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岛】篇外之一《生之欲》(8) ...
-
(14)
那是在一个叫做“枪与玫瑰”的俱乐部里,罗偶尔听到舞台上的歌手用破碎而沙哑的嗓音嘶吼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音乐。一开始,他并没有特别留意,但是渐渐的,他被那绝望又暴虐的歌词吸引了——
死亡已将我毁灭
但若末日再临
我依然会选择再次堕入地狱
我越陷越深
我曾扪心自问
这一切是否值得
地狱啊
承载我所有的痛楚
即使烈焰焚身
我也义无反顾
哭泣吧
荆棘遍地
鲜血淋漓
死神的审判
我无法抗拒
鞭挞和撕裂
灵魂依然不屈
我会回来
还会回来
超越这地狱
终将崛起
终将崛起
…………
……
这是来自地狱的声音。
那撞击着耳膜的裂帛嘶鸣,飙急狂野的旋律,暴风骤雨般的节奏,无一不刮噪着人的神经。可是在那极端扭曲的噪烈之后,却又有一种别样的东西紧紧攥住了他的心。
就像,心底长久蛰伏的那只兽,所有迷茫的,狂躁的,痛苦的,压抑的,暴虐的,嗜血的欲望,找不到出口的方向,都随着那阴森错乱的极富侵略性的声音被激发出来,那种酣畅淋漓的释放令他不自禁地颤抖,疯狂。
看着舞台下黑暗狭小的空间里像打了兴奋剂一样激情地甩动着头颅扭动着身体的人群,罗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某些冷却了的东西也被点燃了。
此后的一年里,他的十六岁人生,就跟这些另类的乐手们混在一起。
虽然唐不理解他怎么会迷恋上这种没前途没品位的东西,不过总也好过他到处胡闹惹事生非。反正,只要不过火,随便他做什么,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他去了。
不过每次见到罗的时候,唐还是会忍不住皱皱眉。
因为每见他一次,罗的样子就变化一点点。
先是刺青,从手背,到手臂,图案一次比一次张扬炫目。
不久后又穿了耳孔,一边两个。
然后他开始留起了粗犷的长鬓角。
接下来眼圈也整个涂成了黑色的烟熏状。
之后下巴蓄起了胡须。
最后当他戴着闪亮的首饰,穿着机车皮衣,破破烂烂的牛仔裤和高跟皮鞋出现在唐的面前的时候,他几乎都不认得他了。
“你干嘛要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唐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白费了。
“你不觉得很酷么?”罗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翘起二郎腿。
“酷?我倒很想哭。”他有点心疼那张漂亮的脸蛋还有无瑕的身体就这么被毁了。
“我倒是觉得很不错,最起码在我上台的时候没人说我像个娘们了。”罗捻着下巴,显然对自己的新造型很满意。谁让自己长了一张看起来很幼齿的娃娃脸,他觉得留了胡子就显得成熟有男人味儿多了。
“你?上台?上台做什么?”唐诧异道。
“当然是唱歌啦。”罗洋洋得意地张开五指,亮出他最新的刺青,五根手指上一根刺着一个字母,拼起来是“DEATH”,“这是我乐队的名字。”
“……”一直认为自己走在时代前沿的唐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落伍了。
“如果你想看就来吧。”罗站起来,轻松地弹了个响指:“今天晚上我正好有演出。”
唐来到“枪与玫瑰”俱乐部的时候,罗正站在舞台上。
他双手握着麦克风,身穿一件黑色的背心,黑色的紧身皮裤,到小腿的打磨着花纹的金属扣靴子,脖子上和手腕上挂着好些银饰,当然更显眼的还是他头上那顶黑白相间的豹纹帽子。
癫狂的音乐响起,台下疯狂叫喊,失真的空间里充满了一股压缩与呼之欲出的焦灼,有个沉磁暗哑的声音飘了出来,似海浪般翻涌而至,刺透人心——
我不想细说
却情不自禁
当我感受到那氛围
忍不住回味过去的时光
当时光静止
我闭上双眼
沉浸在内心深处的角落
让那珍贵回忆再度鲜活
只为重拾天真
一切从何开始
改变毫无预兆
裸露的伤口揭示了纯真的意义
快乐永远无法用金钱得到
希望在转动
如此的鲜活
但是我们看不见
尽情享受你所感知的一切吧
所有你看到的一切
或许今天对你无足轻重
但总有一天你会懂得逝去的可贵
你还记得何时起
万物如此恒远
英雄如此真实
他们在传说中被冻结
这渴望如此的强烈
期盼光明能够照亮所有的疑惑
那时
誓言将再次拥有其存在的价值
当明天到来
我将会离开
去证明他们真的存在
……
唐想不到罗平日里那柔和清亮的嗓音能爆发出这种近似于负伤的野兽嘶鸣般的咆哮,虽然,这分明就是在咆哮,哪里是在唱歌了?但是聚光灯下的被疯狂人群包围着的男孩的确有种难以形容的闪耀魔力。
“怎么样?”一下台,罗就跑到楼上唐所在的卡座里。
“虽然不太能欣赏得了……”唐转动着酒杯,实话实说:“不过歌词倒是不错。”
“我写的。”罗很兴奋。
“哦?”唐挑眉,“这都是你心里想说的话吧?”
