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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父爱 渴望得到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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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钟真意仿佛被先前的一幕吓怕了,一路上她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向顾明渊强调自己是不小心摔倒了,跟顾朗净无关。顾明渊又岂能不知自己女儿骄纵的脾气,钟真意越是解释,顾明渊心里对她越是感到愧疚,越是觉得自己没有好好的照顾她,违背了当初对她母亲许下的诺言。
车子停在了一幢由灰白水泥砖砌成的两层楼房前,房子的两侧搭起塑料雨篷,一盏的昏暗的电灯挂在撑杆上来回的摇曳,四周堆积着无数的易拉罐、啤酒瓶和废弃的轮胎。
这就是她的家,一个永远堆满垃圾的地方。顾朗净并没有说错,她确实是这垃圾堆里的一份子,她摆脱不了这堆垃圾,即便她是那么的不甘心、不情愿与它们为伍。
“谢谢叔叔。”钟真意正要下车,顾明渊叫住了她,钟真意回过脸来,顾明渊正对她笑,拿出一份礼物递给她,是一部崭新的手机。钟真意受宠若惊的张大了眼,面对这样的一份大礼,手足无措不知是该接受还是拒绝。她的同学几乎每一个人都有一部手机,只有她没有----。“拿着,以后想顾叔叔了,就给顾叔叔打电话。”顾明渊见钟真意不肯收,笑着塞到她的怀里,怜惜的抚摸着钟真意的后脑勺,感慨叹道:“我的真意长大了啊!再没有人记得你的生日,顾叔叔一定不会忘。生日快乐。”
过分的激动使得钟真意浑身颤抖,有一块振动石梗在她的喉结里,她想说声谢谢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她从来没有这般的喜悦过,即使她又立即意识到这样的喜悦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她感到不安,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愧疚。
这就像一只长期瘪扁的气球突然打满了氢气,钟真意以为自己可以飞起来。虽说这已不是顾叔叔第一次送她礼物了,但她总觉得,顾叔叔没有必要一定要记住今晚也是她的生辰,就连她的生父也未必记得住今天是她的生日。
下车后,在关上车门的那一刻,钟真意终于把那声酝酿已久的“谢谢”说了出来,像似道出了心中存在已久的小秘密,她紧张的涨红了脸跑进了屋里。
屋里的灯没开,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她被脚下的一个东西绊了一下,吓得连忙摸索着墙壁按下墙上了开关。灯亮了,只见一个像在猪圈里摔跤过的中年男子醉醺醺又湿漉漉的横躺在地上半眯着眼,那脏兮兮又乱糟糟的头发像一把使用过度的扫把,脸上的肉因长期的酗酒而松弛粗糙,只要稍微的靠近一点就能瞧清那一个个粗大红肿的毛细孔,更别提他身上那臭气熏天长年不换的衣物,而他的手里还抱着一瓶劣质的白酒。这不是别人,这正是她的父亲,真意她抱着那部新得来的手机,气得浑身颤抖,可她很快的就克制住了,她早已麻痹了,虽说那种挫败的真实感,仿佛从天堂直降到了地狱。
她急躁的绕过那滩烂肉,在楼梯口换了一双拖鞋,捧着礼物啪嗒、啪嗒的往楼上跑,只听见钟元豪操着醉意在她身后大声的骂道:“你这个死丫头,那又跑到那边去了是不是?骗了点好处连亲生老爸的死活都不管了。给我倒杯水来,你老子快渴死了,你这个没人性的死贱种,你听没有?”
