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谢花开又一春》六月和十二月

4、第一场雪 (上) 初见崔府

　　第四章
　　由崔老太太身边大丫鬟桂圆引着林小可一行人穿过中庭的垂花门，沿着水廊，绕过假山，来到了一处宽敞明亮的院子，这西京虽说地处西北，不过崔府的建筑更像现代的园林。有着人工的山水，常绿的树木，亭台楼阁之间由水廊衔接，不过风格较江南的园林更为粗旷一些。
　　门前两个丫鬟见着她们到来，笑迎着打起琉璃珠帘子精神道：“姑娘到了。”
　　屋里先迎出来个十二、三岁模样着紫裳的少年，偏着头上下打量着林小可嬉皮笑脸道：“快快叫声六哥哥来听听。”
　　“六哥哥好。”林小可听话音便知这是崔府的六少爷，淡淡地一笑向他福了一福。
　　少年也不担心她怕生转而拉过她的手进了屋。到了屋里见着摆设才叹这崔府竟如此奢华，气味清醇，幽然淡雅的沉香熏香盈盈而绕，墙上挂着幅岁寒三友，正前方卧着一张古韵古香紫檀细雕的罗汉塌，左右两侧分别的立着琉璃灯，老太太靠坐在塌上面目慈祥地端详着林小可。
　　林小可就着地上的软垫朝着老太太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一旁立着的崔大太太将哭个不住的她扶了起来道：“二丫头长得可真俊，刚老太太还念着。”刚磕头的时候着实用了劲，泪珠倒是真真疼出来的，哭倒是应个景。
　　“老太太你瞧，二丫头的眉眼同姑奶奶长得一模一样。”三太太眼珠一转，拿着帕子擦拭那莫须有的泪珠子对老太太道。
　　崔老太太“嗯”了一声，招手示意林小可过去，大太太趁势后面轻轻推了她一把，林小可顺势扑入老太太怀里。祖孙二人抱着流泪，好一阵，老太太才缓过来。
　　“二丫头，这是你大舅妈。”老太太指着刚才说话的妇人淡淡地道。
　　“大舅妈好。”
　　大太太褪下手上的翡翠镯子套上林小可的手腕，算是给过见面礼了。
　　“这是你三舅妈。”
　　“三舅妈好。”
　　三太太的丫鬟欣儿捧着个小锦匣子，打开里面竟是根白玉细雕牡丹花式的簪子。三太太道：“本来让工匠雕兰花的，偏说这牡丹花式时下宫里头最是受欢迎，我听着就心动了，给二丫头戴最合适了。”
　　崔老太太又指了指崔子榕，“六哥儿，你刚见过了，你舅舅同其他的几个哥儿今日恰好都忙着。明日再去拜会。”转过身牵着林小可坐在榻上，目光如炬地看着进屋后立在一侧的常嬷嬷：“这位嬷嬷看着面熟，可是亲家老太太身边伺候的？”
　　常嬷嬷呵呵干笑两声，走了前来施了礼：“老夫人记性真好，奴婢贱姓常，光初四年正是奴婢陪着官媒一道来的，一晃快有三十年光景了。”
　　崔老太太的手微微一颤，面容恬静，眼睛随着常嬷嬷的话一闭一睁间眼底的伤感转瞬即逝，众人无不紧张地屏住气，生怕老太太触景伤情。
　　“亲家老太太身子一向可好？”
　　常嬷嬷自知说错话，正暗自懊恼不已，见老太太问话忙陪笑：“托您的福，一切都好。”
　　崔老太太就着林小可的手伤感道：“若不是托亲家老太太的福，将这丫头送过来，以解我思女之痛，日后若是见了……”一语未了，难受地叹了口气，话梗在喉间。
　　众人满宽慰解释，旁边的大太太道：“老太太这说的什么话，瞧二丫头眼睛都红了，怪惹人心疼的。”
　　崔子榕歪着小脑袋朝老太太身边凑，热切地看着林小可，“老祖宗，我倒是有个好主意，让二妹妹一直住在我们家，担保您不会忧思过虑。”