“也许吧……”罗耸肩,“谁知道,不过每次这样爆吼出来我都会觉得很痛快。”
“哼哼哼。”唐轻笑道:“你喜欢就好。这么多年,总算感觉到你长大一点了。”
“……”罗看着唐,烟灰色的眸子在浓重的眼线和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然后他突然搂住他的脖子吻上了他的嘴唇。
唇齿相依,舌尖纠缠。
良久,分开来,唐看着他的眼神有一丝讶异。
“怎样,我现在的技术是不是好一点了?”罗舔了舔嘴唇,眼神狡黠。
“……敢这么挑逗我,就不怕我真把你给吃了?”唐眯起眼睛。
“你要真想吃的话也不会等到现在了。”罗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小鬼……真的长大了。最后,唐又这么想了一下。
自己的杰作大概距离完美也不会太遥远了。
(15)
当罗在激狂音乐的心灵释放中慢慢平静下来的时候,却又发生了一件最终改变了他命运方向的大事。
那天,他正在俱乐部的后台和乐手们排演一首刚写出来的新歌时,突然接到了从唐的船上打来的电话。
“喂?”他不耐烦地拿起“卜噜卜噜”一个劲儿叫唤的电话虫。
“罗,不好了,你、你赶紧回来吧……”电话另一端的声音无比焦急。
“什么事?”他有不妙的预感。
“特拉法尔加医生……特拉法尔加医生他……”
不待那边的话说完,罗已经扔掉电话冲了出去。
当他赶回船上时,看到的是层层叠叠围拢在甲板上的船员,他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止了。
有人发现了他,于是一个接一个的,大家都沉默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罗看到了一排躺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人体,其中包括自己两年多来未曾再见过的父亲。
“爸爸……”他跪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颤声呼唤。
医生的眼皮动了动,慢慢地张开,目光涣散。
“你们都站在这儿干什么呢?快救救他们啊!快点啊!”罗扭头带着哭腔大声喊叫:“快把医疗箱拿来!爸爸,你坚持一下,我一定会救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救你!你告诉我,到底是谁干的?是谁??”
医生艰难地摇了摇头,目光毫无焦距,嘴唇翕动着:“……罗……罗……”
“我在这里。”他伏下身体眼泪汹涌:“爸爸,我在这里!”
最后扯出一个微笑,用尽全力握了一下儿子的手,“要、要……相信……”
手臂倏然滑落。
“我们天亮时在附近发现了特拉法尔加医生的船……”
“……全船人都遭受了致命的攻击,无一生还……”
“医生当时正在掌舵,还有一口气……幸亏坚持到了你回来……”
“……我们已经把消息送到了多弗朗明戈大人那里,他说他会尽早赶回来……”
“海葬就等到船长回来之后举行吧……”
“我们也很难过……请节哀顺变……”
这是陆续飘入耳中的断断续续的说辞,罗就无声地站在那里,看着船员们来来去去的为死者们净身包敛缚上重物抬上木板,一切都像是黑白默片里的镜头,有条不紊从容不迫。
的确,这样的场景早已不是第一次了。
选择出海的男子汉们在一开始就拥有了这种觉悟。
在前行中,不是替别人收尸,就是被别人收尸。
在漫长的航海生涯里,伴随着每一次惊心动魄的战斗,都会有一些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们永别,剩下的人再开始新一段旅程。
“生老病死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学会面对的事,这是自然规律。所以不要伤心。”父亲曾经跟自己这样说过:“作为一个男子汉,只要按自己的想法活过,那么他的一生都再也没有遗憾。”
“爸爸,你的人生也没有遗憾了么?”
夜半无人的甲板上,烈烈的海风中,罗独自站在那一排等待着被安葬的亡者之前,手中拿着父亲最喜欢的酒,慢慢地洒下。
“你一定还是想念着这条船吧?所以在最后的时候还记得要回来……”
“爸爸,我都还不知道你这些年过的怎么样,你想我么?”
