿佛回到了半个世纪前。两人并肩坐在会客厅里,让小念慈都分不清那位是祖母了。她皱着眉头嘀咕道:“这么怎么像呢..”
女孩的声音又逗得两位老人低笑。虽说是同胞生,但是还是有些微的不同。比方说姐姐瑜珍有一副温婉的柳眉,而妹妹瑜素则是随了父亲的远山眉。打扮上看,姐姐中式些,妹妹则洋气些。
小念慈乖巧地拿了随身带的小书坐在窗边学中文。老人们还是絮絮叨叨地拉家常。当问起家人,妹妹瑜素从手包里掏出几张照片。
“哝,这个是我那参了空军的小儿子,叫亨利。这是我的大女儿卡洛琳。这是我的丈夫,卡洛斯。还记得吗,就是在当年来教会学校参观的。”
“怎么不记得。就是这个小伙子把我妹妹拐走了。”傅瑜珍没好气地说。随即看到窗边静静看书的女孩。阳光洒在女孩的头发上,映映进女孩湖绿的眼眸中。此刻的小念慈倒是像一个乖巧的玩偶。瑜珍有些奇怪,怎么小女孩不和父母在一起。
“我那女儿和丈夫离婚了。”似是明白姐姐所想,瑜素幽幽开口。“念慈也怪可怜的。卡洛琳是位有野心的。她那丈夫也实在是不靠谱。我跟卡洛斯商量着,便带着她生活了。”
瑜珍点点头。看向念慈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怜惜。
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姐妹两人却像极有默契一般没有一句提到傅家。
门口处窸窸窣窣折腾出一阵声响。随即一个亮如洪钟的嗓门交换道:
“来客人了?”叶建邦踱着步子进来。傅瑜珍拉着瑜素的手凑过去介绍道:“你可回来了。这是我妹妹,素素。”
两人点点头,也就算打过招呼了。见面的冷淡是瑜珍早就料到的。两人都是桀骜的性子,即使都上了年纪。叶建邦退下来前在军委,积威仍在。上上下下也得称他一声“老首长”。而素素从小就聪明伶俐,也是一路捧到大的。瑜珍叹了口气。
饭桌上的气氛勉强融洽。瑜珍浅笑地给她丈夫夹了一筷子菜,又招呼妹妹尝尝这个碟子,那个碟子。叶建邦这两天和老战友钓鱼去了,兴致颇高地给他们讲途中的趣事儿。讲到兴头上还手舞足蹈地,像个老顽童。
“悠着点,你看你把汤都撒身上了。”瑜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手里却忙着用帕子擦净叶建邦裤腿上的汤汁。一旁的小念慈也忍不住咯咯地笑。
本是和睦的场景,傅瑜素却愉悦不起来。是因为素未平生而如今又与成为自己姐夫的叶建邦,还是因为熟悉而陌生的姐姐?不是她小心眼,毕竟几十年过去了,当年心高气傲的姐姐也已是普通的老太太。纵使姐妹间的默契还在,每个人都不一样了。哪怕是自己,恐怕也变得让姐姐认不出了吧。
她想着如此,便放下了筷子。
“怎么不吃了?”眼尖的瑜珍忙说道。“不合胃口吗?尝尝这里脊,都是你小时候喜欢的。”筷子堪堪落在了盘子上,瑜珍似乎想到什么了一般,也和妹妹一样,放下了筷子。
“是啊。”她幽叹,“五十年了。你的口味也变了罢。”
不等瑜素开口,她接着说道:“以前每到你生日,爸爸都会吩咐准备一盘糖醋里脊。还总是给你留一个位置…妈老说这样不吉利,你知道爸爸怎么说吗,他说你还不如死了呢。这样省的日日牵挂,以后若是走了也舒坦…”
说着,也嘤嘤地哭出声。
“是我不孝。”瑜素喃喃道。
“你何止不孝。”瑜珍情不自禁地抬高了声音。“爸妈都为了你操碎了心。那是战火纷飞地,你跑到英国去,几十年杳无音讯。一封信也没有。都不知你是死是活…”她搂着妹妹,缓了缓,说:“不过你总算回来了。爸爸走前嘱咐我要看到你,看到你才能去见他…”
改革/开放后的封锁解除,但傅家在上海的根基已经荡然无存。瑜素何尝没有想过祖国的亲人。曾经的朋友离开的离开,战死的战死。大多都已经失去联系。她没有想到姐姐和母亲已经搬到了北京。哪怕是父亲的事迹,她也是在近几年才了解。当时的猜测已经足以让她惊喜若狂。因为当失散多年的亲人终于有了聚首的机会,仍谁都无法做到淡然视之。
姐姐的忿怨她可以理解。怎么多年来国内发生的动荡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么多重灾难发生在家人身上,而自己偏安在英国,她的心里也是自责的。她不怕苦难,但她怕眼睁睁看着亲人受苦。父母的离世,姐姐的苦苦维持,看在她眼里,都是让她窒息的存在。
姐妹俩抱在一起哭,早已抛弃了平时的优雅。在旁的两位老小却是着急了起来。叶建邦是心疼妻子,而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小念慈则担忧地看着祖母。一老一小帮忙递纸巾,抹眼泪倒是有帮倒忙的嫌疑。女人们悲得急,去的也快。再加上俩人这么一逗乐,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