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兰庭遇玄逸(二) ...
-
骤雪初霁,屋外寒鸦几鸣。一大清早,躺在床上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想来是昨晚受了寒。用力拍了拍晕呼呼的脑袋,起身端起铜盆出去倒水便看见衣冠楚楚的阿伞负手立于文绣阁外,看样子他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
我抱着铜盆,晃了晃脑袋,试探性的喊道:“阿伞?”
他转头,丰神俊朗的模样,握了握手中折扇,边走边冲我打招呼:“子隐。”我揉揉眼睛,上下打量他一番:“你这样……难道是……君上同意你和佳阳公主的婚事啦?”
他闻言脸红了起来,恼羞成怒道:“你在说些什么胡话啊子隐,你忘了,今日我们要来一位新窗友,夫子叫我们早点儿过去。我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快走吧。”说完就要抓起我胳膊朝外走,我连忙叫住他:“急什么啊,你看看我还没梳洗呢。不然你先过去吧。诶,你这扇坠还挺好看。”
他看了我一眼,摸摸头不好意思的笑了:“嘿嘿嘿,这扇坠是我哥的。子隐你知道,我平日里也不喜欢这些,借来应个场也就得了。啊,你快进屋梳洗吧,收拾的妥帖些,所谓输人不输阵,兰庭书院就你一个女弟子万万不可掉了身价。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懒懒的转过身,不耐烦的嚷嚷:“来了就来了呗,还要盛装迎接,夫子就喜欢弄这些有的没的。我们又不参加比试,为什么还要费心打扮……”
嘴上虽是这样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涂了点儿茯苓送的胭脂。一路上,阿伞对我今日的这身装扮赞不绝口:“子隐你这样打扮真好看。”
我边走边转着手腕上的玉镯,漫不经心道:“哦?难道我平日就不好看。”
他认真辩解:“你平日也好看,不过今日最好看。哎,你这么好看不知道日后会许给谁家呢?”
我被他认真的语气逗得一笑,弯着眼睛打趣道:“那就许给你家吧。不过我善妒,娶了我可就不能纳妾了。”他在一旁低头思考,像是一时间拿捏不好到底是娶了我不纳妾好,还是不娶我纳很多妾好。
我看着他无所适从的样子,不忍再拿他寻开心:“别想了,咱们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儿。你上进些,说不定会当上吴王的女婿哦。佳阳公主对你一片痴心,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一阵寒风吹过,脚上覆了一层薄雪,我忍不住又打了个喷嚏。见阿伞迟迟没有答话,疑惑的瞧过去见他一脸严肃的望着前方,我拿手肘撞了撞他,轻唤:“阿伞?”
他慌忙回头看我,急急攒出一个笑:“怎么了子隐。哦,你是不是也染了风寒?应该多穿一些的。”
“我没事儿,大概是昨晚受凉了。倒是你,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吓死我了。”我看着他的脸,努力探寻缘由。
他偏过头不让我看到他的表情,拉了拉黑色狐裘:“没什么,快走吧。”我奇怪的看着他,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些什么。
和阿伞一前一后的迈进书院就看到穿着锦衣华服的师兄们围在一起说话。书童们则在忙前忙后的打扫庭院,摆放桌椅。我和阿伞凑到人堆里,一向不务正业的七师兄此时立于正中央,握着一把折扇,唾沫横飞的透露着今日的赛程。
我才知晓,夫子打算派出大师兄、二师兄和三师兄也就是顾明轩应战,分别比试琴技、丹青和文采。听到顾明轩的名字,我还是反射性的撇撇嘴,表示十分不屑。不过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小子的确写了一手好字。如果在我和顾明轩相处的这么多年里还有哪点儿让我对他多少存了些好感,也只能是他摊开卷轴行如流水般的做出让人一看就忘不了的诗句的那一刻。
传说他曾在一日晚饭后去院子里漫步,行到一半时看到院内银桂开的饱满,低声唤了一直尾随在身后的小书童。小书童哒哒哒的跑过去,他微垂头吩咐他按原路折回将他惯用的那只紫毫笔取来。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多年以来,我一直认为顾明轩之所以能云霞满纸完全归功于他这支价格不菲的紫毫。
直到有一天夫子让当堂即兴作一篇文章,顾明轩又不紧不慢的执起他这支紫毫,我心中一时无法容忍拍案而起,向夫子大声提议要和他换笔,并把心中想法一一道出。在场的所有师兄弟连同夫子都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倒是顾明轩,待我脸红脖子粗的一通抢白后,微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紫毫在手中轻轻打着转儿,笑看着我:“你是想要我手中的紫毫?”
