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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笔落惊风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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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走到庭院中间,身后跟着披着紫色大氅的玄逸。他像往常那样捋了捋胡须,看着我们几个笑吟吟道:“平日念书瞧不见你们几个,今日看热闹你们几个倒是积极。”
我们纷纷不好意思的打着哈哈。
夫子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点点头道:“恩,子隐打扮起来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了。”
我继续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嘿嘿,夫子谬赞了,谬赞了。”
他大笑出声。未几,收敛起笑意问我们:“咦,明轩他们三个还没到吗。”
我们互相大眼瞪小眼的看了看,而后转头看向夫子摇摇头,表示不曾看到他们三个。
夫子皱眉正要开口,七师兄忙上前一步,指着前方正欲迈进门槛的大师兄一脸欣喜的叫道:“夫子您看,大师兄他们来了。”这个七师兄真是有一副好眼力,比试双方都是他先发现的,很有做伯乐的潜质嘛。围在一起的众师兄顿时欢欣鼓舞起来,我想这约莫就是亲友团的力量。我朝着大师兄挥了挥手,他看到我后,笑了笑,也朝我挥了挥手。
大师兄待人亲厚,师兄弟们都很尊敬他。我听阿伞说大师兄的祖上曾是吴王都的大司乐,当时名气之响绝不亚于婆婆。
他最为著名的一首曲子应该是叫《梵云菩提》。阿伞同我提起这首曲子时是在两年前了,所以这名字到底是叫《梵云菩提》还是叫《菩提梵云》,说实话,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那时我一时心血来潮想着要好好研习一下乐理。他便推荐我去找大师兄当师父,顺别和我提了提大师兄的家事。
传说这首《梵云菩提》,是大司乐出外踏青,机缘巧合下,遇到清远寺久不下山的恵觉师父,经其点化后闭关三日所得。曲调庄严肃穆又婉转柔和,丝丝扣人心弦,让人灵台清明,犹如醍醐灌顶。大司乐辞世后,留下一纸遗书和一个放了这曲谱手稿的红木盒子。遗书上交代他的儿子,这支曲子只传给他们家的嫡长子。我当时心中存有疑问,要是他家的长子而非嫡子,嫡子也非长子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这曲子要传给两个人,或者从今以后世间再没有一首名叫《梵云菩提》的曲子了。好在,大司乐的后人相当争气,他们的正牌夫人也相当争气,至少到目前为止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到了这一代,有幸得以传承这首旷世绝曲的人,正是迎面朝着我们走来的这位翩翩佳公子。我们的大师兄。
夫子看着站在他眼前的这三位衣着华服的贵公子,欣慰一笑。眉眼之间难掩自豪之色,简单介绍了下今日赛程,微微抬手向身边的小书童示意了下。小书童乖巧的点点头,一路小跑。半晌,颠儿颠儿的抬回两个上好琴案,对放而置,将两把七弦琴分别摆放。
玄逸和大师兄脱下身上大氅递给一旁的小书童,绕到各自琴案后,礼节性的向对方抱了抱拳,一撩衣摆,相对而坐。
我十分紧张的盯着对面这个不速之客。见他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放到琴弦上,随意拨弄了两下,七弦琴发出清脆响声。他拨弄琴弦的手指顿了顿,却并未再次落下,轻笑了声,转而以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琴案上,皱眉看了看放置在眼前的琴,打了个哈欠,慵懒道:“说来说去,原是比这七弦琴纳。哎,你们凡……你们吴国人可真狡猾,专挑些我不擅长的比。”
大师兄闻言连忙解释:“瑾睿亦不知今日赛程具体比试些什么,瑾睿祖上虽对这七弦琴稍稍擅长些,但今日却未将祖上传承的七弦琴带来,用的也是这兰庭书苑里平日上课时练习用的琴,同公子的是一样的。若公子觉得这样比试仍是不公,瑾睿愿顺从公子安排。”他又打了哈欠,冲着一脸真诚的大师兄摆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你都这样说了,我若提出换别的乐器,岂不是承认我技不如人。话说回来,我只是说我不擅长七弦琴,可从未说过我赢不了你啊。”他幽幽瞟了一眼大师兄,轻蔑一笑。大师兄脸色苍白,显出尴尬之色。
看到那纨绔子弟这样傲慢,我的爆点被瞬间点燃,想着必须灭灭他的气焰才行。强行按压住心中怒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相当镇定,学着他的样子轻蔑一笑:“公子此言是断定我师兄赢不了你?我师兄为人宽厚,凡事从不与他人计较。但世人皆知我师兄的祖上乃是吴国掌管宫廷歌舞的大司乐,也是这一代唯一有资格传承《梵云菩提》的人。”说到这里声音小了一些,我转头看了看阿伞,多年交情他必然知道我此刻突然间声音变小,定是记不清曲子的名字。他冲我肯定般的点点头。
我咳嗽了下,调整了神色,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言语上占了便宜终究算不得什么本事,玄逸公子,你说是与不是?”
