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列城之诗：王与城》花臣

43、拉锯 波尔克堡

　　波尔克堡。

　　在走入城堡的过程中，安东尼、里亚尔和泽罗三人享受了所有人的注目礼。城堡内灰头土脸的战士、骑士、弓箭手们都用看怪物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安东尼感到很抱歉——城墙被炸塌了，还有很多人被炸伤，这都是他的错。

　　科洛丹刚要带着三人进入城堡，零时副官乔提着剑跟了过来，警惕的问道：“大人？”

　　科洛丹示意无妨：“没事，这是我弟弟，安东尼。”

　　乔向安东尼行礼，眼中却满是防备。安东尼只会伊斯翡尔的礼节，有些不知所措地回了一个法师礼。

　　一行人到了城堡的宴会厅，这里暂时成为了科洛丹的参谋室。科洛丹找来几张雕饰精美的木椅子，他需要同安东尼好好聊聊。

　　乔送了茶水进来，泽罗看了一眼，挑剔地放到一边。安东尼喝了一口，掏出一纸包茶叶，交给乔：“以后拿这个泡吧，这是月色玫瑰。”

　　乔拿着那包听起来很贵的茶叶不知该如何是好。

　　科洛丹扫了泽罗一眼：“……，看来魔法师对茶很挑。”

　　“我对很多东西都很挑。”泽罗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可惜安东尼不怎么挑。”科洛丹呡了一口热茶，不知道为什么也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不动声色地将杯子放到一边。

　　安东尼现在很莫名。他很是不能理解科洛丹和泽罗之间这种若有似无的敌对态势究竟是哪里来的，从刚才介绍的时候就开始，一直到现在两人之间都充满了火药味。

　　“安东尼你的魔法造诣不错啊。”科洛丹率先岔开话题。

　　安东尼刚想说话，泽罗插嘴道：“他有个好老师。”

　　科洛丹立刻闷哼一声。

　　安东尼用一种他自以为最狠的目光瞪了泽罗一眼。泽罗喉结明显地一动，身体先是一僵，又施施然将两条长腿交叠，左膝架在右膝上，坦然地坐直身子。

　　安东尼补救道：“他的确是个好老师。”

　　科洛丹冷哼一声：“显然他教会了你很多。”

　　泽罗寸土不让：“绝对比你想象的更多。”

　　安东尼：“……”

　　在场的第四人——里亚尔，他已经兴奋得快晕过去了。

　　科洛丹没辙，他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劝一劝安东尼。安东尼只是没有见到更多的选择，科洛丹可以想到无数出身正派、品行端正的贵族公子或是小姐，无论怎么看，都比这个诱（奸）徒弟、品行不端的魔法师要好。而且安东尼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边，等到一切结束了，一定要把他留在龙衍城。父母将他送去伊斯翡尔的决定或许是正确的，安东尼强大的魔法实力就是最好的证明，但是这样的决定也给安东尼的人生带来了其他的副作用。科洛丹暗下决心，一定要让安东尼好好体验一下亲人之间的亲情，也要让他见见龙衍城的其他年轻人，开拓他的社交面，这样就不怕这个魔法师不会出局了。

　　然而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一切都要等他们回到属于自己家族的城堡以后再说。

　　科洛丹暂时无视泽罗，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告诉了安东尼，从北方发生的诡异事件说起，说到父亲被刺，自己成为通缉犯，一直说到如何占领了波尔克城堡。期间科洛丹也简单介绍了一下迈特，并将迈特被困于灰狼荒原的事毫无隐瞒地全盘托出。但是有一件事他没有说——搜救行动应该已经结束了。蔻兰纳尔领地和灰狼荒原都已经入冬，洛克思他们想必已经回到了居灵顿的大营中，只是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到自己手上——好的或是坏的，都还没有。

　　科洛丹只能靠心理暗示来安抚内心不详的预感。不过他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同蔻兰纳尔家族的荣耀和所有人对自己的希冀相比，与迈特的爱情甚至都不能放到天平秤上，他没有其他的选择可以做。科洛丹决定如果迈特没能从灰狼荒原回来，自己将用一生的孤独来悼念他们被牺牲掉的爱情。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事实上，他也没有立场去后悔。尽管这青梅竹马的羁绊在最近的几年发酵成了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甜蜜爱情，他们无疑深爱着彼此，但是在这样的时刻，科洛丹有着作为一个男人、一个蔻兰纳尔家族的儿子，所必须去承担的责任。迈特一定也会理解并支持他所作的选择——因为他们受的是相同的教育，尽管身份悬殊，却有着同样高贵骄傲的心。

　　科洛丹并没有把这些内心深处的独白也一起告诉安东尼，有些东西他必须独自承担。

　　安东尼也详细地讲述了自己离开伊斯翡尔后发生的事——当然，卡尔顿堡的销魂一夜被他略去不谈。讲到了他们怎么遇到的斯坦利－卡尔顿，也就顺便提到了在商道上遇到的三个强盗。科洛丹对此很感兴趣——他其实有些惊讶那个“神使”竟然能够使用光明系魔法，这说明此人至少是个圣光教会的教士，至于是什么等级他就没有办法确定了。不过教廷的牧师竟然参与到了异端崇拜的邪教中去，这简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更离奇的是，刚才爱丽丝也向他提到了波尔克伯爵醉酒后口口声声提到的“神使”和返老还童之类的，科洛丹不由想到这其中是否会有着联系？会不会波尔克伯爵也是受到了这个邪教的蛊惑？

