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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   Chapter.1 序

      我从五六岁大的时候就能看见一些奇奇怪怪又充满趣味的东西。在烧开的茶壶喷出的浓浓雾气中,我能看见一只只身穿蓝衣的小娃娃在朦胧间起舞;在一望无际的碧蓝的天空中,我能看见一条条绵延千里闪着各色光芒的长长飘带翻滚飞扬;在我家后院湿漉漉的黑色土地上,我能看见一个个白胡子老头儿没完没了地跳着脚吵架。我把看到的这些东西兴致勃勃地讲给邻居的大妈,卖菜的大伯和送蜂窝煤的叔叔听,可他们都带着或不耐烦或鄙夷的表情冲我摆摆手,扭脸就对旁边的大人们低声耳语:“纪家的小傻子,怎么越来越疯疯癫癫的了。”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其实我都听见了。其他的大人们也都是用那种态度对待我,我去问纪流年这是为什么,她严肃地把我的头发揉成了一团乱蓬蓬的鸡窝,又忍不住看着我傻叽叽的样子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笑完了,她抹抹眼角笑出的一滴泪,对我说:“清歌,你和那群蠕虫不一样。”

      这句话,纪流年从我五六岁一直说到我出落成了和她一样的大姑娘。我一直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把那些人称作蠕虫,我虽然没有上过学,但还是知道蠕虫是什么的。那些人既没有趴在地上蠕动,也没有浑身沾满恶心的粘液,看起来和蠕虫完全没有任何的相似之处啊。可是我和他们不一样这一点,我还是很高兴接受的。因为我不喜欢他们的性格,也不希望自己有一天变成他们的样子。和这种身为鸡群里的鹤的喜悦比起来,关于蠕虫的疑惑自然也就慢慢淡了。

      说到纪流年,那可真是个可爱又奇怪的人——不,应该说对我来说是可爱,对于别人来说很奇怪。纪流年对外人,就是住在我家旁边的那些爱探听闲事又嘴碎的肥胖大妈们,都说我是她生的女儿,可是她自己的相貌看起来也就和我差不多大。纪流年说她今年二十八岁,可我却常常能在她脸上看到和常常到楼下晒太阳的那个老头儿如出一辙的温和与疲倦;还有据大妈们所说,哪个二十八岁的姑娘能生出来一个十六岁的女儿?怕是烂好人从哪里捡来的吧。纪流年不怕冷,春夏秋冬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淡蓝色长裙,露着乳白的胳臂和苍白的小腿,邻居看到她时经常摇摇头躲到一旁去,就像是怕她身上有臭味会熏死他们一样。纪流年喜怒无常,笑的时候脸皱得像朵雏菊,转眼间就黑成了一月夜晚的天空,可是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她总是好看的。和我家隔了一个路口的小吃街里有个卖馄饨的小伙子还曾经想要追求纪流年,结果被我家邻居那些无事不管无话不说的大婶们灌输了一缸一缸纪流年的缺点,最终也只得讪讪地放弃了。纪流年听到大婶们说她不守妇道败坏家风的时候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暴跳如雷,只是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狗改不了吃屎啊。”

      街边墙角住着的人都不喜欢纪流年,可是因为大家住的都是老式平房,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没准儿爬上树摘颗枣都能和邻居撞个对脸,倒也没人敢大咧咧地直接和她翻脸,只是平时的交往能少则少,见面点个头笑一笑就算过了。接边墙角住着的猫猫狗狗老鼠蟑螂倒是都很喜欢纪流年,她偶尔会和其他人家一样在我们家朱红木门的角落里放上一两团撕得小小的馒头,别人为的是吸引祥瑞之兽来守门祈福,纪流年为的是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只是我常常听到邻居们一大早起来跳着脚嘟囔“怎么又没吃”,而纪流年隔三差五放的食物却总是不到几个小时就被动物们抢光了。甚至有些胆大的野猫野狗还大摇大摆地走正门踱到我家院子里,窝在正在晒太阳的纪流年脚边睡上一觉,睡醒了又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去,整个过程一声都不会叫。也许是我和纪流年在一起时间长了,被她所影响,有时也有一两只猫狗在我吃东西的时候扑上来抢走我即将塞进嘴里的食物,用尾巴狠狠扫我一耳光,然后再摆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去纪流年那里讨东西吃。几乎每只动物都是这样,势利而偏心——啊,不对,不是每只,三生是个例外。

