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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蝎心忘情(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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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一个人是怎么样呢。
喜欢人,不是这样的。
我喜欢叶天,我喜欢……我喜欢……
瞿塘峡青山秀水,小船轻轻地停在江面上。
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们已入瞿塘峡第七天了。叶天自己做了一只竹筏,慢慢的划着。
离开江都后,他与阿希玛仅剩的一点对话,也结束了。
而阿希玛,再也没有对他胡搅蛮缠过。
一切就像安静的水面,他喜欢这份安静,那她陪着。
哪怕她曾经很讨厌,很害怕,这种安静。
家乡的篝火,曾经存在的时候,每夜每夜,都是热热闹闹的,可是后来,他们真的是一夕之间,全部都消失了,而她,甚至没有机会回头去收敛任何一个亲人的尸骨。
她不能哭,她不能让暗中跟随的西索看笑话。
她从苗疆的密林中逃出,累了好多好多天,那么累,那么痛,她活了二十几年,都没有那么累,那么痛过。
然后,她看见了叶天,在昆仑,他满身是血,满眼的绝望和愤慨 ,但是一次又一次,她总是觉得这个人死定了,他却还是站起来挥起了剑。
那柄剑,很重吧。
昆仑漫天的白雪和他身上的鲜红狠狠刺激了她,她救了他,带着他走了,每一天,她都发现他的奇怪。
——喜欢一个人……说不出口……
“我喜欢叶天……”
她喃喃说着,声音很小,心想:我还是说的出口啊。叶天的爱,到底是怎样的爱呢?
喜欢一个人,就要和他在一起,他不喜欢的,自己可以改。他喜欢的,自己可以为他争。但是她要和他在一起,这个人,就是她的,她会给他幸福,她会好好爱他,她会保护他,会守护他。
再也不想看见那样的双剑和谐了!
那个位置,是自己的!
阿希玛豁地一下站起来,竹筏不稳地歪了一下,但是叶天没有一点反应。
她站起来时被竹筏晃的那一下,看着叶天的背影,心里蹿上的那口气忽然就泄了。她呆呆站了一会,小心平衡着身体走到叶天身边,她侧头看他,他撑着竹篙,机械地划着,双眼平视前方,但她觉得他什么也没看,如果这时前方有一条大船撞过来,估计都得自己喊他一声才能躲开。他的眼窝深陷了很多,也真奇怪,明明这几天风平浪静,他怎么像休息不好的样子呢,就连自己也不敢吵他,想让他好好睡睡。他的脸色蜡黄,这倒还好的,山里没什么好吃的,他们这几天打的都是野味,吃的用火烤熟的肉,没油,只有一点盐巴,他的手艺又不怎么好,她每次吃的都味同嚼蜡,但是看他默默吃着,她也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她见自己站了半天,叶天都没什么反应,只好乖乖坐回去,找出地图摊开了看。瞿塘峡是十二连环坞的地盘,集市少,但还是有的,前三天还在孤山集过了夜,住了两天。只不过西索又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她梦见很可怕的事情,她直觉,西索大概是练成尸人了。
西索做事比自己还不管不顾,她害怕留在孤山集又害了一村的人,只得拖着叶天早早离开,好在叶天自从离开江都后,衣食住行几乎都是听她的,她说去哪,他一点意见都没有。
阿希玛却一点也不开心,哪怕叶天像以前一样凶凶她,她都觉得比现在言听计从好啊。
看来得去找盗贼窝里住住换换口味了。
阿希玛叹了口气,正经的集市没有了,剩下的山路口那些地方,倒有临时的盗贼据点,他们长途跋涉回来也会在窝外歇歇,平常人是不可能去盗贼窝住的,但是有西索跟着,万一有意外伤亡的话,也许去盗贼窝住着还能好点?
她好想吃点新鲜的蔬菜啊。
“叶天”她喊了句,叶天应了声,她习惯了他这几天这样,但还是问道:“咱们去白帝城那个方向好不好?”
