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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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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没事的,不如你先在门口坐一会儿?”马丁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微笑道,没有丝毫不满。
于是马丁自己先进去了,阿曼达悄悄站在门口。门留了一条缝隙,阿曼达不禁感叹马丁的细心和体贴。
“爷爷,您好点了吗?”说话声从里面传出,却没有得到回复。
“今天太阳可好了,我帮您把窗帘拉开?”
“想喝水吗?我给您倒一杯?”
谈话结束了,马丁从里面走出来,阿曼达赶紧走到一边。
“我给他去买他最喜欢的中国米粥,在比较远的唐人街,可能花的时间比较久。”
“没事,你去吧。”
“好。”马丁微笑着点点头。
阿曼达独自一人在病房门前徘徊了一阵,最终一吸气,推门而入。
病床里安静极了,只有心电图仪器上发出的缓慢的‘嘀—嘀—嘀—’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洒在病床上安详的老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阿曼达走到他身旁,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双眼,转过头看向她。一瞬间,眼神变了,依然安静,只是那双棕色的眼睛却闪烁着光彩,似乎正诉说着千言万语。
阿曼达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打破这片平静。
弗兰克的嘴上带着氧气罩,他没有说话,而是把手伸到了床边柜子上的水杯里,用手指蘸了一下水,然后在柜子上写——
‘HI,AMANDA:)’
阿曼达眼睛湿润了,“嗨,弗兰克。”
弗兰克摘下口中的氧气罩,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你还好吗?”一句话却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躺在阿曼达面前的他,已经是一个虚弱的八旬老人了。
“不太好。你知道,我联系不上你了。”
弗兰克艰难地笑了笑,“是呀,我已经算不清跟你失去联系的日子了,剩下的日子我……”
“弗兰克,别说了,你会好好的,好吗?”阿曼达紧抿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说服力。
他笑着摇摇头,“没事的,我已经接受了事实,能在现实中见到你,我也满足了。我等这一天好久,好久了……”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阿曼达握紧了他如树皮一般充满皱纹的手掌,然而,却是意料之外的温暖厚实。
“你从没有告诉过我,原来你是这么漂亮……如果,我不是以现在这个苍老的样子遇到你,该多好啊……”
这句话狠狠地让阿曼达的心抽搐了一下。
“你能帮我把抽屉里的本子拿出来吗?”
阿曼达打开抽屉,一本牛皮封面的旧日记本静静躺在里面,页面都泛黄卷边了。
“帮我读它……”老人好像很累似的,闭上了眼睛,“我想听你的声音,读它吧。”
打开封面,一行行用钢笔书写整齐清晰的字体映入眼帘……
“1942年2月1日,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父亲送了我一台崭新的42对讲机。我用它和一个奇怪的女孩对了话,更奇怪的是,她动听的声音和清爽的笑声,萦绕在我的耳边久久不散……”
阿曼达顿了顿,微笑着继续念道:
“2月2日,今天真是奇特的一天,亲爱的日记本,你一定不会知道,昨天和我交谈的奇怪女孩,居然是来自70年后的未来,好像是因为太阳黑子与黑洞的复杂原因,我们通过对讲机讲话了。请你永远保留住这一天的回忆,我将它全部托付给你。我拉着她讲了一晚上的话,谈未来发生的事,谈我这个时代的事,总之,我开心极了。”
“3月5日,今天是阿曼达的生日,我做了一幅压花,放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小屋子里,那里曾经是我儿时的秘密基地,我上了锁,谁也进不去。但愿能一直保留到70年后,但愿她能够看到吧!我发现,我已经深深不能自拔了,为她做礼物的过程,是那么快乐,我想象着她收到礼物惊喜的样子,她那么开心,我就会更开心了。”