      三生是我两个月之前收养的一只小狐狸,皮毛火红,油光水滑的,大小长短正好能围着我的脖子绕一圈,手感也很好。那时我蹲在镇里最高的石台上正津津有味地听着石台下几个七八岁小男孩儿做出的自以为豪气万丈的“我们明天把她堵在小胡同里,你去掀裙子,我来揪辫子,嘿——多爷们儿!”的计划,边听边嗑瓜子。等嘴里咸得一点知觉都没有了,瓜子也差不多被嗑完了。我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抖,拍拍手正准备站起来,突然眼光一扫就看到了石台最靠里的墙角处卧了一只土红色的毛团,脏兮兮的。那时候我也是闲得慌,便过去拨弄了一下那毛团,结果等它翻过身来我才发现那是只浑身是血,粘满了土灰的狐狸。当时它的鼻息已经淡得几乎消失了,我正想扔下它让它自生自灭,又想起纪流年以前对我说的,“就是因为你对它们这么冷漠,所以才没有动物喜欢你的”,便咬咬牙抱着它回了家。那天纪流年检查完它身上的伤以后阴沉着脸半天没说话,像个木头人似的在原地站了半天才把它又塞进我怀里,动作粗鲁,疼得那小狐狸在昏迷之中都把脸皱成了一团:“以后你要是喜欢就养着它,不喜欢就把它扔到后面粪池里闷死它,随你怎么处置。”那是她第一次在救治动物的时候还未包扎就撂了挑子,也是第一次把一只动物这么主动地塞给我。后来我把那小狐狸洗了个干净,发现这圆滚滚的一团长得着实可爱,便干脆地接纳了它。伤好之后它越发表现出与寻常动物不同的一面,安静乖巧,从来不叫,而且很听我的话,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认主。只有我亲手捧着送到它嘴边的东西它才肯吃,其他人喂的连看都不看一眼。我一直都觉得这小家伙挺邪行,比如把家里的报纸撕成一块一块,再选出几块拼在一起,竟组成了七个“三生”,这也是它名字的由来;再比如它看人的时候眸子里总带着点儿飘逸出尘的味道,像是鄙夷,像是轻视,又像是怜悯。所以纪流年总不喜欢它,觉得这小东西不太简单。

      纪流年有的时候也会教我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东西。比如那在水雾中跳舞的是刚刚出世的水魄,比如天上飞过去的是要去南海参加比武招亲的年轻小蛟,再比如,后院那些蹦来蹦去甩着白胡子吵架的是这里的土地公公。只是这些东西,都没有她告诉我三生是只妖来得让我更惊讶。

      那天三生自己跑到房顶上晒太阳去了,火红的一条尾巴搭在房檐上甩来甩去。纪流年和我坐在院子里干枯的葡萄藤下嗑着瓜子晒太阳。明明是冬天,明明温度很低,可是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和得让人想要就这样睡着再也不醒来。每到这种又冷又温暖的天气,纪流年的话都会变得多起来,有的时候还会对我说一些以前我怎么问她都不告诉我的事情。

      “清歌,我不让你上学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别埋怨我。”纪流年闭着眼睛躺在葡萄架下长长的石椅上,手里勾着一根棕黄色的藤蔓,表情很平静,“我不想让你变成和那些蠕虫一样的……人,你和他们不一样,接受了这里的教育会变笨的。我知道你因为没上学这件事被这里的很多小孩子嘲笑欺辱。可是你要记住,你叫纪清歌,你一辈子都是纪家的人,纪家的人不论受了多少苦都是绝对不能哭不能抱怨的……而是要笑,一直笑,笑到你死了为止。……这一点你倒是完全遗传了我们家的血统。”

      三生一直晃动着的尾巴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了纪流年一眼,正好和她刚刚睁开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哦对,我一直都忘了告诉你,三生它不是什么狐狸,而是只妖。”纪流年的眼神转到了我身上,嘴角含着丝复杂的笑意,“三生,还不让清歌看看你的真身么。”

      三生四爪撑地站了起来,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就从屋顶跳了下来,下降的瞬间身形突然拉长,待到落地时已是变成了个修长俊朗的美男子。他微微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面皮白皙凤眼狭长,却被细密的睫遮住看不见眼睛,倒是没有寻常狐妖那种媚了吧唧的神情。他身穿红衣,没有什么装饰,被一条黑色腰带束紧了的曲线显得无比美好,配着那一头直垂到臀的柔顺青丝甚是养眼。三生这么被纪流年揭穿了身份,也不恼,只微微勾了勾嘴角道:“三生见过纪家大小姐。”

