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王列城之诗：王与城》花臣

16、惊变 龙衍城、灰

　　惊变

　　龙衍城。

　　晚宴仍在继续着，虽然宴会的主角们都已经离开，但是参加晚宴其他贵族仍旧享受着冬季前最后的欢聚。

　　约萨斯受了马丽安娜的嘱咐，作为东道主蔻兰纳尔的代表继续留在前庭的露天晚宴。他自小因身体的原因，甚少在社交圈出现。贵族们虽然听说蔻兰纳尔还有个俊美聪慧的小儿子，但却很少能够见到，今日约萨斯出现在晚宴上，贵族家的夫人、小姐们都不免有些好奇。

　　马丽安娜离开不久，约萨斯就被年轻的贵族少女们团团围住。北地的人的性格也如同他们世代居住的苍茫大地——坦荡、直接，即使是十六七岁的少女也不例外。约萨斯同科洛丹一般生了副好皮囊，又不似他一般面对女性时总一派严肃正直不可接近，自然受到贵族少女们的欢迎。

　　约萨斯是个天生的社交能手——他不仅年轻高贵，外表英俊，且思路敏捷，风趣幽默，总是能恰到好处地把握谈话地节奏，让人乐于同他交谈，并享受交谈的整个过程。

　　约萨斯正同一位女士谈论着秋末冬初的气候，他突然注意到原本应该不再晚宴现场的卫兵队长雷克萨忽然出现，对约格隆耳语了几句，又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约格隆神色略显凝重，眼神在人群中迅速锁定了约萨斯，两人对视，约格隆头微微一偏，向约萨斯发了个暗号。

　　约萨斯神色如常，对身边殷勤地搭着他的手的年轻女性贵族道了声抱歉，不露声色地向约格隆走去。

　　即使是参加晚宴，作为公爵副官的约格隆仍旧穿着一身戎装，腰间挂着佩剑。约萨斯几乎不记得有任何时候父亲的这个副官是没有带着剑的。约格隆也来自于蔻兰纳尔领地内的贵族家庭，为了追随公爵，他放弃了自己的家族继承权，宣誓一生效忠伊桑尼，年轻时曾随伊桑尼南征北战，一生都未婚娶。

　　约萨斯走到约格隆身前方才注意到约格隆神色有异。约格隆一把抓过约萨斯的右臂，带着他往城堡里走，然后以低到接近耳语的声音向约萨斯说：“听我说，保持镇静。”

　　约萨斯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

　　“刚才利夫发现公爵被人刺杀了。”约格隆的声音几乎不带感情，一如约萨斯记忆中的那个铁面的约格隆叔叔，永远不苟言笑。

　　约格隆说得似乎平静，但这个消息如同夜晚的轰雷，惊得约萨斯手脚冰凉。

　　“镇静，阿索兰尔的士兵已经在城堡的外墙把城堡包围了，”约格隆继续用他一成不变的声调说着，“从城堡的正门和后门都出不去，雷克萨告诉他与城卫兵已经失去联络，更没办法联系蔻兰纳尔的王家军团。”

　　约萨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哪来的阿索兰尔的士兵？”

　　“运送礼物的人，和那些礼物箱子，”约格隆这才在语气中显出一丝恨意，“足足有三百多名精兵。该死的波尔克！”

　　阿索兰尔的礼物箱进入龙衍城时并没有被盘查，一来是为了表示对来宾的尊重和信任；二来，这些箱子在经过波尔克一族镇守的关隘时已经经过检查，波尔克伯爵曾发亲笔信给龙衍城确保这批货物安全。

　　“父亲在哪？我得去看看。”约萨斯渐渐平静下来，开始分析目前的形势，但是首先，他必须见一眼父亲的尸身，他必须去亲眼确认这件事。

　　“没时间了，我必须带你走，”约格隆语调变得急促，“阿索兰尔的计划必然是要得到蔻兰纳尔家族的封地，如果你被抓住，必死无疑。”

　　“不会，他们绝不会这么做，除非他们想公然挑起中央皇室和其他公国的公愤，”约萨斯沉着的预测阿索兰尔的下一步行动，“他们需要一位蔻兰纳尔来控制整个公国，而我是现在城堡里唯一的一名蔻兰纳尔，他们绝不会伤我性命。”