“嗯。”
他竹篙一撑,船轻巧的荡开了。
阿希玛收回地图,端端正正的坐着,忧心冲冲的看着几乎没换过姿势的叶天,心想:什么时候才会恢复过来啊……
到了傍晚,又下起了雨。
雨不大,天却阴了下来。叶天拐错了方向,两人到不了白帝城,只得就近找了浅滩上了岸,好在居然也有零星的山野人家。阿希玛扣了门,知道这是猎人的屋子,屋子此时没人,她也不客气,进去生了火就住下了。
吃不了好的,能睡个软的地方她也知足了。
叶天放下剑,坐在了火堆旁。
在外面已经随手打了两只野兔,剖干净洗干净了,他照往常一样串起来烤,虽然极力避免着,但是屋外伶仃的雨声和着心跳,又让他恍恍惚惚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想,但是又好像回忆都完了,就这么糊糊涂涂的,手突然被轻轻打了一下。
才突然完全的惊醒。
他抬眼,阿希玛看着他,那眼光里有不容错认的担忧和难过,他心底像是回了一些力气,神智也清楚了些,开口微微笑问:“怎么了?”
那声音,太过温柔,还有点沙。阿希玛莫名更是难过,她却不敢让自己哭,免得更添愁绪,她欢颜道:“叶天,你再烤,又像前几次那样烤焦了。”
“前几次……”前几次,他什么都记不得了,这几天吃的什么,去的哪里,他都不记得了。
他努力的回想,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可是没有用,一旦回想,记忆就像被洪水冲了闸,小时候以为忘记了的事,这时却冲出来很清楚。
“叶天!”阿希玛的声音都有点变调,她坐到叶天身边,努力摇晃着他,笑嗔道:“叶天,叶天,你想些什么呢,你讲给我听嘛,这几天我好无聊啊。”
“没想什么。”他摇摇了头,他这时却看的清楚,阿希玛也不像初见的时候那么鲜亮明艳了,她跟着他一路,吃了不少苦,此时发丝散乱,衣着都破了几处,秋雨一阵凉似一阵,他自己不穿秋衣不要紧,阿希玛恐怕吃不住中原雨季这样绵软的天气。
他摸出手上所有的现钱,递给阿希玛,阿希玛怔了一下,接过了,一只手却猛然握住他要缩回去的手,他感觉到她清晰的颤抖,并没有用力打开她。
“走吧阿希玛,离开我,你不用跟着我了,我什么也没有了,也不能帮你什么。”
“……”
她沉默着,抬头看他,她的神色里,有他看不懂的惊痛和无奈,他感觉迟缓,心里也钝钝的,但是他没避开她的目光,似乎看着她这样的目光,他能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
柴火慢慢要烧灭了,雨声也似乎模糊了,阿希玛慢慢的抱紧他,像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叶天想推开她,身上却没什么力气,“阿希玛……”他喃喃唤着,听到她轻声说:“叶天,睡吧,好好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什么事都没了……”
怎么可能睡一觉什么都好了呢。
但是他没有力气,也说不上话,强撑的精神此时似乎殆尽了,他慢慢闭上眼,沉睡过去。
阿希玛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腿上,安抚的一下又一下顺着他的头发,在幻蛊的作用下,他终于沉沉睡去了,面相却不算安稳,她撕下一点兔肉,勉强让自己吃了保持力气。叶天这时就像她刚逃出村子那会,正是最脆弱的时候,她得让自己撑下来,不能受叶天的影响。
“……温知意,对你真的有这么重要么……”
这句话,他醒的时候,她绝不敢问,却是堵在她心里的。她沉沉的叹了口气,将叶天平放在地上,恰在此时,柴火也熄了,她淡淡道:“出来吧。”
黑夜里,曼妙无方的人影渡出,女子娇笑道:“阿希玛,你倒是很不怕。灵宠都没召一个来招待我呢。”
阿希玛没受她的挑衅,保持着淡然:“西索,我知道你要的是什么。不过你死心吧,你强行修炼教中尸人的秘术,太过急切,跟百蛊迷心的内劲相冲,如果你想修习百蛊迷心,必要废除原先全部功力,若强行两种一起修炼,只有死路一条。”
西索停滞了一会,却还是娇笑道:“我的好妹妹,原来心里这样清楚,怪不得有恃无恐,你已经参透了百蛊迷心的奥妙对不对?”
