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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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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放下饭勺后,伊沧就挪开凳子,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几枚硬币,点了点数量,向正忙着炸油条的老板走去。
这家的店老板是河南人,操得一手好油条,炸出来的根根鲜黄而香脆,吃起来一点也不会感到油腻或者富有嚼劲。是我和伊沧后来经常光顾的早餐店。粗犷的老板,是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大个,特别的憨厚老实。身体壮实的也格外魁梧,差不多需要两个伊沧才能赶上。——伊沧是典型的清瘦型,个子稍矮我一些,一米七二左右,瘦削的肩膀上还残留着某些女子单薄的诗句。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我习用‘伊妹纸’称呼他,让他恼火好长一阵子,甚至还拿出小孩的家常绝活,以再出现此类的言辞就与我绝交,方才将此事得以终结。
这个时候,油锅里正炸着油条,老板在油锅边上的砧板面前揉着白面。伊沧正背对着我,出现在老板的身边。
“老板,买单啦。”
虽然说话直接,声音却很温柔。老板听后扭头看了看,憨笑着转身问他:
“吃完了?还中不?”
“嗯,中,不过份量好少的说。”伊沧做出一副武侠剧里经常出现的街头混混样,傲慢的把拽在手中的硬币掂了掂,硬币立刻被摩擦除了响出叮咛的声音,“好了,不扯了。给,您也甭找了。”
老板看了眼伊沧手里的硬币,用面板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接过伊沧手里的三枚硬币,脸上仍然是憨笑着。
“谢谢啊,下次光临呀。”
这时,伊沧已转身向店外走去,老板是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敞着了嗓门嚷道。
伊沧回头,向我眨了一眼,再向店老板笑了笑,用手作了一个OK的手势。便走在我前面离去了。
去公司的路上,我问伊沧怎么回事,看他和店老板关系还不错,是不是真有相识这么回事。然而,他的回答很明显,说他也只是刚去那里吃过几次,彼此无聊扯淡罢了。可后来事实证明,他说的话有水,比较含糊,因为往后每次他都是以这样的方式去取悦于店老板,令店老板那憨厚的笑容紧紧的跟随了我半年之久,直至现在还有模糊的显像。他实在是个制造记忆的胚子。
我与伊沧,是在一家售后服务公司上班,属于售后技术支持人员,主要工作就是对某些电子企业里的生产机器进行维修保养以及状态评估等等,客户范围主要局限于广东,但也有个别是在省外。这份工作我是刚应聘不久,就在五月底。当时这边紧需要人手,我看好它未来的发展,就脱离了工厂来到了这里应聘。然后因为我以前几乎一直都是在这个行业里工作,手里头多少还是有一点扎实的经验,所以当时面试没多久后他们就留下了我。另外,我是这里第三个应聘成功的,也是最后一个。伊沧是第一个加入,然后是熊霖老大哥。这里一共也只有七人工作。算上我们三后来的,其他四人都是老师傅级别。我后来跟的师傅姓冯,伊沧的姓何,熊霖大哥的艾,剩下的一个赵师傅管国外贸易。尽管我们这样分工明确,但自我在伊沧那里住下后就经常是我和他一起出差。所以很多时候出玩我们都是一起。
我所工作的公司,其实离这家早餐店不远。就在它的百米左右处,宝安大道边上的一座工业园里。在这家早餐店位置,就能清晰的见到工业园门口处所残留的几个落拓却早已掉漆的铁板大字,生锈的被架在两根圆砌的石柱之间。并目光越过这几个大字,还会捕捉到一栋栋老式的掉皮了的工业厂房。其中,墙壁阴暗一角爬满苔藓,墙壁阳光一角被卷叶门掩着的,就是我的公司所驻留的地方了。
我和伊沧进入工业园区,经过几棵大叶榕,两块草坪,就向那栋墙上贴着苔藓且爬满灰尘的五层大楼走去,进入中间敞开着卷叶门的一楼。