　　这得先审问波尔克才能得知，至于这个还不清楚深浅的邪教势力，科洛丹现在还暂时腾不出手，他已经有太多复杂的问题需要去解决了，但是目前他的资源有限，只能一件件着手。

　　科洛丹听完了安东尼口述的一切，沉默了片刻，注意力放到了一直没说过话的里亚尔身上。

　　他问道：“那么请问先生您究竟是……？”

　　里亚尔笑道：“不需要敬称，叫我里亚尔就行了。”

　　科洛丹：“好的，里亚尔，你要到龙衍城究竟有何贵干？”

　　里亚尔莞尔道：“找你啊。”

　　科洛丹：“……”

　　“我一直很喜欢蔻兰纳尔家族的历史，有着一种铮铮铁骨的阳刚之气，也非常欣赏你们的骑士精神，”里亚尔似乎又开始有些刹不住车了，“我喜欢你们这边出产的骑士文学，虽然其中一些比较三俗，我想你懂的吧——三俗什么意思。但是有许多还是非常震撼人心的，有不少作者都——”

　　他忽然打住，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啊，你或许没什么兴趣，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我全名叫里亚尔－伊顿佐尔，我的父亲是现在在位的博学王伊顿佐尔大公，索隆－伊顿佐尔。”

　　科洛丹早就看出这个人并不是普通出身——一个人是不是贵族，并不需要他的自我介绍，他的气质就是最好的名片。但是却也没有想到这位少年的出身竟然如此高贵，他有所耳闻伊顿佐尔公爵膝下只有一子，也就是说这位少年是铁板钉钉的博学王继承人。

　　泽罗对此毫无反应，在场最惊讶的应该就是安东尼了——他一直以为里亚尔只是个书呆子，没想到这个话痨新朋友的身份那么复杂。

　　科洛丹深吸一口气，问道：“那么伊顿佐尔大人对于蔻兰纳尔领地又有着怎样的意志——”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或者企图呢？”

　　“我父亲的企图是，”安东尼狡黠一笑，“卖皇室一个面子。”

　　科洛丹疑惑道：“皇室？我听闻戈尔尼陛下的封地政策是不干涉主义的。”现在坐在提尔雅兰帝位上的皇帝戈尔尼－尤诺年轻时曾经很有作为，但是步入晚年后他的活动范围渐渐瑟缩到了皇帝直隶领地，不再多管封地公国的杂事。

　　“不是皇帝，”里亚尔解释道，“是卖给皇子一个面子，这其中的关系比较复杂。”

　　科洛丹淡然道：“我想夜还很长。”

　　里亚尔笑道：“戈尔尼陛下已经有快半年没有在星辉宫出现了，现在坐在御座上的是第一皇子雷克勋。”

　　这个情报科洛丹也知道，在他出发前往北方之前，甚至更早的时候，蔻兰纳尔家族就得到消息称第一皇子以摄政王的身份总理帝国所有的政务。

　　“家父恰好有个忙需要两位皇子帮，因此算是欠了他们一个人情。呃，要说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还得先说说帝国的二皇子，二皇子法尔兰童年时被送去伊斯翡尔——”

　　“法尔兰是皇子！？”安东尼惊得大叫。他一直不知道法尔兰究竟是什么身份，魔法师的信件上不用写地址，安东尼只是大致知道法尔兰住在帝都提尔雅兰，但是法尔兰就是当今皇子——这他还真没想到。

　　科洛丹好奇问道：“你认识？”

　　安东尼稍微镇定了一点，说道：“认识，是我的朋友，他也是……”

　　泽罗接下了这句话：“我的学生，”又挑剔地补充道，“一个失败品，不过还不算给我丢脸。”

　　科洛丹：“看来你的学生都挺高贵。”

　　泽罗无所谓地耸肩道：“我对于生源向来是最挑剔的。”

　　安东尼见势不妙，想着怎么挽回泽罗的形象，不由急道：“泽罗对我和法尔兰是一视同仁的。”

　　里亚尔惟恐天下不乱地说：“所以法尔兰也是他的伴侣吗？”

　　安东尼：“什么？”这个人的脑子回路有问题吗？

　　泽罗淡然道：“我的教育的确没有偏颇，但是显然我更宠爱的是你，安东尼。你不用一再暗示我再对你好一点。”

　　安东尼：“……”——你的脑子回路也有问题了是吧？他发誓他可以用肉眼观测到哥哥科洛丹眼中燃烧的熊熊怒火。

　　科洛丹“我倒是很好奇，伊斯翡尔的大师在教育学生时难道都没有职业操守的概念吗？”