钟真意没搭理他,她对父亲的疯癫行为早就见怪不怪。她开门进了自己的小房间,把那部崭新的手机轻轻的放在自己的那张不足一米五的小床上,嘴角荡起一抹古怪的笑。楼下传来父亲难听的谩骂声期间还参差着摔砸声,钟真意躲在楼上研究着手中的新玩意儿,对楼下所发生的事一概充耳不闻,她早已麻木了。
就这样一声闹到了夜里十二点,楼下平静的像似一座坟场。钟真意赤脚悄无声息的往楼下摸,灯还亮着,父亲就靠在一面光溜溜的墙壁上睡觉了,地上散落着一地的碎片。她站在楼梯口,静静的聆听着父亲沉重的呼噜声,每一声都似能敲进她的心里,每个一声都带着清不掉的屈辱。她的父亲是个酒鬼、她的家是个垃圾场、她是垃圾。为什么有人生来就该做垃圾,而有人生来就该是公主,为什么这会是她的家,那会是她的爸爸。
清理地上的垃圾并不难,这些活她早已做惯了。困难的是凭她一人之力怎么才能把这大垃圾搬到床上。钟真意烧了一盆热水给父亲洗脸,他浑身都是臭烘烘的酒气,尤其是头发臭的无法忍受。她找了一块香皂沾了些水给父亲洗头。别的同龄人在明亮的客厅里给芭比娃娃缝制衣服的时候,她正的垃圾堆里摆弄这个超级大垃圾,她得想方设法给大垃圾洗脸、洗头、换衣服,如果她不想当个小垃圾,她必须得改造这大垃圾。她没得选,就像父亲不能不碰酒。钟真意用热毛巾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的给父亲擦去头上的泡沫,暖和的水蒸气熏蒸着钟元豪的脸。酒精渐渐的褪去,他困难的抬起松垮的眼皮子,用他那被酒精过度浸泡的粗哑的声音跟女儿道歉:“真意,对不起。爸爸错了,爸爸以后再也不喝酒了,原谅爸爸好吗?原谅爸爸。爸爸只是太想你妈妈了,太想你妈妈了----。”钟元豪在女儿面前哭泣的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而钟真意的心早已冷透了,这样的话她听说无数次。那次数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她若再存有任何的期盼她就是笨蛋。明天天一亮他还会清醒的出门醉醺醺的回家。
钟元豪抓住女儿的手,半是清醒半是醉意的哀号:“真意,不要离开爸爸好吗?爸爸离不开你,真的,离不开你。”
钟真意收回手,端着脸盆往厕所里走。她要是能离开这个家倒也好,可她能去哪里?
清晨,钟真意醒来的时候,就听见父亲在空旷的地上踩易拉罐,一脚踩下去一个响,就像有人在清晨放烟花爆竹。
“钟真意,该起床了,上学了。”听到父亲的吆喝声,钟真意赶紧溜下床洗了脸辫好辫子。钟元豪见女儿背着书包下楼了,他放下手中的活,从兜里讨出十块钱递给女儿,“在店里吃过早餐再去学校,早餐不吃会长不高的,记得要喝牛奶。过马路时一定要小心,不要跟车急,先让车过你再过去。”钟真意接过父亲手中的钱,连连点头。父亲如果不喝酒,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勤劳最好的爸爸。
钟真意并没有依照父亲的叮嘱拿着十块钱去吃一顿早餐,她在路口的小摊贩上随便买了一个包子一路啃着去学校。她的父亲花钱没有任何的概念,她家并没有钱,甚至很穷,穷到需要靠有钱人救助的地步,她的父亲还是会拿十块钱当一块钱来花。她将来还要上初中、上高中、考大学,她必须要合理的消费每一角钱。
“钟真意。”
听到人有叫自己,钟真意回过头,人群中蹿出一个扎着马尾胖乎乎肥嘟嘟的女孩正像一轮风火圆球般向她逼近。
这是她唯一的朋友,或者说她俩是患难与共的知己,她们是班里唯一被排斥的两个人。她叫安施,同学们都在背后叫她肥施或者直接叫她东施。她妈妈生的时候一定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会长成一个大胖子,这个带有太多美好期盼的名字就成了她女儿心中的永远的痛。
“哎呦,跑死了,我叫了你好几回,你怎么没听到了?”安施半俯着身体,双手撑在如圆柱体的大腿上,一只手上还提着一个袋子,气喘吁吁的埋怨钟真意。
“对不起,我走的太急了。”钟真意道歉说。
“给,”安施把手中白色的塑料袋子递给钟真意。“我实在受不了我妈了,她也不看看自己的女儿成什么样子了,还整天装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的东西要我带到学校里,丢脸死了。”
钟真意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有牛奶、饼干、面包,涨红了脸递还给安施,“我不要。”她家又不是真的买不起这些。
安施岂能洞悉她这位好朋友的在心底的自卑,随即退了一步,举起投降双手鼓着圆溜溜的双眼道:“我这回下定决心要减肥了,你不能再诱惑我。你要是我的好朋友,就帮我消灭它。”
钟真意哭笑不得还是袋子递了回去,“你还是自己带回家去吧!”
