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月》达奚折宥

4、母亲

　　采月第四章

　　三年很快就过去了。三年里母亲变了很多，母亲不接受元家派来的仆人，却对元家送来的东西毫不拒绝。我们俩仿佛于世隔绝般地生存，只除了给我们送饭的下人，没人愿意踏足着个原院子。
　　母亲不再说起父亲，也不再说那些武林逸事。母亲会弹琴，作画，书法，更多的时候，她会对着东南发呆，她会看着看着就流下泪水，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是父亲，还是蝶医谷，但是，当她看着我时，她会温柔地笑，那个笑容曾无数地灼伤了我的眼。
　　母亲会对我说：
　　“采儿，你越来越漂亮了，特别是你的眼睛，会让所有的人着迷的。”
　　我向来不在意样貌，但母亲说的眼睛我却知道。我的左眼会现出纷繁的色彩，但仔细凝视，却又是黑的，深沉的黑，仿佛能吸住人的灵魂，母亲说那是魔性之眼，能乱人心神。
　　母亲并不怎么管我，我把大把闲暇的时间拿来看书，母亲的书大多是医书。开始时，那些深奥的东西常常搞地我头晕脑涨，苦于没有别的书可看，我就坚持了，渐渐地，我能看懂了，一步步地沉迷其中。

　　今天我三岁了，想起上一世的事，就觉得很遥远，我想我是在慢慢地融入这个世界了。
　　母亲亲自下厨，做了香香甜甜的桂花糕。各院各房也都送来贺礼，母亲也都照单收下。每当这个时候，我都觉得好笑，他们恨我娘入骨，却也不得不送礼，因为我是长子长孙，将来这个家还是要由我继承的。
　　母亲为我沐浴，穿衣，拉着我到桌前坐下，拿了一块桂花糕给我。我接过，细细的咀嚼，甜甜的味道沁入心肺。
　　“采儿，你今天三岁了，娘好高兴。采儿又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年。”
　　我张了张口，吐出我久藏的话，一字一句：
　　“娘，我想变强。”
　　奶声奶气的，但我严肃的态度还是让母亲动容。
　　母亲看着我，有震惊，有疑惑，我坚定地看着她，表达我的决心。然后母亲笑了，不再是伤人心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开怀，我却没有漏看母亲眼里的担忧。母亲也明白，越是聪颖就越招人嫉妒，母亲的心啊。
　　“那好，我从明天开始，我会把所有我会的都教给你。”
　　“谢谢，娘。”

　　第二天很早的时候，我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拖出来，母亲让我围着院子跑一圈。之后，我很辛苦地完成了，虽然只有一圈，但以我三岁的身体和从不运动的经历，我感到了身心的双重疲惫。
　　休息了一阵，我跟着母亲去吃早餐。过后母亲就教我轻功和暗器，我从不知道身为医者的母亲武功竟然那么高。到了下午，母亲教我医术。
　　等到晚上，梳洗过后，母亲居然拿出一套夜行服，她看着我呆掉的样子居然笑了。母亲有写怀念地说：
　　“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怀念。这么久没用武功，也不知退了多少。”
　　我伸出手，拉着母亲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安慰地笑了，母亲看着我，越发柔和了。
　　母亲抱着我翻上墙，飞檐走壁，溜进了一间房。空气中传来一股药味，我知道这是一间药房，而且是元家的药房。母亲点这了灯，然后我开始跟母亲学草药。

　　采月第五章

　　似乎从那天起，母亲就忙碌了。母亲经常会拿些草药调养我的身体，有时也会泡药浴。说真的，让药性渗入身体的感觉确实不好，但药浴过后，就觉得神清气爽，所以我还是蛮喜欢药浴的。
　　我除了学武功和医术，母亲也会教我弹琴，作画，书法。母亲说学武不能只做个莽夫，也要修身养性，那才能体会武学真正的精髓。不过母亲似乎对我的种种异常表现并不惊讶，我也一直没有机会问母亲，我相信母亲有母亲的理由。
　　后来，我开始独自去药房了。我的轻功略有小成，母亲说已经有她一半的样子了，但是我的内力不足，只能坚持一小段的路。所以我一般是不用轻功的，我比较喜欢利用人视觉和听觉的差异，用周围的环境来掩饰自己，虽然麻烦，但很实用。我想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这毕竟是我家。
　　在母亲不知道的情况下，我早晚左右手各挥刀500次，将匕首藏于衣袖和腰间，尝试以最快的速度挥出。就像《基诺之旅》里的基诺那样，只不过基诺用的是枪，我的则是匕首。
　　我惯用的是左手。上一世，父母不怎么管我，等到发现时，我已经是左撇子了，尽管后来尽力改正，我还是偏爱左手。不过为了不与别人有异，我往往会在人前使用右手。