　　“哎呦，六哥儿，想必是你舍不得粉雕玉琢的二丫头吧，老嚷嚷着说要个妹妹的也是你。”大太太打趣着，借机扯开话题。
　　屋内的人顿时哄堂大笑，崔子榕正要为自己辩解，还欲说话时被屋外两个丫头嚷嚷着“下雪了”打断。
　　林小可暗忖不过半盏茶之间，这天说下就下半点不由人，自一路北上，天气是越来越冷，好在准备充分不至于冻到。
　　崔老太太眼里闪出一丝光彩，“庄稼人可是盼着一场大雪兆丰年，真是个好兆头。”
　　三太太扑哧一声笑了，“我看这场雪是二丫头带来的，刚巧不巧，二丫头一来，西京就下了第一场雪。”
　　大太太见崔老太太被逗笑了，开口附和道：“三弟妹说的极是，二丫头是个有福分的。”
　　崔子榕朝着林小可眨眨眼：“听说上京极少下雪可是真的”
　　林小可见他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措辞道：“是呀，上京的冬天还是很暖和的。”
　　崔子榕正要追问下去，崔老太太轻轻咳了声，“红杏，你将锦衣坊的人请过来给二丫头裁几件斗篷，这雪融化后才最冷，二丫头身子才刚好，可冻不得。六哥儿这话倒提醒了我，这西京可不比上京，想来二丫头并无避雪之衣，去将我箱子里的那大红洋缎拿出来。”
　　众人一听老太太可真是心疼跟前这位，这大红洋缎在西京可是个稀罕物，老太太那一匹还是压箱底的呢。
　　红杏答应“是”一声，转身带着两个丫鬟打起帘子撑着伞出去了。
　　崔子榕在旁飞快地转着脑袋，毕竟还是孩子，满心想的怎么哄眼前这个妹妹留下，何家的小子老是向他炫耀自己的妹妹如何可爱，笑崔府是个和尚庙，好不容易来了个这么稀罕的妹妹，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回去，待他带着二妹妹好吃好玩，说不定她自己就不会想着回去了。
　　丫鬟婆子斟上茶来，崔老太太拉着林小可的手仔细的问她，当日崔夫人如何得病，如何请医问药，如何撒手而去，谢府又如何待她们姐妹俩。林小可就着谢芷兰的记忆一五一十的说给老太太听。一老一少的对话，众人听着愈发伤感，崔老太太更是难受得不行。大太太用帕拭泪，心想这二丫头长得倒是最像姑奶奶，看上去却略显老气横秋了点，原想着这年纪的孩子精灵古怪多些，可能是没了母亲的缘故，真是可怜，听闻一直身子不大好，想来在谢府中也不受谢老爷喜爱。
　　崔老太太倒想着，还多亏了亲家老太太求上门来，若不是达成协议同意将这丫头养在自己跟前直至出嫁为止，今生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不能见最爱的女儿最后一面，能将外孙女养在自己跟前也算是一些小小的弥补了。不过崔府其他人俱是不知这些的，怕她们知道了生事端。话说回来若没有崔家点头，谢家是如何也不敢替儿子续弦的，又想起亲家老太太的信里说，明年大丫头就要及笄了，大祁的女子一般过了十五就开始说亲了，如果到二十还未有亲事，官媒就会上门了。
　　“常嬷嬷看来要再劳烦你跑一趟了，趁着这雪刚开始下没多久跑趟上京将大丫头的及笄礼趁着年前送过去，要不这雪下大了可是会封水路。这年前年后的官道更是匪人的天下，怕是要难为你了。”崔老太太道。
　　常嬷嬷一听心里高兴劲都掩盖不了，可以提早启程回上京真是意料之外，这西京天气干燥，这会又下雪，一把老骨头真是经不起折腾了。又赶紧收了收，摆出一副不舍得样子：“哪里，哪里，这本该是我分内之事。”