“我碰都没有碰过,我发誓。”安施以为钟真意嫌弃是她吃剩的,连忙解释说。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早餐已经吃过了。你前几天不是说不减肥吗?”
“那是我妈不让我减肥,哪是我不想减肥。”安施耷拉着脸,斜了一眼钟真意,心想着:她要是能长得钟真意这样的一张瘦白的小脸,她还用得了减什么肥啊!
“真心喜欢你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的。”钟真意说。
“你别安慰我了,她们都在背后叫我肥施,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别理她们就是了。”
“可是我想减肥啊!”说到这里安施的脸突然红了,钟真意只觉奇怪,她为什么要脸红呢!一直到第三节的音乐课的时候,钟真意有些明白其中的微妙,安施喜欢上了一位男孩。教音乐的程老师请来了初一段一位学长给他们班演奏钢琴。初一五班的会弹钢琴的李香慎,钟真意很早以前就听说,班级里很多女生都暗恋着他,却从未见过。
第一次看到李香慎优雅的坐在钢琴面前,指尖在琴键上轻快的飞舞,钟真意的心似乎也在跟着飞扬,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体验,或许是轻快的钢琴声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与享受。
一首钢琴曲演奏结束,李香慎起身谢幕,掌声这才轰然而起。他似乎早已习惯了别人的张扬,嘴角微微一笑,眼眸柔和的像似能溢出水来。钟真意震撼的盯着眼前这位不过比自己大二岁的学长,她伤痕累累的内心早已习惯的周围尖锐,她从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能像清风一样的柔和。安施会喜欢上他,她不觉得奇怪。可安施为什么要喜欢上他?
下课后班级里的每一个同学都在讨论上节与众不同的音乐课,甚至有同学已经在私下约定一起去学钢琴。
“钟真意,我们也一起去学吧!”安施眼巴巴的问钟真意,钟真意似乎还沉静在先前的乐声中愣愣的出神,她恍惚着问安施:“学钢琴?”
“是啊,一起去钢琴。”安施跳跃的双眼像似打了兴奋剂,握着钟真意的手软磨硬泡的道:“好不好,我们一起去学钢琴,好不好?你歌唱得那么好,不学钢琴太可惜了,我们一起去报名吧!”
学钢琴?钟真意的脸色乍白,抽回了手拿出书包里的英语书问安施,“今天英语要听写,英语单词你都会背了吗?”
安施嘟着嘴有些气恼,她转过身羡慕的看着能围绕着顾朗净,听她在洋洋得意的讲述着自己与李香慎的关系。她很想挤进那个小圈子里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尤其在得知李香慎是顾朗净的表哥后,哪怕只能是她们身后的一个提书包的小跟班她也愿意。
安施回过头看着正在认真背单词的钟真意忍不住又问:“你真的不去吗?”
“她这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去学这种昂贵的乐器,她家穷得连学钢琴的学费都交不起。”顾朗净扬高声音道。
她一直在紧盯着钟真意,钟真意早已成了顾朗净的眼中钉,只要一逮到机会,她就会像疯狗一样的打击她。
顾朗净身边的一位忠诚的女跟班紧着说:“就算她家买得起钢琴也没地方放啊,总不能把钢琴放在垃圾堆上吧!”