　　“不，约萨斯，”约格隆忽然停下脚步，“他们已经有了一位蔻兰纳尔了，”

　　约萨斯有些错愕——难道科洛丹竟然被抓住了？野蛮人袭击居灵顿是阿索兰尔的手笔？

　　但是很快他就排除了这个可能性——阿索兰尔在地理上不具备绕道北上袭击蔻兰纳尔北部的条件。

　　约格隆继续说：“还是一位与他们有血缘关系的蔻兰纳尔——你的母亲，约萨斯，你的母亲被带走了，我们找不到她！”

　　这是今天第二个令约萨斯感到手脚冰冷的消息——父亲被刺杀，母亲被劫持，一夕之间整个世界天翻地覆。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去看一眼。”约萨斯坚定地说。

　　约格隆沉默片刻，问：“你的龙翼家徽放在哪里？”

　　约萨斯迅速地回答：“我的枕头下面。”暗金打造的龙翼家徽是每个蔻兰纳尔家族成员的身份凭证，约萨斯一直将家徽收藏在最贴身的地方。

　　“十分钟后，在一楼楼梯后的阴影里等我。公爵……他在书房。”约格隆说着就拉着约萨斯快步向楼上跑去，两人在三楼处分头，约格隆去了约萨斯的房间，而约萨斯则直奔位于四楼的公爵书房。

　　约萨斯快步走上楼梯，几步跨过转角，一抬头却看到一个孩子。

　　“瑞琪，你在这做什么？”约萨斯几乎被吓了一跳，加上刚刚跑了几层楼梯，他有些喘——青春期的发育虽然部分地改善了他的体质，但是他仍比同龄人要弱上几分。眼前的孩子名叫瑞琪，是杜邦先生的次子。杜邦先生在公爵的帮助下得以开始房屋修缮工程，他怀孕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也受邀在房屋修缮期间来城堡的客房小住。

　　“哥哥说城堡里的气氛不太对，他让我出来看看，他自己守着妈妈和妹妹。”瑞琪疑惑地说，他出来了一段时间了，平日里在城堡来往忙碌的家仆们竟然一个都没出现，整座城堡安静而阴森，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听着瑞琪，”约萨斯之前并没有想到城堡里还住着杜邦先生的夫人和孩子们，今夜实在是太混乱了，“赶快回你们的房间，带上你妈妈和你的哥哥妹妹，到一楼的楼梯后面等我，要快！”

　　瑞琪没见过约萨斯这么紧张的样子，赶紧点点头就奔回他母亲和兄妹所在的客房去了。

　　约萨斯没有停留，继续跑向伊桑尼的房间。

　　打开紧闭的房门，他并没有看到预料中的满地狼藉——整个房间依旧有整洁，只有背对着门的沙发下，晕开了一滩黑红色的血迹。

　　伊桑尼试着平复呼吸，然后以尽量平稳的步伐走向沙发。

　　他看到他的父亲满脸不可置信的错愕，倒在沙发里，一柄毫不起眼的长剑刺穿他的心脏，造成了致命伤。

　　听到父亲的死讯，和看到父亲尸骨未寒的遗体，这对于十六岁的约萨斯而言打击太大了。约萨斯地右手不自觉地按住嘴巴，他想哭，却知道现在还不是放任自己发泄情绪的时候。他必须活着离开，查清楚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救回自己的母亲。

　　他用颤抖着的左手，慢慢阖上伊桑尼圆睁的眼睛。

　　再见，父亲……

　　他悲伤得说不出话，全身都在不可抑制地战栗，所以只好在心中向他的父亲告别。

　　约萨斯短暂地向伊桑尼道别，离开房间，快步下楼向与约格隆约定地地点跑去。

　　杜邦夫人和孩子们已经在阴影处惊慌地等待了，约萨斯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就同他们一起隐入阴影中。