　　“我听说伊斯翡尔向来是个自由主义盛行的国度。”里亚尔插嘴道。

　　泽罗坦然地说：“我一向是伊斯翡尔精神的表率。”

　　安东尼真后悔为什么要带里亚尔来，应该不接他的任务！让他在路上被强盗抢劫！被狼吃掉！

　　科洛丹怒道：“自由主义就是没有底线吗？”

　　里亚尔：“从某种角度而言，是这样的。”

　　安东尼急道：“所以我们现在是彻底不谈法尔兰的事情了吗？”

　　科洛丹偃旗息鼓，泽罗淡定如常，里亚尔满眼失望。

　　里亚尔清了清嗓子，说道：“总之法尔兰殿下和雷克勋殿下棒了家父一个大忙，但是他们的政见遭到帝都保守派大贵族的反对。雷克勋殿下怀疑保守派背地里得到阿索兰尔家族的帮助，因此请我父亲设法干涉一下阿索兰尔在北方的行动，给保守派一点压力。”

　　安东尼觉得很奇怪——你不是说要详细说一说法尔兰的吗？

　　“所以令尊就派了你来吗？”科洛丹其实更希望是金钱或是粮草上的帮助，他现在手头上的资源过少。不过他可不希望来的是军队——爵位空缺时随意引入其他公国的军事力量来角逐继承权，圣盔城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里亚尔笑道：“伊顿佐尔最强大的武器向来不是军力或是财力，博学王是七公爵中的正统书记官，我可以给你带来的是道义上的高度。现在所谓的女公爵不具备合法性，她的血系中没有直系近亲来自蔻兰纳尔家族，她没有继承蔻兰纳尔领地的合法权利，即便她跟随了令尊的姓氏。”

　　似乎怕科洛丹会不相信，他又补充道：“当然，坐视阿索兰尔掌握蔻兰纳尔的广大土地也不符合伊顿佐尔的根本利益。”

　　科洛丹沉吟片刻，他认为这是可信的，但不会是全部。纵然伊顿佐尔公爵的确是为了还人情而派继承人来帮忙，那也不会是他全部的意图，他必然也会有着其他的考虑。利益的交换，这就是政治。不过这些可以今后再考虑，伊顿佐尔家族对于公国正统的话语权的确可以帮到他的忙，至少令他夺回龙衍城的计划不再有任何道义上的障碍。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御座厅和伊顿佐尔的外交资源，如果能由博学王和皇室联合宣布父亲被刺的真相，那么所有的正义都将回到他这边。

　　——至于价码，他大可以等到回到与伊顿佐尔相同地位之后再去谈。

　　他只有最后一个顾虑：“我想首先明确的是，我的母亲并不是我的敌人。”

　　里亚尔笑着说：“她当然不是，但她的头衔是，她的头衔是你的敌人手中最强大的武器。而我们需要做的，是把这把武器从他们的手中拿回来。”

　　“很期待同伊顿佐尔家族的合作。”科洛丹笑着说。

　　门外传来乔的呼声：“科洛丹大人！”

　　科洛丹：“进来。”

　　乔快步走进来，附在科洛丹耳边耳语了几句。

　　科洛丹：“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安东尼问道：“怎么了？”

　　“是阿索兰尔的部队，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攻陷了波尔克堡，只是想通过要塞而已，现在里要塞还有十里。”科洛丹说道，他不认为有什么需要向安东尼隐瞒的。

　　“阿索兰尔？那不是我们的敌人吗？”安东尼急了。

　　“没事，我们可以暂时不理他们，他们不会那么快攻城，换班的哨兵我已经安排好了。现在所有人都需要好好休息，明天会有一场大战。”科洛丹笑道。他其实算准了阿索兰尔的部队不会在发现要塞被封锁就立刻发起攻击——想要从南面攻陷波尔克堡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阿索兰尔的部队不会在不请示风息城的情况下就贸然进攻。

　　泽罗从刚才就在期待着这一刻了，他问道：“有客房吗？”

　　安东尼道：“房间不够的话我和泽罗一间就行了。”

　　科洛丹一点都不想答应，答道：“房间的确不够，你和我一间，我有很多话想要和你说。至于魔法大师和伊顿佐尔的贵客，让客人挤一间房不是蔻兰纳尔的待客之道，你们可以独自享用城堡里最好的房间。”

　　泽罗：“我的学生就不算是你的客人吗？”

　　科洛丹微笑着说：“我的弟弟的自己人，不算是客人。”

　　“自己人”这个词在安东尼心中化开了。

　　泽罗：“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自己人。”

　　科洛丹：“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合我挤一间，我们应该也有很多话题可聊。我不介意打地铺。”

　　泽罗：“无视客人的意愿就是蔻兰纳尔的待客之道吗？”

　　里亚尔觉得自己今晚要兴奋得睡不着了。

　　安东尼：“够了！我和哥哥睡一间！”

　　泽罗深深地看了安东尼一眼，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科洛丹高声吩咐守在门口的乔带泽罗和里亚尔去客房。安东尼望着泽罗的背影，有些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