欢快的耻笑声蔓延在这个班级的第一个角落,更难听的辱骂声此起彼伏,钟真意像木头般任他们耻笑、任他们辱骂,她什么也听不到,她只听到自己脑子的单词声。
安施尴尬的看着脸色苍白的钟真意。她感很难过,因为正是自己的粗心才使得最好的朋友再次成为全班攻击的对象。可她没有勇气为自己的伙伴挺身而出,她怕自己为她多说一句好话,这种像刀刮心一样的尖锐就会移植到自己的身上。她承受不起,她不像钟真意那样的坚强,可以无视这种刻薄的话。
一直到第四节课的铃声响起后,这场闹剧才平息,课间安施给钟真意写了一张小纸条:对不起。钟真意递回纸条:我们永远是最好的朋友。安施接过后小纸条趁着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板书的时候飞快的写下:钟真意和安施永远都是好朋友。课桌下面,俩人手拉着手,彼此的神情似乎都有些沉重。安施还是瞒着钟真意央求妈妈给自己请了一位教钢琴的音乐老师,每一周上两节课,每节课六十分钟,学费120。这对钟真意来说根本是种痛苦的负担,因此有一天顾朗净告诉她,她的好伙伴背叛她,她只感到脊椎骨有些凉意,并没有埋怨任何人。
放学后,回到家,钟真意以为面对的又将是父亲醉醺醺的瘫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因此当父亲拿着点着蜡烛的小蛋糕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的时候,她着实的吓了一跳。钟元豪看着女儿惊吓的表情,心酸的瞬间红了眼,他开口叹息:“真意啊,爸爸对不起你,错过了你的生日,你原谅爸爸好不好,爸爸以后都不会了忘记你的生日了。”
钟真意接手接过父亲手中的小蛋糕,哽咽着笑了眼里尽是泪花,她捧着小蛋糕放在平日里用来写字的书桌上。钟元豪赶紧跑回简陋的厨房端出特意为女儿炖好的鸡和一大碗煮烂了得长寿面。妥当好后,他在女儿身边坐下,见女儿双手捧着脸痴痴的望着蛋糕,像一朵绽开的鲜花。恍惚间,他想起了死去的妻子,眼泪忍不住往下掉。钟真意拿出书包里的手帕递给父亲,“你想起妈妈了?”钟元豪点了点头,闷声的转过脸用指间抹去眼泪,他总觉得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妻子死的时候,女儿才二岁,她恐怕小得连她妈妈的模样都还没有记住。钟元豪摸了摸女儿的头:“先吃长寿面,吃完长寿面,我们一起许愿,一起吹蜡烛一起切蛋糕,你说好不好?”
钟真意点点头,端起那碗泡涨的长寿面狼吞虎咽,直到喝光了最后一点面汤。她闭上眼,双手交叉在胸前,慎重的许愿:“我希望爸爸不要再喝酒,我想永远的和爸爸在一起。”
钟元豪没有抬头,他害怕女儿的眼神,总是让他起到死去的妻子。他这一辈子算是已经完了,彻底的结束了,就像阴沟里的蛆虫,再无翻身的一天。
“真意,你想妈妈吗?”钟元豪垂着头问。
钟真意脸色僵硬,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父亲的问题,妈妈对她来说太过遥远,打从她有记忆起,她的词典就没有妈妈这个词语,对她来说只有爸爸。
“真意,你长大了,懂事了。爸爸今天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情,这件事情在爸爸的心里憋了很久,憋得快要透不过气来了,”说到痛处,钟元豪紧抿着嘴,垂打着自己的胸口,仿佛那里有一口无法填埋的深井。“其实你妈妈她----。”
钟真意切了一块蛋糕送到父亲的面前,打断的父亲的话,用她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凝视着钟元豪,缓缓的道:“我知道,你有一次喝醉的时候跟我说过,如果你早一点送妈妈去医院,妈妈或许就不会死。”
钟元豪羞辱的挂着脑袋连连点头,肩膀无助的颤抖着,“你妈妈是爸爸害死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钟元豪突然伸手刮自己耳光,真意连忙抓住父亲的手,“爸,我不怪你。”她靠过身轻轻的抱住了无助的父亲,“爸爸,你永远是我爸爸。”妈妈再好对她来说都只是一抹幻想,身边的爸爸才是最真实的。
钟元豪紧蹙着眉头,隐忍着自己快要崩塌的情绪,“爸爸,还有告诉你一件事。”
“嗯?”钟真意靠在父亲的怀里应了声,久久没听到父亲开口,她抬起头,却见爸爸难得的笑了,“还没有唱生日歌,我们一起唱生日歌好不好?”
这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夜晚。钟真意在临睡前,关掉顾明渊送给她的那部手机的电源从新装回到盒子里。她有爸爸,她不需要别人家的爸爸施舍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