“我很想你,你知道么?我还为你写了歌,可惜都没机会唱给你听。”
“虽然你连个招呼都没打就离开我了,我很伤心,但是我一直相信我们还会再见的,却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不,不是这样的。”角落里传来一个抽泣的人声。
“是谁?”罗遽然回过头:“谁在那里?你在说什么?”
“是我。”从角落的阴影中走出来的是船上的大副,他神情悲哀,“你误会你的父亲了,罗,特拉法尔加医生从来也没有遗弃过你,他是在保护你。”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罗心头剧震,甚至连身体都摇晃了一下:“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天夜里,你只听到了前半部分。后半部分的真相是,船长虽然允许医生离开,甚至可以带走他所有想要的一切,但只有一样东西是例外。”
“……那个例外,指的是……”罗已经从大副脸上的表情确认了答案,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他完全无法理解。
“船长的为人,这么多年,我想你也很清楚。他从来不会原谅因为任何理由背叛自己的人。越是跟他亲近的,越是如此。他肯让医生下船已经是个奇迹了,但是他却要夺走一件他最宝贵的东西。”
“就因为这个理由?”罗如五雷轰顶,手足冰凉,来自身体深处的战栗让他无法顺畅呼吸:“但是不对,我爸爸不是会被他威胁的那种人!如果他告诉我,那么我一定会……”
“所以,他不能告诉你。”大副打断了他的话:“就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跟他走。虽然,就像你说的那样,他不是会被威胁的男人,他也从不畏惧死亡,但是船长用来威胁他的,却是你的命。”
“我的命?”罗喃喃的重复。
“唐吉诃德说,如果你留下,他发誓会保证你一生平安无忧,如果你离开,那么在你的脚踏出这艘船的一刻,就是你身首异处的死期。他一向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所以……”
“所以,特拉法尔加医生独自离开了。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他流泪。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很久,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说着对不起,他恨自己没有能力保护你,所以他不辞而别,宁可让你恨他……也不敢拿你的生命冒险。”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罗感觉自己的心口像被撕裂了一个大洞,空荡荡地没有任何知觉:“你知道你告诉我这些会有什么后果么?”
“我已经不在乎了。现在的船长,已经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男人了……我不知道,我还能在这艘船上呆多久……就算这艘船,大概他都不再需要了吧?我们都老了,没什么用处了……唉!现在再说这样的话或许很可耻,但我的确后悔当年没有和你父亲一起走。你父亲,他是我所见过的最善良最仁义最有担当的男子汉。但是他太了解船长了,为了不连累我们,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临行前,他对我说,希望我能够替他照顾你,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想让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他深深的叹息:“本来,我答应了替他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但是现在……如果我再不说出来的话,只怕我余下的人生都不会安宁。无论如何,我只想让你知道,你父亲他没有抛弃你,他比任何人都要爱你,他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够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沉默良久,罗抬起头来,微微扯起嘴角:“能再帮我个忙么?”
“什么?”
罗看了一眼甲板上,被白色纱布层层包裹着的父亲的遗体:“我想,让他早点入水为安。”
大副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罗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环视着这个他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的地方,无比熟悉的,他曾经恋恋不舍的地方。他捏了捏床头那一堆大大小小的毛绒熊偶,看着钉在墙上的各个时期记录了自己成长过程的照片,抚摸过书架上那一排排的书籍和唱片,拉开衣柜,琳琅满目的都是各种量身定做的皮毛大衣和高级时装,他翻了半天,找出来一件最普通不过的黑色T恤换上,临出门时,他回头轻轻地抛了个飞吻:
——永别了,所有过去的一切。
来到甲板上的时候,大副已经准备好了小船,他们将特拉法尔加医生的遗体抬上了船,在大副想上去的时候却被罗拦住了,“多谢你,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罗启动了小船,一直向大海深处航行,在第一丝曙光陨落到海中央的时候,他来到一片深邃宁静的海域。
深蓝色的夜空广袤而遥远,天尽头挂着一轮圆月,就像很多年前,父亲来接他的那个夜晚,有乳色的晨雾流连似的弥漫在海上,渐渐地幻化成袅袅轻烟徐徐浮动,和着大海深处温柔苍茫的低语,如此的神圣而祥和。
就是这里了。
他亲手将盛载着父亲遗体的木板推下了海,目送着他慢慢地沉下。
由始至终,他没有流一滴眼泪。
他方才知道,当一个人真正伤心到极处的时候,其实是哭不出来的。
那一年,他十八岁。刚刚成人的年纪。
那一天,他离开了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