　　四年就在不停的学习中转瞬即逝，我也已经七岁了。母亲告诉我，明年生辰，父亲就会来接我，母亲也常常夸我聪颖过人，天姿极佳，我总是笑笑，并不在意。
　　这一天，我坐在庭院中，面前是母亲的琴，将手放在琴上，就不自觉地弹起《口袋的天空》，嘴也就跟着唱出。
　　“明天的/故事都是我的/是我的/所谓的/幸福快乐/我学会了抉择/你的背影/远得像雾了/我不再/回头/当脚步被回忆绑着/我跑过沙漠/我不要变得小小的/找不到自我/好
　　象被什么人放在口袋/没天空/明天的/故事都是我的/是我的/所谓的/幸福快乐/不止一种/美丽的/春夏秋冬落叶是我的/体验过才懂/梦是什么”
　　以前很喜欢这首歌，思考时就会不自觉哼着这首歌。
　　前几天我发现母亲中了毒，而且毒已渗入了骨髓。醉忘尘，药性很慢的毒，如蚕般一
　　点点慢慢毁坏人的身体，最后会过度虚弱而死。母亲应该控制过毒性，否则……而且母亲是医者。但是母亲为什么不再控制毒性了呢？因为什么呢？母亲似乎救过父亲，难道……唯一能求证的只有母亲了，罢了。
　　“我不要变得小小的/找不到自我/好象被什么人放在口袋/没天空……”
　　身后，脚步声，我转过去，看到了一个少年，一个俊异的少年，十三四岁的。他看着我，
　　开始是疑惑，后来竟转为痴儿般的着迷。我猛然想起母亲的话，魔性之眼，赶忙将刘海放下，遮住了左眼。
　　那个少年刹时醒悟，脸一下子红了，这样狼狈的样子竟透着温润文雅之感，想必是着少年天生的气质吧。他看着我，有懊恼，也有不舍。因为看不到那只眼吗？没想到它竟那么引人。
　　“我是初慕秋，那，你叫什么？”
　　姓初，是初云山庄的吧。
　　“采亦，我叫元采亦。”
　　“元，难道你……”
　　“慕秋，慕秋。你在哪里啊？慕秋”
　　“我在这儿，就来。”
　　“那抱歉，我走了，我会再来看你的。”
　　我看着他渐渐跑远，真是个聪明的少年，如是想着。那时的我们没想到，我们真的再见了，却是在很多年后。
　　我抱着琴，走进屋里，母亲递给我一杯茶。我细细地品着，看着母亲，母亲亦看着我，从她的眼中我读出了悲伤与不舍？或许母亲……

　　采月第六章
　　那天之后的两三天，母亲的气色一直不错。我和母亲都明白那以为着什么，却都不愿点破。
　　到了第三天晚上，母亲把我叫到她的床前，母亲一只手拉着我的手，另一只摸着我的脸。
　　“采儿，我的采儿长大了，有七岁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听我慢慢说。”
　　我伸出一只手，贴上母亲在我脸上的手，用脸摩着母亲的手。
　　“采儿，你知道我是从蝶医谷出来的吧？” 我点点头。
　　“其实蝶医谷最早的祖先是采族的人，祖先们受不了避世的生活，就从采族逃了出来。他们定居于蝶医谷，传承拥有治疗之力的白之色。所以他们才在医术上有极高的天赋。所以我们也都信奉色彩。
　　采儿，你出生时，我看到了奇妙融合的种种色彩，就和你的左眼一样。我看着你，你竟似看得懂我的眼神般地安慰我。所以我相信你一定天赋过人，或许还会是个神童，后来你也没有让我失望。当你要求我让你变强时，我就知道了，采儿你或许可以成为古往今来的第一人，你或许可以像创始神那样操控所有的色彩。所以我给你取名为采亦，像采那样。”
　　没想到蝶医谷还有那样的背景。母亲的话引起了我的兴趣，操控所有的色彩吗？不，若是我，我决不要操控，而是平等地对待。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
　　“娘，那，你身上的毒怎么回事？和爹有关吗？”
　　“你，果然知道了。那年我救了你爹，却不想他身中‘醉忘尘’，我并会解，就想着先引渡到自己身上，再找解药。可是我也只能做到压制它的药性，近来竟连压制都做不到了。”
　　身为医者，连自己的命都无法救治，这就是母亲的悲哀吧。
　　“采儿，你经常看着天空。你向往着自由吧，连那天那首歌也是。所以我一直在为你铺路，我希望你能活地轻松，快乐。”
　　母亲递给我一个木匣子，我打开它，里面是一叠银票，一些碎银子，还有一些铜板。
　　“这些是……”
　　“对，就是元家人送的东西，我都当了，我想你会用得着的。”
　　母亲将一条链子挂在我的脖子上，镶着白水晶的吊坠，很漂亮。母亲将链子藏进我的衣领里，递给我一张地图。
　　“如果你不想呆在元家，你可以去蝶医谷，你也很喜欢医术吧。到了蝶医谷，把链子给夜辰看，他是我的哥哥，他会收留你的。”
　　我从不知道母亲竟是如此地了解我，她似乎把什么都看在眼里了。
　　母亲又把一个玉佩放在我的手心里，是元家的长子玉佩。我看着母亲，母亲笑了，
　　“莫要忘了，你终究是元家的人。拿着吧。”
　　我收下了玉佩，感激地看着母亲。
　　“现在我要做最后一件事，做了它，我就能安心地让你出去了。”
　　母亲往我嘴里塞了进去，示意我把它吞下去。
　　“这是凝华丹，你服了就可以增加三甲子的功力，我现在为你打通经脉。”
　　吞下凝华丹后，就觉得一股热气从下腹往上冲，在身体各个部位冲撞。我艰难的将这些气在体内行走，引导至丹田。
　　若不是娘一直用草药调养我的身体，以我的身体，根本不可能承受如此强的内力。母亲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很早以前就计划了一切，只为了我能如我所愿的那样活着。
　　等到一切都结束时，母亲的脸惨白惨白的，我哀伤而感激地看着母亲。母亲艰难地笑了，
　　“别自责，采儿，娘是将死之人。不过，现在我就放心了。采儿，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我拉着母亲的手贴在我的脸上，点了点头。
　　母亲不再看我，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看着东南的方向，深情，不舍，浓浓的，化不开。
　　“柳……柳……柳……柳……”
　　母亲低低的叫唤，随着她的叫唤，她的手渐渐无力。最后一声叫唤，母亲的手从我手中滑落。
　　“娘……”
　　可是母亲没有回我，母亲闭上了眼。
　　这个唯一给我亲情的人走了，可是我没有流出一滴泪水。我的眼睛很涩，很难受，却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