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天涯》小斑马

12、天涯去不归（三）

　　巳时，我抹着眼泪从韶和殿出来，看到茯苓站在拐角处拿着我的斗篷低头不语，哥哥则在一旁欲言又止的干着急。

　　我走过去时，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开心招呼我：“小妹，你可出来了，快帮我劝劝茯苓吧……”我瞥了他一眼，想用眼神告诉他，我的事情也不好同她开口啊，你还给我添乱。平日里我们几个最好了，现下为了逃避嫁给顾明轩，三日后我便要前去羌国。最要紧的是还不知何时能够回来。这样的话，叫我如何，如何说得出口……

　　但他显然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在一旁一个劲儿的朝我努嘴递眼色。我叹了口气，算了，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的。

　　我鼓起勇气走到茯苓身边，轻轻唤她：“茯苓。”

　　半晌，她抬起头来问我：“你的事……解决了么？”

　　我凑到她耳畔，将和公主商量后的决定一五一十的告诉她，间断时瞧见她眼中慢慢浮现一层水雾，声音不由自主的小了下去。

　　她吸了一下鼻子问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我摇摇头：“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见她低头半天不说话，我赶紧尽量放轻松语气哄道：“你别担心，此事风头一过，我便立刻回来，届时你和公主要请我吃酒哦。”她仍旧不语。看她现在这个样子让我一阵揪心。

　　哥哥也急了：“茯苓，别这样，小妹和我都会回来的。我会带着一身荣光回来见你，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给我……”

　　“随你们吧。”我和哥哥都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句说愣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们，眼泪就这样顺着眼角滑落：“随你们兄妹两个吧。”说完掉头就跑走了。

　　我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站在雪地里再也抑制不住的哭起来。因为怕被瞧见，只能捂着嘴小声哭泣，可这样哭，就完全不能达到放声痛哭的效果。最后导致的后果是我眼睛也肿了心里的难过还是没有减少半分。和我同样难过的哥哥在回去的路上一个字也没有说，晚饭也没有用就随大伯母走了。此时独独剩我一人，手肘抵在桌子上，掌心撑着下巴，看着一晃一晃的烛火，回想起今日之事真是悲伤至极。

　　此后三日，我下了学堂就待在文绣阁里，连韶和殿都未再踏足。婆婆觉得我乖得不可思议，但转念一想，觉得我大约是想通了，嫁给顾明轩其实也没什么坏处，便欣慰的不再管我了。

　　其间，茯苓来看过我一次。她约我在院子里的老梅树下见面。我一听她来了，欢快的跑了出去。她那日流着泪跑走，我的斗篷还被她攥在手里，她今日便是来给我送斗篷的。

　　我从她手中接过斗篷，她的情绪平复了很多，我想定是公主开导过她。

　　我们三个搅在一起时就很奇怪，倘若三人中有一人钻牛角尖，那么另外两个人就会站成一条阵线来劝说她。

　　她看着我，眼神温温柔柔的，就像她平时那般。

　　她低头将放在地上的食盒拎起来放到我手心里，拍拍我的手背，道：“拿好，这是我和公主一起给你做的。平日里你总是给我们送糕点，现下我们也给你做了一些。就算不好吃你也要全部吃下去哦。”说完，调皮的冲我吐了吐舌头。我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快收起你这副怪样子，你想让木婆看出来不成？”她故意板起脸来说，拿我当个孩子。

　　我抱着食盒点点头。

　　“回去吧。”她轻轻对我说。和那日在韶和殿佳阳和我说的毫无二致。

　　只是，我抱着食盒迈过门槛也未听见她喊我。转身合门时，见她依旧站在那棵老梅树下，头上的兜帽已被吹掉，淡绿色斗篷在寒风里轻轻抖动，像这茫茫大地里唯一的生机。

　　她笑着冲我挥了挥手，我隔着扇门亦冲她挥挥手。

　　阿婆见状，走过来宽慰我说：“即便嫁人，只要不出都城，你们小姐妹总有机会再见到的。”我点点头。是啊，若是在都城里就不怕没有机会见面。但出了都城呢？出了这我待了十几年的吴王都，我还能回来么？还能再见到…..我的朋友么？

　　三日后，卯时。我迅速穿好和亲侍婢的衣服。这套衣服，茯苓给我送斗篷时将它夹在了斗篷里。当时我还奇怪，怎么才在茯苓那里放了两日，这斗篷拿起来却比原先厚重了不少。进屋打开一看，原是多了件衣服，惊喜过后，急急忙忙将其塞在床下的木箱里。现下想想，没被婆婆发现，真是有惊无险阿弥陀佛。