　　约格隆耽搁得有点久了，约萨斯隐约听到有尖叫声，他猜测阿索兰尔的士兵已经进入了城堡，惊动了仍在欢宴的贵族们。

　　一串沉重而急促的脚步，约格隆从楼梯的拐角处走来。

　　“遇到了雷克萨，交换了一些信息，阿索兰尔应该没那么快进来，他们会先盘查晚宴上的客人。”约格隆注意到了约萨斯身后战战兢兢的母子四人，给了约萨斯一个问询的眼神。

　　约萨斯镇静地说：“杜邦夫人和她的孩子，你应该认识。”

　　“孕妇和孩子会是你的累赘，约萨斯，我必须保证你的安全。”说这句话时，约格隆的表情几乎冷酷无情。

　　“这是贵族的战争，与平民无关，虽然父亲死了，但蔻兰纳尔一族仍旧对他们负有责任。”约萨斯坚定地反驳了约格隆。他能够理解约格隆的反对，但是杜邦一家的四个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由于他才会被牵扯进这场贵族的权利倾轧——是他在晨议时提出要将母子四人接入城堡暂住。约萨斯无法预测现在的阿索兰尔会如何处置毫无利用价值的平民。而如果他此刻不救他们，即使他们不是被他亲手杀死，他的良心也已经介入此事——他无法置之不理。

　　约格隆只迟疑了几秒，说道：“跟我来。”

　　众人堪堪走出楼梯的阴影，迎面就是两名阿索兰尔的士兵刚刚踏入城堡。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约格隆迅速作出反映，两剑结果了士兵的性命。

　　杜邦夫人发出一声惨叫——平民少见杀戮血腥，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杀人。她的三个孩子反倒比较安静，约萨斯回头一看，才发现原来是吓傻了。

　　约格隆回头，他的脸本就长得刚武，略显凶相，此刻又溅了鲜血，简直形同凶煞：“闭嘴！不许哭！”

　　杜邦夫人抽噎着不哭了，但是三个孩子都被吓哭了。

　　约格隆一个人带着一个毫无战力的约萨斯和四名拖后腿的平民，整个队伍显得臃肿不堪。幸好阿索兰尔还没开始大规模搜索城堡内部，否则约萨斯等人必定凶多吉少。

　　约萨斯在约格隆的指引下穿过了城堡的厨房，进入了城堡中他甚少走动的区域——仆从休息区。然后在绕过数个拐角后，进入了一间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女仆卧室——唯一不平常的地方是这件卧室的所有家具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

　　约格隆从怀中取出约萨斯的龙翼家徽，将图案的一面按入墙脚处一个看起来再平常不过的凹处，一阵机关运作的响动后，一条地道出现在众人眼前。

　　约萨斯先让杜邦夫人和她的孩子们先进入密道。仍在抽抽嗒嗒的杜邦夫人在确定孩子们进入密道后，刚要跨入密道，忽然转身，在约格隆的脸颊上印下轻轻的一个吻，说道：“您是个好人，我和我的孩子们感谢您。北风保佑您，勇士。”

　　约格隆似乎没有预想到会有这一幕，显得有些不自然，但仍旧用平日里的语调说：“请您别耽搁了，女士。”

　　杜邦夫人点点头，转身走进密道。

　　约萨斯几步走入密道的入口，转身问：“你怎么办？”

　　“我必须在这里关闭密道，确保没有人知道你从密道逃离城堡，为你争取时间，”约格隆神色决绝，急促地说，“另外我要交代你一件事情，今天的事我尚未弄清来龙去脉，但是无论以后你听谁说了什么，都一定要相信你的哥哥和母亲。”

　　约萨斯眼眶一热，只能说：“北风保佑你，约格隆叔叔。”

　　约格隆忽然露出一个微笑，这样温暖的表情在这名硬汉的脸上并不常见，刚毅的脸庞分明沾染着鲜血，却格外教人温暖。他说：“北风保佑你，我的小约萨斯。记住蔻兰纳尔的家训——龙将展翼，它会给你勇气。”

　　约萨斯隐约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约格隆经常把自己高高举起，满脸是宠溺的微笑，也是这么叫他“小约萨斯”。