他眯起眼睛瞧了我半晌,我被他盯得有点儿发毛,刚想躲到阿伞身后,他突然坐直身子,低低道:“那好,既然姑娘都开口了,我便送个人情给姑娘,由你大师兄先开始如何。当然,他也可以叫人把他的传家宝搬来,不必迁就我用这普通的七弦琴。”
我偏头看向大师兄,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大师兄并未理睬我,看着对面吊儿郎当的玄逸摇摇头,表情难得严肃:“这张琴便好。公子盛情,瑾睿恭敬不如从命。今日便为诸位献上一曲《梵云菩提》,以祝雅兴。”
他将手指落在琴弦上,轻轻试了两下音,继而微闭双眸,悠扬曲调自指尖婉转流泻。我长这么大还从未听到过如此神圣的琴音,尘世纷扰仿似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此曲当真如传闻般能使人心境平和,追求佛之禅心。
一曲终了,我们神思都还沉浸在刚刚的乐曲中,久久无法自拨。
还是最先回过神的阿伞打破寂静,“大师兄的琴技果真非同凡响,这曲《梵云菩提》实是妙不可言纳,小弟今日真是开眼了。”
大师兄好涵养,对阿伞的称赞并未表现出过多自豪之感,只自谦道:“浩宇过奖了。”
我抬头看着对面刚才还嚣张的和夫子养的那只鹦鹉一样的人,傲慢道:“玄逸公子,我大师兄既已弹奏完。现在,换你了。”
他自顾自的拨弄着手中琴弦,摇头叹息:“这下惨了,你的水平这么高,我肯定是要输的。出门在外,我师父最怕我给他老头子丢脸,此次我又是偷溜出来的,丢了这么大人回去,他肯定又要念念叨叨了。你看都是被你们害的,非要比这七弦琴,要是比玉笛我何须将自己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倒霉啊,真倒霉。”
“喂,你说完了没有啊,说完了就快点儿弹,没看到我们都在等你嘛,不要耽误我们时间。”
“子隐!”被夫子厉声叫住,我愤愤偏过头。
他看着眼前的七弦琴,干脆闭上了眼睛,一副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玄逸不才,恐是要让诸位的耳朵受些摧残了,还望诸位不要生气才好。”我瞥了他一眼,眼睛转到他身后枯树上的一枝落雪上,只想比赛快点儿结束,好找茯苓她们去玩儿。
说起来,公主不是说今日来观战么,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有来啊。耳边传来一阵舒缓琴音,犹如春日幽谷里蜿蜒流淌的山泉,脑海朦胧出现一幅美妙画面,俊秀男子牵着身侧爱人,穿过丛丛玉兰花海,向着不远处搭建的小茅屋漫步而去。
我不禁将眼神重新落回在弹琴之人身上,见他突然皱了下眉,修长手指快速移动,琴音急促激扬如千军万马奋勇过境,怒吼厮杀,血染战甲,战场上处处尸身白骨,惨绝人寰。胸口的地方剧烈跳动起来,像是亲临了这样惨烈的场面。
指尖一转,曲调又慢了下来,却不似一开始般舒缓温柔,平添了几许哀怨,猜想应是女子倚在门框,眉目间染有隐隐哀愁,眼神空洞,痴痴等待爱人凯旋而归。曲子在这样的基调里落下最后一个音,留给听众一个悬念,一个向往。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们目瞪口呆的表情,缓缓道:“我认识一个人,虽然我们俩个自打出生就是对手。因为他的存在,我师父总是想着让我同他比试,害得我一天清闲日子也过不得。我很想尽快灭掉他。好睡个安稳觉。“他垂眸看着琴弦:“但我那个天敌曾对我说过,真正好的琴音应随心而奏,并非教条的效仿前人之曲。”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对面的我们:“这一点,我很赞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