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2章 达乌斯的决定 黑发少年枕 ...
-
日沉月升,星光坠落。
少年斯普利已经习惯于这样披星戴月的生活。从他记事起,就一直在跟这样的粗使农活打交道。
斯普利的意思是无父之子,而他的确人如其名,就是个私生子。虽然他那同样奴隶出身的母亲曾经依仗自己在庄园里服侍了这么多年的资历,试图替他谋求一份更好的工作。但很显然,他那身为庄园主,骑士出身的亲生父亲更愿意降低他的存在感,以回避自己当年那段“非常不光彩的青少年放荡时期”。
可斯普利并不在乎。他看不懂《伊利亚特》,但是他同样知道脾气火爆的英雄阿喀琉斯和倾国倾城的美女海伦,他不了解修辞学,但他也毫不关心亚里士多德是生是死。毕竟亚里士多德从未告诉他应该如何做一个好奴隶。
斯普利清点好赶回羊圈的群羊们时已至深夜,他疲惫地走向奴隶集中居住的地方——一排低矮小屋,左数第三间,径直推门而入。
房间散发着一股霉味,饶是斯普利收集的月桂花瓣也无法掩盖那样沁入骨子里的气味。桌上放着一只陶罐花瓶,插着几株早已枯萎的风信子。油灯摇摇摆摆,母亲正在改制一件带着补丁的丘尼卡,他看得出来,那是自己两年前的,因为现在不停在长个子,这件衣服已经实在无法塞下自己了。
见到斯普利,母亲卢西娅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以手抵唇。用眼神示意他正躺在床上睡觉的小男孩。
斯普利爬上床跪坐过去,弯腰吻了吻弟弟保卢斯的额头。
“朱庇特保佑,小保卢斯不再像之前那样说胡话了。”卢西娅端过来油灯,悄声道,“下午趁洗餐具的缝隙我偷偷回来了一趟,他那时全身都是汗,我就替他擦了擦,喂了些水。”
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张病容苍白的脸,小男孩闭着眼睡得很安稳,睫毛长长,却是接近透明的金色。不同于斯普利被晒得发黑的皮肤,保卢斯皮肤又白又薄,似乎稍稍用力,都能按出一道红印。
斯普利神色温和,看了他半晌,这才起身,换掉自己被汗水浸湿,又脏又臭的宽长袍。
“妈妈,我今天见到提比略了。”他一边用毛巾擦脸一边道。
“什么?提比……斯普利,你这样太没礼貌了,应该称呼为陛下。”
“好吧,是陛下,陛下好像又换了个年纪很小的随侍,以前没见过。”
卢西娅忙于比对保卢斯的衣服,见怪不怪道:“这很正常呀,听说奥古斯都大帝原来也喜欢天真可爱的男孩,经常跟他们玩一些掷骰子的游戏呢。”
“游戏?是啊,游戏。”斯普利随口应着,爬上床搂住弟弟,很快进入梦乡。
************
卡布里岛虽然人不多,却是重要的粮食产地,这里土地肥沃,气候又好。八月份一过,小麦、葡萄、无花果都陆续成熟,很快斯普利就要跟着农场其他奴隶忙碌起来。
一望无际的原野上到处都是柔和起伏的小丘,麦田金黄,细须高高的,颗粒饱满。
“这火炉似的天气,我都要被晒成咸鱼干了。”身后不远处的黑发少年埋怨着,扔下镰刀,累呼呼地躺倒在麦田上。脆弱的小麦杆被他压得吱吱作响。
“喂,最近有什么好玩的新闻没?”
“没有。”斯普利依旧弯腰劳作着,短打丘尼卡遮不住他的手脚,皮肤已被晒得通红。
“好吧,那我说一件,虽然离我们有点远,”黑发少年翻个身,托着下巴咧嘴笑道,“老公羊不是6年前就退隐我们卡布里岛了么,一直把日常政务都交给自己的亲卫军头领谢雅努斯打理,最近他似乎似乎不再满意谢雅努斯做自己在罗马城的代言人了,前阵子把他给杀了,改任马克罗。”
“为什么要杀掉?”
“怕他夺权呗。说起来真是奇怪,老公羊都70多岁了,要我说都没几年活头了,罗马的事务他也不想管,干脆让位给继承人得了呗。”
“他的继承人是谁?”斯普利把割好的麦子收集起来,在一旁码好。
“不清楚,反正是个养子。听说这个儿子对老公羊百依百顺,听话得很。”黑发少年四仰八叉地伸个懒腰,“我敢打赌,老公羊肯定跟这个养子有一腿。”
天空蔚蓝如洗,连一朵云都没有。黑发少年枕着手臂,乌黑的眼珠望着高远的天空。阳光太过耀眼,少年的眼皮一直在跳。
迟迟没听到少年吱吱喳喳的声音,斯普利不由道:“达乌斯,你睡着了吗?”
“没有。”黑发少年抬起右手,遮住眼睛,从手指缝隙透进来阳光有些发红。停了一阵,他才严肃道:“斯普利,你知道么,其实我是色雷斯人。”
斯普利直起身子揉揉腰:“我知道啊,不就是昆图斯五年前去色雷斯做买卖,在那边奴隶市场买的你么?当时你连拉丁语都说不顺溜。”
“那你知道么,我们的祖先是希腊神话里的战神阿瑞斯,所以我们色雷斯人都以体格健壮、骁勇善战著称,很多贵族都喜欢在我们那儿选拔雇佣兵和角斗士。”
“能换个话题么,关于这个我已经听你吹过太多遍……”
“斯普利,我,也要踏上旅程了!”达乌斯忽然激动地大声打断了他。
斯普利终于停下手头的活,看向这个永远都十分快活的黑发少年,发觉他瞳仁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昨天有人来做客,我去伺候那些贵族洗手洗脚,席间有个奴隶主是专门做这方面生意的。他说我条件不错,愿意带我去角斗士学校。他跟昆图斯主人要我,主人很痛快地答应了。”达乌斯笑着,对斯普利露出好看的白牙齿,“斯普利,我终于可以去梦想中的罗马了呢!”
斯普利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毕竟,谁有理由去阻挡一个男孩实现他的梦想呢?角斗士有多残酷,达乌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父亲就是死在一座斗兽场上,被一根长矛毫不留情地贯穿身体。
斯普利朝他点头:“我支持你,达乌斯!”
“嗯!等我打过几场竞技会,名气响亮,又发了大财,就可以替自己赎身,风风光光地回色雷斯的老家了!我得在爱琴海边上建个大庄园,娶个漂亮女人做老婆,不一定非得是贵族,但一定要漂亮!反正我要让她伺候我!她迷我迷得发狂,然后会给我生一大堆小孩儿,要这么一大堆……”
达乌斯滔滔不绝,唾沫星子乱飞,斯普利在旁静静听着。
“达乌斯!斯普利!你们两个蠢蛋又偷懒!”
原本像往常一样,下午斯普利和达乌斯要去放羊。然而今天两人刚拿了鞭子要开羊圈栅栏,却见管家急匆匆地跑过来。
一见到他们他就大声呼喝:“羊先别管了,洗澡洗澡!你们两个快去洗澡,拾掇干净,再换上这身干净衣裳!”
说完塞给两人各一套崭新的亚麻白袍。
达乌斯被那太过干净的白色晃得有点眼晕:“这是怎么了?”
“隔壁有大宴会,人手不够,你们得过去端盘子!”管家满头大汗,“记住了,隔壁家来得可是大人物,到时候去了叫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别乱跑乱动!”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就被管家推搡出去,手忙脚乱收拾了一通,稀里糊涂跟着来领人的家仆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