这是一个约莫一千多平方的方形空间。视野范围,就算以伊沧处在空间中央的视力,也仍是无法清晰的目及全部。明亮而宽敞的空间,三面都是雪白的墙壁,用手触摸还能在指尖沾上白色的粉末。在卷叶门的两侧,摆放着满满的大大小小的几十台机器,这其中有好的,也有坏的,等着我们维修的。反正它们全部都是被整齐的摆放成两排,让中间成为了一条相对宽阔的过道。然后顺着这条过道,一直往前走,面对的三十平方小间屋子就是所谓的办公室。我们经常在一起泡茶喝。
刚进入仓库里,就见熊霖正在擦拭布满灰尘的机器,精神一如既往的好。我们彼此点头打了声招呼,就向此时还无人存在的办公室走去。
这偌大的仓库,里面的机器基本上都是熊霖在一遍又一遍的擦拭。他是刚刚接触这个行业的人,与我和伊沧不一样,是连很多最基本的简单的相关技术操作和专业知识都不懂。当初之所以他会选择到这里也是经人介绍。听说他曾经是开货车的,有拿过A2执照,后来我还见到过。然后我和伊沧两个,伊沧在这个行业里是有做过近一年的时间,虽然工龄看起来较短,却功底在我这个有四年工龄的人之上。另外熊霖当初来这个公司,就是作为司机或者照管仓库的存在,相对来说都是做些较为轻松的活儿。或者说是无聊头顶,几乎除了擦机器就无所事事。于是为了打发掉众多乏味的时间,这仓库里的一台台整洁的机器,似乎就全部成为了他的发泄工具。
“伊沧,何师傅让你到他家去,好像你们待会儿要出差惠州。”
在我半只脚还未进入办公室,身后熊霖的声音就窜入了耳里。声音宏亮的整个仓库每个角落都能听见。走在我前面的伊沧听闻后,先是驻足停下脚步,转身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压着我的肩膀,再在我的肩膀上探出脑袋。
“什么时候呀,他有没有说呢?”他朝着熊霖说道。
“没有噢。大概十点左右吧。我们上班不就九点钟了嘛。”
“噢,好吧。我等下就去。”
说完伊沧就进入了办公室,我跟在他的身后。熊霖继续手拿布条,擦着机器。
“这个牛皮椅真不错,躺下来感觉好舒服呀。该凹的凹,该凸的凸。而且也特别的柔软。”
我刚迈入办公室,就看见伊沧一个利索,侧卧在了红木办工桌前一张一米左右宽的漆红牛皮扶手椅上,身子一蹦一蹦的,还不时的用手按压椅子凸起的部分。
“你买一套在你房间里搁着吧,我不会介意的。”我打趣道。
“可我没钱啊。你赞助我噢?我可不会还的。”
“……”
我向伊沧的椅子对面走去,在窗口处的椅子面前坐下,然后跟他一样侧身躺卧。
“你那张椅子比较宽,侧躺着没这张舒服。”
“总比那两张强了吧。”
我用手指指了指我和伊沧中间的茶几另外两侧的椅子。两张两米左右长的漆红牛皮椅。人卧上去全身都会是平的,一点不像我和伊沧所占据的那两张,可以把脚搭在一只扶手、头磕在另一只扶手上。
“我还是喜欢这张椅子。”伊沧撇嘴回道。“感觉这样状态下的颈椎和小腿都处于了最佳舒展状态,一点不觉得有所疲劳,甚至有些兴奋。你那张就不行。”
“我这张椅子真的不舒服。”我假装呻吟道。
“要不咱们换换,给你体验体验吧?”
“你就忽悠我吧。等我带脸向你靠近时,你准是像强盗一样抢去再扔掉,让我好足够的丢脸。”我忙接上他的话,他可没损我几次。
“瞧你还当我是好朋友,说什么唯一的朋友,连这都不信任我。”伊沧像是受了委屈一样,目光又带遗憾似的摇了摇头。“这太令我伤心了。气的我就想走了。”
于是我看着他起身,做出逼真度百分百要走的样子,就忙着追过去拉他的衣服,说给他面子,我坐还不行嘛,别像个女人那么容易生气。然而他坚决要走,落得我也无奈只好耸肩。
最后离开他说:“别忘了,我还要到何师傅那里去。”
伊沧走后,办公室里空寂的只剩下我的呼吸声。我感到了百般的无聊,就试着去忘掉昨天的不愉快,忘掉对我说分手的段雯,不时的对着椅子边上青翠的万年青和雪白的天花发呆,想着怎么因为此时身边陌生的环境而变得富实,生活就此会有改变。可当我逐渐陷入沉思,快要失去意识时,目光所触及的任何一个物体,都把它空间扭曲成为了段雯的脸孔,并形象而生动的模拟出了她曾经在我面前展示的各种表情。不住的对着我笑,对我哭,对我带笑的哭,对我带哭的笑。让我不禁心寒,快要在眼角留下眼泪的印迹。但我懂得,一个男人实不应该轻易的掉眼泪。尤其是我这种曾如此薄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