　　趁着天还未亮，我偷偷溜出了文绣阁。由于不敢点烛，几次碰头，这个我摸黑梳的发髻也不知有没有被碰乱。不过好在没有发出很大声响。

　　我溜到乐舒公主的寝殿时，殿中已是灯火通明。我真同情出嫁的女子，需要起这么早来准备。大家七手八脚的忙东忙西，我赶紧混在里面，帮她准备起妆奁。

　　这侍候公主出嫁的十二名侍婢里，除了如意是一直待在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婢，其余的十一名皆是从各殿调来的，大家彼此都不相识。永宁殿和文绣阁又是一个北面，一个南面，相隔甚远，再加上我又不如顾明轩那样出名，也没有人会认识我。我认真数了数，算上我恰好十二个，佳阳真有办法。果真天时地利人和，注定我木子隐要逃出这座大牢笼，做我的潇洒闲人。

　　忍到黄昏时分，羌国派来的迎亲队伍已在城外候着了。君上也派了一队人马护送公主前去羌国，我万万没想到的是，带队的人竟会是阿伞的老爹。更令我想不到的是，阿伞也在送亲队伍之中。难怪这几日也不见他来找我，原是忙着此事。我尽量压低脑袋，让他瞧不见我。倘若让他知道我也在这里，依照他不管不顾的性子，势必要在众人面前揭穿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暂时不要让他知晓的好。

　　我帮她穿好吉服，曳地红袍上是用金丝绣的腾跃凤凰，华美又端庄，一看便知是出自婆婆之手。如意为她整好冠顶，取来耳坠。

　　我瞧着这位仅比我和佳阳大一岁的女子，浓妆粉黛亦无法掩盖她眼中的落寞悲凉，好似殿内四处挂着的大红喜稠，众人的欢声笑语，与她皆不相干。一位先王庶出的公主，遭遇和亲这种事本就十有八九，可她被选去，这样早的被选去，至少有一半会是我的原因，心中难免愧疚。但愧疚便是愧疚，我不会为了愧疚而替代她，我不是圣人，同她也没什么交情，犯不着赔了一生的幸福来成就自己的心软。她王兄不愿牺牲他的女儿，便要我去。我去不成，这担子就自然落到了他妹妹身上。既然大家都有要守护的东西，力量最小的一个就该认命。若是今日无人帮我，走投无路时难免也要穿戴上这凤冠霞帔，远离故土。但我依旧会笑着踏出门槛。人生在世，活着就该有勇气面对种种变故。哪能事事如意？但愿她也能明白此理，这样往后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如意为她挂上最后一个耳坠，泪盈盈的瞧着她：“公主，奴婢知道您心里难过，奴婢会陪着您的，会一直陪着您的。”

　　闻言，她收起眼中落寞，淡淡扫她一眼，目光投向殿外跪着的一行人：“哭什么。如意你看外面。王兄待我还是很好的。你想，哪位庶出公主出嫁会有这样的派头，这可是长公主出嫁的派头，不是人人都可以享此殊荣的。”

　　她唇角含笑，微微偏头看她：“你该为我高兴。”

　　如意连忙抬手擦了下眼睛，哽咽着应道：“奴婢为公主高兴，为公主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她眼风一转，突然问站在右边的我。

　　我愣了一下，急中生智道：“奴叫青荷。”

　　她点点头，“你待会儿和如意一起侍候我。”

　　我低头称是。

　　扶她坐上轿辇的那刻，我将头压得低低的，生拍被人认出。仪仗在这数九寒天，落日黄昏里浩浩荡荡的出发了。

　　佳阳自始至终没有出现，她将一切都替我预先安排好，约莫是怕离别伤感，到时露出马脚我便想走也走不成了。婆婆在白日里都会忙得很，她脾气古怪，这种场合通常不会现身。

　　队伍行出城门时，乐舒掀起轿帘一角，我随着她望过去，见高耸城楼上站着一排人，距离太远，看不清众人面目。但我一眼认出那个站在最左边的桃红色身影——是佳阳。我们都痴痴望着这个地方，这个带给我们太多欢笑悲伤的地方。这里有我们的亲人、朋友，有我们年少时所有的青葱岁月，而他们距我们越来越远，直至淡出视线，令如何张望也再无法寻到。

　　良久，她缓缓放下帘子，狭小的空间里我们怀着各自的悲伤，落下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