　　约萨斯哆嗦着嘴唇，艰难地重复着：“龙，将展翼！”他的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陡然间横生变故，一名阿索兰尔士兵出现在房间门口，发现了他们，并大喊：“在这里——！”

　　约格隆脸色剧变，一把将约萨斯推入密道，拔剑就向那名士兵袭去。

　　在通道彻底关闭前，约萨斯只看到约格隆将那名士兵砍杀，然后回头。

　　两人对视，刹那后，石门关闭。

　　约萨斯花了些时间才平息自己的情绪。杜邦夫人不确定地问：“他，他不来么？”

　　“他必须为我们争取时间。”约萨斯平静地回答，他不能不冷静下来——这时候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是一名真正的贵族。”杜邦夫人伤心的评价道。

　　“是的，他是最忠诚的骑士。”约萨斯双目凝起，望向入口处的火把无法照亮的地道深处。

　　他取下火把，默默对自己念了一句：龙将展翼。而后坚定地说：“跟我走。”

　　五个人顺着密道绕来绕去，走了有一杯茶的时间，渐渐开始可以听到一些声响——密道的左上方出现了一排透气孔。大致可以听到有什么人在大声喝令，偶尔掺杂了几声女人的尖叫。透气孔很小，什么都看不到，但是根据推测，他们可能正在城堡前庭的正下方，前面还有水声，应该是城堡的下水道。

　　一边往前走，一边仔细地听着外边传来的声音，约萨斯试图从只言片语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然后他听到惊天动地的一声凄绝的怒吼：“雷克萨！赫努斯！你们不得好死！”

　　是约格隆！

　　约萨斯再度感到如陷冰窟，从未有过的迷茫。

　　…………

　　灰狼荒野。

　　科洛丹带着队伍踏上返程已经四天了，灰狼荒原仍旧是终日不变的苍白和灰败，毫无生机。他几乎无法想象野蛮人究竟是如何在这片荒原生活的。

　　与此前唯一不同的是他多了个多话的旅伴。莱尔扉斯的性格即使放在人类中也一定算是好奇的。这几天只要有机会，莱尔就会抓着科洛丹问他人类的生活习俗。他说他的配偶不知为何遗忘了一切——连名字都不记得，所以对人类的生活习惯仍旧很不了解。

　　科洛丹耐心地解答了解答了莱尔的所有问题，也问了一些精灵族的事情。其中包括他最关心的精灵族的部队——远行游侠，这支神秘的精灵边防部队似乎并不对成员做严苛的种族限制，但是却要求成员一定要通过游侠考验，考验的内容不仅仅是战斗实力，更要经过精灵族所谓的“井”的承认。但是精灵族甚少同外界往来，自古也只有三名身为精灵配偶的人类通过考验成为远行游侠军团的一员。莱尔的配偶银就是三人中的一员——银是莱尔送给他配偶的名字。

　　还有一天的路程就能到达居灵顿，午餐时他给莱尔简单介绍了一下居灵顿的情况，和他们那次探索的结果。莱尔未置可否，表示他也说不清楚失心者的反常行为是为什么。

　　忽然西面的地平线上扬起沙尘，莱尔警觉地说：“有一批大约七十人的骑兵正在向我们靠近。”

　　科洛丹站起身，凝起双眼远眺西方，片刻后说：“无妨，自己人。”

　　来者正是汤姆和洛克思等人带领的原先两百名出征北方的战士，除了杰克以外的所有小队长都在其列。

　　科洛丹来回扫视了两圈，他没有看到迈特……

　　汤姆翻身下马，水都来不及喝一口，迎上科洛丹就说：“我们带来了三条坏消息。”

　　科洛丹镇静地点头表示正在聆听汤姆的报告。

　　“第一，公爵大人被刺身亡；”

　　科洛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不可能！”

　　“指挥官，听我说完，”汤姆满脸的不忍，但是他有他作为代理副官的职责，“第二，您现在是公国头号通缉犯，罪名是刺杀公爵。”

　　科洛丹被连续两个绝对不可能的消息震得说不出话。

　　“第三……”汤姆犹豫着。

　　“第三，”洛克思走上前来，他满脸的憔悴，“我们的小队被野蛮人大队伍冲散了，迈特副官大人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