“3月6日昨晚真是惊心动魄,我刚写完日记,一群美国军官冲进了我们家。由于日本偷袭了我们的基地珍珠港。我们这些成年人,应该上战场去挥洒我们的热血,保卫我们的国家。于是我半夜跟随那些军官走了,前往了珊瑚岛前线……遗憾的是,临走前我想跟阿曼达说几句话,她却都没有回我,或许她已经睡了吧。”
“4月10日这次的珊瑚岛战役我们大获全胜,我们只有三艘航母,而日本有八艘航母,然而处在劣势的我们用无线电监听站截获了他们的无线电密码,获悉了他们所有的计划和战略,尼米兹上将根据这点制定了防守和进攻的策略,于是我们打赢了!阿曼达依然没有回我,已经一个月了,我真的好担心。我多想亲口告诉她这个喜讯,还有,我……非常想她。”
读到这里,阿曼达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弗兰克究竟是怎么度过了这漫长的岁月?她看了眼床上的他,嘴角带着安详的微笑,静静地躺着。
“6月6日,中途岛战役胜利了,虽然今天我受伤了,还好伤势并不严重。我想告诉阿曼达,不用担心我,我会尽我所有的能力为美国战争出一份力,让美国尽快过上和平的日子。可惜我还是联系不上她,今天是我们失去联系的第三十四天。
字体开始凌乱不堪,甚至有褐色的颜色覆盖在字体上,“1944年 2月8日,我们转入进攻,开始大规模空袭日本本土,对日本占领岛屿实施海陆空联合作战。战争非常残酷,在这个土地上到处是残碎的尸体和喷洒的血液,空气里都是火药硝烟的味道的地方,令我最印象最深刻的一幕,是那条河流上的死尸……”阿曼达的声音哽咽,她念不下去了。
“继续念下去……”弗兰克睁开眼睛,眼里带着湿润。
阿曼达闭了眼,苦涩的声音继续念道:“那条河流上的死尸,如同叶子一般覆盖住了血红色的河水,然后慢慢漂向了下游,仿佛是一场死亡的祭祀,每个人的心都被啃噬的只剩空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只有血和一双空洞的眼睛。今天是我和阿曼达失去联系的第四百六十七天……”
“1945年 8月11日,我们在日本广岛和长崎投下两颗原子弹,日本损失了至少125万的有生力量。我不再为那些生命默哀,心里的痛早就麻木……今天是我们失去联系的第九百一十天……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了,我们赢了。但我失去了许多日夜共生死的战友,我也失去了我的右腿。阿曼达,你还好吗?我多想听到你的声音,抚慰我受伤疲惫的心。终于,我可以回到我久违的家乡……”
一滴透明的泪滴滴在了纸上,钢笔字的墨水随即化开。阿曼达捂住了嘴,不让自己的声音泄出来,弗兰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1950年 5月1日,今天我收养了一个小女孩,我给她取名阿曼达。我日夜想念的的人。1967年 12月11日,我的脸上已经出现了皱纹,而你却还没有出生……我时常感叹岁月的无情,造化的弄人,以及……上帝的安排。1978年 7月28日,我开始失眠,总是在梦里惊醒。然后坐在床边发呆。2005年 9月8日,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明白,我的时日不多了,但我真希望我能坚持到2012年,至少,能看到你一眼,我也满足了。
2011年11月10日
阿曼达,我爱你。”
读到这里,老人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泪水,它滑入了老人苍白的发鬓里,消失不见。
‘嘀——!”心电图仪器突然警铃大作,门外的医生护士冲了进来。
“心脏太快——心跳停止了!血压直线升高!病人很危险!快!”
“弗兰克,坚持住!弗兰克,我还没有告诉,谢谢你,还有……我也爱你!”少女抱着日记失声痛哭。
……
许多年后的一天,科斯湾的人们会看见一个女人,坐在伊丽莎白大街55号的门前,阅读着一本发黄卷边的日记,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模样美得令人心碎。一阵秋风卷起一片红色的枫叶,也卷起了日记的书页,纸张翩飞,停在了最后一页,枫叶随风飘落在上面。女人拈起那片灿烂如霞的枫叶,映入眼帘的是一段诗文——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化蝶去寻花,夜夜栖芳草。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