“是又如何?”
“那就乖乖交出来,不然,我让你的情郎去见你的族人。”
她的睫毛不受控制的一颤,笑笑道:“你这么贪心,却忘了族中的老话了。神祗不但会施予福寿,也会降下诅咒,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落的什么都没有,变成一个怪物。”
“不用你管。”西索的声音也冷下来:“看来你这么有把握,是我小觑了你。”
阿希玛沉默片刻,缓缓问道:“西索,我却一直忘记问你,你虽不是我族中人,却是一直在族中长大,我们待你绝谈不上坏,为什么,你非要杀掉全族。”
“阿希玛,你变了不少啊。我以为,你只需要知道报仇就可以了。”
“我不是你。”
这随意淡然的一句,却像刺痛了西索,察觉她的杀气,阿希玛也紧张起来,她快速道:“西索,杀了我,你什么也没有,所有的一切,都会功亏一篑,我绝不是在威胁你!”
“那我杀了你情郎!”
蛊术的密咒缓缓流动,阿希玛心里一乱,下意识召了呱太护住叶天,灵宠对咒术几乎免疫。
她站起,也吹响了蛊笛。
笛声尖锐,就算平缓下来,调子也古怪阴鸷,阿希玛努力凝定心神,慢慢回想百蛊迷心的运气和参悟出的秘诀。两人僵持半刻,谁也没有奈何谁,然而阿希玛吹的调子渐渐不稳了,这几天,不知不觉,她心神耗费太过。
火光全部消失的那刻,令人窒息的黑暗扑面而来。阿希玛的笛声一顿,恐惧的回忆像冰凉的潮水一样摄住她的心神。
——快跑!快跑!乖囡!
——阿娘我不要吃这个,好难吃啊。
——囡囡,这是我们中原的吃食,阿娘做了好几天才做好的,你尝些吧。
——我不要!不吃就是不吃!
——囡囡,你怎么这么跟你阿娘说话!
——爹爹也凶我,爹爹好偏心,呜呜呜,我不要爹爹和阿娘了!
——啊,囡囡,你别跑啊!哎!这孩子……
——阿希玛,你回来!你越来越任性了!自己不吃,打翻盘子做什么,你让你弟弟妹妹吃什么!
——我不给他们吃!爹爹偏心!我不吃,也不给他们吃!
——姐姐……姐姐……
——囡囡,不要回头,快走,快走!
那是我的弟弟和妹妹啊!那些血,那些迅速化掉的白骨,被蛊虫迅速吞没的身体,他们还活着,如果她回头,如果她回头!
那是她的家,是她的家,是她的家,是她在这世上的血亲!!
“啊!!!!”
尖利的痛呼,让阿希玛眼前的黑暗稍稍退去,她大口大口的喘息,却看见西索已经进了屋子,她的长发逶迤,瘫坐在地上,似乎受了伤。
怎么回事……她赢了?不可能,她已经被乱了心神。
是叶天!
几乎一刻就反应过来,她欲要向前,脚步一动,就是一软,像西索一样跪在了地上。
“阿希玛!你好手段!居然用这小子骗过了我!”西索恨声道,一手按住大穴,阿希玛才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她隐约看到,西索脖子上的筋脉被划伤了,伤口不深,但很长。
她不说话,西索自行仓促离开。她回了点力气后,立刻上前去看叶天。
“叶天,叶天?”
他果然醒着,但西索一离开,他立刻陷入沉眠。那状态,阿希玛一看就知道是受到危险所产生的本能反应,他手上那柄轻剑,见了血。
大概是西索刚才企图越过他,却让叶天察觉到了危险。叶天曾被人追杀,对危险的直觉几如野兽,西索措不及防下,被伤了不奇怪。
伤到要害,西索也不会回来了,她可以睡一会了。
想到这里,她大松一口气,靠着呱太,安顿好叶天,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