被他这样一问,我倒有些心虚,不过很快就将自己说服:“当然,你做出好文采的真正原因想必你心里很清楚,果真不心虚的话就和我换一换又何妨?不敢换?那便是没有真本事喽。”
他转动紫毫的手一顿,撑着额头无奈笑笑:“你我二人到底是谁没有真本事。”
我恼羞成怒:“你……”不等我怒完,他便出声打断:“无妨,你喜欢就拿去好了。”我看到他轻轻一抛,那支我垂涎很久的笔在空中翻了个身稳稳落到我的书案上。我亦将手中狼毫对准他的后脑用力一掷,满心欢喜。只是……欢喜还未达脸上传递给阿伞就生生被压下去了。顾明轩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伸出右手牢牢的接住了我的笔,斜着眼睛悠悠瞟了我一眼,凉凉道“真是小孩子。”我被打击得一败涂地,但这不是最惨,最惨的是我握着这支紫毫仍然无法写出令父子和众师兄弟惊喜的文章。然而顾明轩执着我再廉价不过的笔,一气呵成的做出一篇《长陵赋》,将赵宋两国的长陵之战通过文字呈现给世人。夫子震惊的捧着他呈上来的卷轴,片刻,惊叹道:“若非明轩是老夫的弟子,老夫知晓他不曾参与长陵之战,单单看这篇赋,绝不相信这是他即兴创作而来。何况,明轩今年只有十五岁……”夫子的话再次教育了我什么叫做没有最惨,只有更惨。那就是我现在的状况。从那件事情之后,毫不夸张的说我足足有一个月没有抬起头来走路。除了更加嫉恨顾明轩,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好吧,其实这件事归根结底想表达的主要思想是顾明轩并不是没有优点的,他也勉强算是一个有实力的人,一个有着真才学的人。
扯远了。继续顾明轩闲庭漫步的话题。小书童听完他的嘱咐,诺诺称是。转头撒开丫子就跑,不过还没跑出院子就被他叫住。他以为顾明轩还有什么事情没说完,停住脚步,回头询问:“公子,可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看着他家公子弯腰从地下捡起一根枯树枝,抬头环顾了下四周,找到一方看起来还算平坦的土地,缓缓踱过去,背对着小书童扬了扬手中枯枝:“用这个就好,别跑了。”小书童茫然的点点头,又哒哒哒的跑回去。
那时正是月影疏斜,寒光重叠,清风惹花落,满园桂馥。他一手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衣,一手拿着枯枝在土地上扬扬洒洒。未几,笔力遒劲的划下最后一笔,一首七言绝句跃入眼帘。
他直起腰身看着自己的作品,眼里染了笑意,轻轻吁了一口气。跟着他的小书童模样认真的辨认这些字迹,一句一句的低低念叨:“屋外寒风吹几许,尤惹闲人院中行。惋叹明月隔千里,恍然桂落已送香。”
我不知道这首《秋夜信步》是如何流传出去的,不过名人的生活大约一贯没有隐私,或许是因为思慕顾明轩的女子夜夜派丫头趴在墙头上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也说不准。如果佳阳公主思慕的人是顾明轩,出现这种状况的概率简直可以达到百分百,并且我敢断定,那个趴在墙头上的丫头一定会是茯苓。不过,佳阳公主思慕的人是阿伞,我们就会本着一颗乐观的心想吴国的好姑娘应该大多都是很含蓄的,想必不会做出这么,这么……这么奔放的行为。幸运的是,顾明轩的这首诗引起了全国正牌夫人的一众称赞。原因是这首诗逐渐呈流行趋势发展,她们的夫君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惋叹明月隔千里,恍然桂落已送香。”让他们情不自禁的就想起来家中的糟糠之妻,便收回正欲跨进窑子门槛的脚,向家中一路奔去。
当然,所谓风靡一时,就是说任何值得轰动的东西轰动的时间普遍都是短暂的。没过多久,人们的欲念卷土重来,花姑娘们一扫阴霾,重新振作,窑子里又恢复了正常营业。不过顾明轩的诗词有过这样一度影响力也是很值得称赞的,即便我很不情愿承认,但这就是事实。事实就是很残酷的,不是吗?
随着七师兄的停顿,我回过神来。他一脸兴奋的拿着折扇指着前方:“来了来了,终于来了。好戏要开始了。”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从夫子后面缓缓走出一个男子,他披着一件紫色大氅,容貌随着光影移动逐渐清晰,俊美突起的五官带着几分邪魅不羁的笑意,冲着我们抱拳道:“在下玄逸,今日前来叨扰各位师兄弟,当真抱歉。还望日后众兄弟多加提点才是。”眼中却无半点抱歉。不过,他的声音,他的声音……我猛的抬头看他,他也正瞧着我,眼睛里闪动着我辨不出的情绪。他是那日我在韶和殿外看见的男子,他竟是吴王的客人。竟是他要与师兄比试。他究竟是谁?又为何要来兰庭书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