　　崔老太太道：“月桃，你带着常嬷嬷先下去好生休息。明个一早启程，不然小年前怕是不能赶到上京。”
　　月桃走上前来和常嬷嬷一道行了礼就出去了，常嬷嬷自是开心的，哪怕是路上再受罪，总比呆在西京强些，上京谢府好歹是自己经营了大半辈子的地方，谁不看在老太太面子上敬她几分，这崔府可就不一样了。
　　三太太先回过神来和大太太悄悄地对了一眼，这老太太怎么将这嬷嬷送了回去，不是该跟着二丫头一道么，莫不是真想将这位留下来长住吧。
　　大太太问一直站在一旁的小红小翠：“二姑娘的东西可搬进来收拾好了，有什么缺的就让园子里的丫鬟禀告一声。你们两个在崔府，我们也按照大丫鬟的月钱一月五两银子发放于你们，只要好好照顾好二姑娘。”
　　小红小翠一听连忙谢着行礼，心想一月五两，这崔府果真是财大气粗，在上京小姐的月俸最高不过是一月二两银子，这竟然是上京的两倍，如果待上几年，这钱说不定能赎回卖身契了，这回真是走大运了。
　　大太太继续道：“二丫头，你的月俸比照着六哥儿一月二十两。有什么缺的尽管跟大舅母开口。”
　　林小可一听这月俸竟是以往的十倍吓了一跳，敛了敛心神低声道：“好。”
　　崔老太太道：“这常嬷嬷不在，身边没个嬷嬷也不行，这样吧，苏妈妈你去二丫头身边伺候着。”
　　应了声穿着灰缎子看起来四十来岁，个子高高的妇人走了出来，行了礼精神的站在一旁。崔府里的众人想，由苏妈妈伺候着二小姐最适合不过了，这苏妈妈可是从宫里头出来的，那举止做派可是一丝不苟规规矩矩中又带点宫廷的优雅。
　　正才说着，大哥儿的丫鬟在屋外找道：“大太太可是在这儿？”
　　听见门房的丫鬟笑着回道：“里头正说着话呢。”
　　叫莺歌的丫鬟一听，轻轻掀起帘子弯身走了进来，只见屋里众人围着一小姑娘正说着笑呢，回过神一一向众人行了礼。
　　大太太问：“寻我何事？”
　　莺歌道：“适才见着天下雪了，正欲将大少爷的披风寻出来让人送过去，这披风去年新裁的一直压在箱底，没想到竟让老鼠咬出了一个洞。”其他衣服俱是好的，单单这披风被咬了一个洞，大太太要是追查起来，在大少爷屋子伺候的她们可是逃不了干系，可巧这天就下起雪了。
　　崔子榕听说，哈哈大笑：“莺歌快说那老鼠可是逮着了？带小爷我去将它拿住可好。”
　　大太太脸一沉：“将二哥儿的披风送过去将就用着先，莫不是二哥儿的披风也让老鼠咬了不成。”
　　莺歌一听急着欲泣：“太太你素来也知道大少爷的脾气，怕是不肯穿的，这天又下着雪。”
　　众人一听都明白为何莺歌快要急哭了，林小可不知这崔大少爷按现代人的说法就是有洁癖，大少爷打从小起就不爱人抱，不喜丫鬟婆子近身，更何况要他与旁人同穿一件衣裳。
　　崔老太太听了忽又笑道：“急什么，莺歌你去库房寻红杏，让她将二老爷去年捎回来的那领貂毛拿出来让大哥儿先披着。再叫门房各房车上都放着暖炉，别冻着老爷哥儿。”
　　莺歌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三太太心里有点不乐意，这貂毛可是稀罕物这送出去了，可就没了。原先还想着老太太两房谁也没给公平，说来奇怪这箱底的披风怎么能叫老鼠咬了个洞，莫不是故意说着给老太太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