      “哎喂还有我呢?”我对他一直不拿正眼看人的行为表示不甚开心,“好歹我也养了你两个多月啊,没礼貌的小孩儿。”

      三生这才抬起了头,这时我才看到他一双眼睛竟是不同颜色的。左眼是干净澄澈的纯黑色,右眼却是血红色,里面还隐约能看到纠缠凌乱的黑色花纹,样式很熟悉,我却想不起在哪里见到过。三生淡淡道:“我还以为你生我气了,不会理我呢。”他的眼神很平静,语气也很平静,但我却觉得我自己很不平静。倒不是什么一见钟情缠绵不已的情愫,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像是暴躁温柔嗜血含蓄贪恋憎恶的混合体,于是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成了邻居大妈炖汤的那个陶锅,无数情感在里面翻滚混杂……不过只是一瞬间而已,但我想我那一瞬间的表情一定很狰狞,因为纪流年看着我的时候眼神很惊讶。她以前几乎从来不会露出这种神情,用她自己的话说,把惊讶表现出来的人都很粗俗。

      我定了定心神道:“三生你要是能暖床大爷就让你留下做个侍妾,要毛茸茸的。”连我自己都听得出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纪流年皱着眉头道:“清歌,当着外人的面别那么粗俗。”这时我看到三生的眼神闪了闪,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完纪流年又转向三生:“我不知道你那时候受伤是因为什么,当然也不想知道。但是你在我们这里住了两个月,是想从我们身上得到什么?”

      三生站在离我们几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半晌才道:“我想借纪清歌用一下。”

      我看了一眼纪流年,等着她暴跳如雷地拿着扫帚把三生赶出家门,结果她只是低着头想了想就淡淡地看向我:“让清歌自己选吧。以前我妨碍了你们一次,结果……算了,说出来没什么意思。”

      我说:“纪流年你就这么把我给卖了?你以前认识三生吗你就放弃了我们之间十五年的交情把我扔给他?”和纪流年在一起了那么多年,我自认为还是比较了解她的。每一次她对我说“你自己选吧”的时候,都代表她已经替我选好了,我再反抗也没有用。

      纪流年说:“正好你不是嫌家里寂寞,想出去游历一番,顺便补完我给你的那本风尘纪嘛……三生的能力我也挺放心的,就这样吧。”她闭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本土黄色封面的线装书甩到我身上,“自己收拾完东西快走,省得我看了心烦。”

      所谓风尘纪,是纪家从第一代开始就一直传下来的一本小簿子,上面用我看不懂的语言记录了许多神魔妖鬼之间的故事。纪流年曾经翻译了几个给我听,大概都是历朝的风俗人情什么的。还有一些无论我怎么求她,她都坚决不给我翻译,说是听完之后三观会受到影响。后来她告诉我说,纪家每一代传人的任务就是去各处寻访这些非人类的事物,帮它们解决需要解决的问题,换得它们的封印。而那封印就是这记载在风尘纪上的许多文字,它们表面看上去只是故事,可是内里却蕴含着许许多多的封印。据说等这风尘纪记满了之后,纪家就会从衰败重新走向繁盛……只是这记了几千年却还没写满十分之一的小簿子是想让我们纪家怎么办呢,再等几万年吗。

      我站着没动,半晌才张开嘴:“纪流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大混蛋你怎么能不要我了!你上次不还告诉我说等你死了才会扔掉我吗!三生是你奸夫还是你儿子啊就因为他你就不要我了?!”我脑子里乱腾腾的一片,连自己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都不知道,只觉得纪流年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的样子是那么可恶,可恶到我看得整颗心都凉透了。

      “三生,把她带走。我答应过你十六年就是十六年。”纪流年笑了一下,眼角透出一丝妖媚的红,“我答应过三生养你十六年,现在也只差一两个月了,你走吧,别再烦我了。”她见我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又道,“你知不知道你这自大还不懂礼貌的性子有多狂妄,我忍你十五年了……快走啊你个老流氓!带着纪清歌走!”

      我被那声刺破苍穹的老流氓震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在骂三生就被他头朝下扛在了肩膀上,一颠儿一颠儿地,像是扛麻袋一样带出了家门。

      直到很多年以后,每当想起这一天,我都会再次看到纪流年眼角的红痕,看到三生抿着嘴的表情,看到院子里那已经枯萎了的葡萄藤,看到我天真的童年。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当我再次回到那个院子时,却回不到那时纯净无暇的心了。

      只是我也会庆幸,如果没有这一天,就没有之后的那么多事情发生。

      风尘纪,从此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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