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纪》黎惘

2、Chapter.1

　　我默默地跟在三生的身后，始终跟他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半个多小时过去，我们两个一句话都没说过，尽管途中我们路过刘家酥饼店的时候我很想让三生给我买一包吃，甚至手已经要戳到他背上了，突然想起方才发生的那点子破事儿，又讪讪地收了回来。自从三生变成了人形之后我对他就总有种复杂的情绪，既想扒着他肩膀问问他当妖精是个怎样销魂的事，又觉得是因为他才让纪流年性格大变把我赶出来的，完全不想理他。

　　不得不说，三生的背影看上去真是让人觉得很舒服。一头如云的青丝柔顺地随着背部挺拔的曲线滑到腰间，被黑带束着的部位紧紧地敛在细腻的衣料里，勾出一条流畅的弧度，让人忍不住想去伸手摸一摸戳一戳。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轻，动作也不大，腰以上的部位几乎不会晃动，脚下踏着的黑靴两侧有火红的羽毛，随着他一步一步地抬腿而有节奏地摆动着。

　　三生像是知道我在别扭，自己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是我有时发呆停住脚步的时候他才站住等我一下。我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只能姑且认为妖精们背后都长了眼。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也许几十分钟，也许几个小时，总之足够我忘掉刚刚发生的那些事，重新变成一个热爱招猫逗狗的傻子了；三生停在了一片小小的树林前，扭过头来微微勾着嘴角道：“不别扭了？”

　　我咬着牙不想跟这种有读心术的人说话，结果他突然转过身，像摸小狗一样扑棱了两下我的脑袋，倒是没用几分力气，只是我在家放松太过没想到要把头发扎起来，于是这两下扑棱就把我弄成了只公狮子。我抬眼去瞪三生，他笑了一下道：“纪流年没有不要你，只是你丢的一些东西要靠自己去找回来，到时候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乖啊，别闹。”然后他扭头看了一眼面前一片蓊蓊郁郁的绿色，“再向前走，穿过这片树林，就是妖界了。到了妖界少说话，尤其是不要调戏那些未成年的妖，不然你怎么嫁出去的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温和，比刚才在我家时要纯善得多。

　　我说：“这么简单就能到妖界了？”

　　三生点了点头：“是啊。”

　　“难道不需要弄只护界神兽或者禁制什么的，人类一沾妖界的边就，嗯，壮烈了。像现在这样不是随便哪个闲人四处逛逛都能闯进妖界一览那些毛团的风光了吗？”我用手把头发拨整齐，撇了撇嘴，“你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长得比我们漂亮不知多少倍，女孩子们看了会哭的。”

　　三生默默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拉着我踏进树林，步速快得我要小跑才追得上，并且在之后的五分钟之内，无论我跟他说什么，他都没有回答过我哪怕一个字。

　　其实树林里的景色还是很美好的。我以前一直住在以黄白色为主色调的小镇，别说树林了，似乎连五棵以上紧挨的树都没见过。最多的绿色就是我家院子里葡萄藤下由乳白石台围成的苗圃里偶尔冒出的浅浅青草，纪流年说过多少次要在那里面种上玉簪花，结果最后都因为她太懒而放弃了。现在这种漫天是绿的情景，真的似乎只有在梦里才见到过。

　　当我们穿越了这片不算大的树林，再一次见到阳光时却已不在原来的世界。眼前是一条繁华的长街，无数碧瓦绯檐的亭台楼阁浮躁而肃穆地伫立在街道两旁，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和零零散散的小摊。人们穿着和三生差不多款式的衣服来来往往，时不时有少女面红耳赤地向三生投来迷恋的目光，而三生黑着一张脸连一个眼神都不屑回给她们，似乎是克制了半晌才对我道：“妖界有一部分是和上古时期的人界连在一起的，你们的史书里没有记载这个朝代。纯妖界的领地只有妖族能进入，其他的生物都会被抹杀。我们在这里生存的时候会有一个人类的身份，我是一个……嗯，挺有钱的商人，叫顾三生，我们所在的这座城是当朝都城碎玉。其他的知识等你安顿下来之后再慢慢告诉你，不过如果看到长得特别像动物的人的话，那么那人应该就是妖族了，最好不要去招惹他们。”

　　我愣了愣，把他的脸掰过来仔细看了看：“的确细皮嫩肉手感甚好……不过怎么也看不出来有哪里像狐狸精啊，多正派的一张小脸儿。”

　　三生慢慢靠了过来，把唇贴在我的耳边，温润的气流随着他的呼吸一遍遍扑向我的耳膜：“纪清歌，再敢对我的长相发表哪怕一丁点的评论，我就把你的嘴巴，拧成麻花，割下来，喂狗吃。”说罢还狠狠咬了一口我的耳垂。

　　我心里突然莫名泛起的一阵阵蚀骨的疼痛，就好像有谁在千百年前也曾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过这样凶狠的话语，也曾用这样温和的态度让我难过到极点。我硬生生逼回已经涌到眼角的泪，啊呜一口回咬在他肩膀上，哼哼唧唧地道：“夸你呢还不知足……什么人啊。”

　　三生低低地抽了口气，按着我的脖颈把我推开，刚要张嘴说点什么，突然瞳孔一缩硬生生把我压倒在了地上，随即一匹枣红色的马就从我们身上跃了过去，身影如电潇洒帅气，只在我眼中留下了一条长长的幻影。那马跨过我们之后停了下来转过身，它身上骑着的粉衣美貌少女正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们。

　　我艰难地推开三生从地上爬起来，望着那少女道：“你这么大大咧咧地把你家马的臀部露出来，是不是想让我拿根棍子从它的身下捅进去再从你的嘴里穿出来？”

　　我用余光看见三生站在我旁边默默地按了按眉心。

　　那少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三生一眼，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道：“纪清歌是吗？我是来找你帮忙的。刚才我看见王上……顾三生咬着你，还以为你要被他吃掉了，所以就过来提醒一下……抱歉。”

　　三生凉凉地看了她一眼，那少女立刻缩了缩肩膀。

　　我咧了咧嘴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欢你那匹马的臀部，而且我不觉得三生会喜欢肉食，所以帮忙的事是绝对不可能……”

　　那粉衣少女从怀里掏出一个黄色纸包，打开，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两只白白嫩嫩的大包子。

　　“……不可能看着你这样美丽无辜的少女陷入问题的泥沼中的。”我咽了咽口水，义正言辞地道。

　　那少女笑了，把纸包塞进我手里：“我叫荷洛，是住在二皇子府里的一只荷妖。最近我的……呃……姑且算是夫君吧，突然性情大变，对我冷言冷语，还喜欢上了他的贴身丫鬟，非要把她纳进房里。我觉得可能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霸占了他的躯壳，又察觉到风尘纪进入妖界了，所以想请你帮我找回他的魂魄……拜托了，什么样的报酬我都可以付。”

　　我没听明白，只能呆呆地用求助的眼神看着三生。他表情很平静，望着荷洛道：“清歌今天刚到妖界，我去把她安顿下来，明天我们再一起去王府找你。”

　　荷洛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后调转马头得儿哒得儿哒地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