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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倾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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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映着那一片华盛艳丽的桃花林,更显妖娆。那穿着火红衣裳的小姑娘,舞得似是这山间的花妖精怪,灵动而洒脱。他极力的想要看清她的容貌,那火红的身影却是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是从梦中惊醒。
门外,丫鬟云容已候着多时了,听得里边有动静,方知自家主子已醒,这才敲了敲门,进去侍候。
整理妥当后,云容一面将沏好的茶递给骆子轩,一面说道:“老夫人让奴婢提醒公子,今儿是白员外五十大寿,公子可别忘了才好。”
骆子轩笑笑:“不说平日里两家长辈交好,单冲着白老爷子是我未来岳父这一条,我又岂敢怠慢。”
听他那么一说,云容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儿,“对了公子,听说这回在白员外的寿宴上,白家大小姐,您将来的夫人,将献上一支桃夭舞祝贺呢。那白家大小姐人长得又漂亮,此事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
骆子轩手里的茶一个没拿稳,险些摔在了地上。桃夭舞……自从三年前在城外桃林中偶然见到了那一幕,他几乎每晚都会梦到那个场景,看来自己这回又多了一个必须去的理由。
申时三刻,夕阳还未褪尽,骆子轩随着自家父母,骆王府的老王爷王妃,来到了这白家。虽说是晚宴,宾客们为了表示尊重,便都早早地到了。白员外这人相交甚广,白道□□,官府江湖的,在今儿这晚宴上大约都能找出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来,有仇有怨的也都暂且放到了一边,皆是奉了好礼坐在一处谈笑着风生。从入门处至宴请的大厅,一路用红毯铺了,两边珊瑚树夜明珠的摆了,精致奢华,这白员外为了这排场看来也花费了不少。进门便有小厮迎上来,一路上娇俏的丫鬟引着路,进到大厅后他的一双父母便于交好的长辈们聚到了一处,骆子轩一人也倒落了个清静。他一人坐在角落里,偶尔有前来寒暄的人们。待茶喝了两盏过后,这老寿星白老员外终于出现了,在一段例行的感谢致辞之后一阵祝贺声中落了座,这寿宴方算的真正开始。
寿宴过半,大厅正中的台上传来了一阵丝竹之声,让宾客们不禁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竹筷,齐齐地望向那个方向。丝竹之声骤停,众人议论已久的白家大小姐白亦彤身着桃粉色的舞裙,向着白老员外所在的方向盈盈一拜,说道:“今日乃父亲五十大寿,女儿特以桃夭舞一支献上,愿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琴声响起,那台上的白亦彤也动了起来。她舞动着轻盈的身子,长袖随着韵律上下翻飞,足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声响。无数娇艳的桃花瓣自半空飘落,整个大厅瞬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配着这舞姿,令人不禁迷醉其中。
台下骆子轩虽然极力掩藏着自己的情绪,但握着酒杯微微颤抖的手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紧张激动的心情。那每一个舞姿每一个动作他都再熟悉不过,真的是她!骆子轩从未觉得如此刻般感谢上天的安排。骆子轩的注意力,不,应该说在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台上那舞动的身影之上。他自然也没有发现,那个因来迟了而在门外迟疑着怎么不露痕迹的混进来的女子,看到他之后那个欣喜的眼神。
那天之后,白家大小姐名噪一时,虽有婚约在身,前来求亲的人仍是络绎不绝,但都被婉言拒绝。
三个月后,骆王府与白府两家结为亲家。只是这成婚的,却不是原便与小王爷骆子轩有着婚约的白家大小姐白亦彤,而是白家最小的女儿,白亦裳。大婚当天,骆子轩碍于两家颜面终是妥协,但拜完堂之后便独自一人大醉在书房,自那之后再未踏足过白亦裳所在的秋枫苑一步。
转眼已入秋了,白亦裳独自一人倚栏而坐,漫不经心地喂着池子里的锦鲤。侍候的丫鬟远远地站在一边,并未上前打扰。虽然骆子轩都没有正眼瞧过她,但身份摆在那儿王府上下对她也算恭敬。白亦裳一直会想,当时做了那么任性的决定,是否是对的。她俯身握了握自己的脚踝,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丫鬟急急忙忙的跑过来,还没到跟前儿呢就嚷嚷道:“少夫人,少夫人,少爷来了!”白亦裳站起身,虽然也猜到定是有什么事儿他才会来,但心底仍是有着一丝紧张的期待。或许……或许他只是偶然的想起了自己……
骆子轩站在外边的院子里,并未有进去的打算。不经意间抬头却看到原本秋枫苑的牌匾不知何时换成了玄都阁,院里种着的枫树无精打采的耷拉着叶子,可见主人对它们并不上心。当初那白亦裳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生生的让白家毁了婚约然后嫁了进来,他之后那般对待她,若她大吵大闹地抱怨告状,他也便能找借口就此休了她。然而白亦裳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他很清楚白亦裳很喜欢他,他恶言相向的时候她会伤心会失落,但在别人面前她始终是大方得体的骆王府少夫人。
他看着面带欣喜从长廊那儿缓步走来的白亦裳,眉头又开始皱起来,明明见到自己很开心,非要端着一副慢悠悠的样子。
“没想到天下第一乐师裴公卿竟有你这么个徒弟,你师父来了,在前厅,想要见你。”骆子轩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
听了这话,白亦裳没有预料之中的高兴,反而有些慌乱。“我……我最近几日身体有些不适,麻烦你帮我转告师傅,改日亦裳定亲自登门赔罪。”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留的骆子轩一人在原地郁闷的不行,他何时被人那么对待过,而且对方还是平日里被他那么对待着的白亦裳。但也只得回去原话告知了裴公卿。
“哎,为师难得下山一次竟不被徒弟待见了。她不来见我,也只好为师去见她了。”这裴公卿年过半百心性却像个小孩儿,也不拘礼数,说着就往内院方向去了,骆子轩拦也拦不住。走了一半又回过来说道:“听说你待小衣裳并不好?”骆子轩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说的是白亦裳。倒也没想欺瞒,大大方方的说了:“实不相瞒,在下偶然机会见得白家大小姐的桃夭舞……”“便被吸引了?”裴公卿打断道。
“是的。”
裴公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下去了。长长的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骆子轩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不停地响起裴公卿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是小衣裳的夫君,难道没见过她跳舞?”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却又想不起来。
那天没有人知道师徒二人谈了些什么,只听得白亦裳的哭声,后来便昏迷不醒。然后便是裴公卿要将白亦裳带回桃止山上的消息。那天骆子轩才知道,白亦裳本就活不到双十的年纪,如今,怕是熬不过明年早春了。白亦裳离开后,骆子轩出现在玄都阁的次数却多了起来。“玄都观里桃千树。”他隐隐地有些明白了,却不敢去相信。
翌年春,桃止山上,结庐之所。病榻上的白亦裳苍白的脸色显示着她的时日无多,如今只凭着汤药的吊着一口气罢了。当年桃林中的那个少年,她却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即使他是长姐的未婚夫君,她还是不顾一切的,想要跟他在一起。大娘知晓后大怒,找了江湖上的人挑了她的脚筋,那人手法极为高明,断却未尽断。她仍能跟常人一般行走,连父亲也未曾发现。只是她再不能跳舞了,否则这双脚便都会废了,她甚至连走的快些都做不到。那样任性的后果,她却甘之如饴。
“师傅,帮我找他来。”桃花一年开一季,她的心,一生只开一季,就让她再任性一次,最后一次。
“夫君还没有见过亦裳跳舞吧,亦裳跳给你看,不过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呢。”她脱去了嫁个他后一直穿的素净的衣裳,换回了她喜爱的火红色襦裙,她似乎本就该是适合那火红的颜色的,眉眼间一扫病态之色,透着灵动的光彩。她身段轻盈却不软弱,每一动作间都透着力量,水袖打在周围的桃树上,花瓣便漫天的飘落下来。足尖轻点,划圈,跳起,在落下的一瞬间血从脚踝间流下。她却没有一丝停顿,步法变幻如山魅。
这一次,骆子轩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人的模样,她在对他笑,一如他每次去见她的时候一样。他该是欣喜的,眼角却不自觉地湿润了。他想向前,却被裴公卿拦在了原地。他想告诉她,我见过亦裳跳舞了,我见过了,不要再跳了……不要……他看着白亦裳脚下土地上越来越多的血,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白亦裳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变得更加苍白。每一步都在燃烧着她的生命。她以为能在他身边便是幸福;她以为总有一天他来找她的原因会是想念;她以为当初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是值得的;她以为她能感动他……到头来只是感动了自己罢了。
一舞毕,她终于重重的倒了下去,再也不曾起来过。
那天骆子轩抱着她哭了好久好久,那是他第一次抱她,也是最后一次了。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大婚当天那个穿着火红色嫁衣的的小姑娘,在他掀开盖头的那一刻,羞涩而明媚地笑着,唤他一声:“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