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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耗子药 一个半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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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药王谷的不问世事,谷外的江湖正因安不虞受伤而掀起了大风波。
能把天下第一的墨金刀安不虞打败的人,居然是老早就名声败坏的烈火门门主烈费。据说还伤的不轻,竟把人打到了药王谷去了。一时间,上门拜会烈费的人络绎不绝,烈火门如同久旱逢甘霖,受着各色礼物的滋润,门下弟子一个个抬头挺胸,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门主烈费脸上当然更加有光。只是高兴之余,他不免有些——不,是很担心。关于安不虞的最后一条消息就是她进了药王谷,若是药王谷救不活她还好说,整个安家群龙无首,就算要报仇也未必顶不下来;可要是她被救回来了……
烈费坐在烈火门的风明台上,手里掂了掂一把墨底金漆的窄背长刀,直觉那刀鞘上的金色描线云纹就像一条索命的绳子,马上要把自己勒死。他连忙把刀扔回桌子上,却又想起安家弟子护卫下安小貂抱起安不虞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那个此仇不共戴天的眼神,即使在年少的安小貂眼里,也带着安家人那种说一不二的决绝颜色。
他知道安家迟早会来报这个仇,但只要没有了安不虞,他烈火门至少不至于灭门。可他派去药王谷打探消息的探子一个都没有回来,那安不虞,怕是活了。
桌上的墨金刀就像一个随时会爆裂的爆竹,让烈费日日提心吊胆。他也是悔青了肠子,那日真是不应当喝酒,更不应该喝残炎酒,喝了性格暴躁不说,更是增了纯阳真气,起色心关了前来踢门的安小貂,又在安不虞拿着十万两黄金来赎人的时候大放厥词。
说什么:“安不虞,你妹妹可不止十万两黄金!你若不留下墨金刀,可休想带走她”,简直就是……不堪回首。
当时安不虞只身先赶来,身边并无任何随从侍卫。她握着被玉骨架在一起的两柄墨金刀,正襟危坐,现在回想起来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势头。
她解了一柄墨金刀下来放在桌上,没有任何表情地说:“现在给我放人。”
烈费被这口气激怒,大吼一声,身体衬着酒兴就运了功:“你这小辈!不教训教训还要登天不成!”
即使是醉了酒,他也知道自己绝对不是安不虞的对手,就算用了全力,安不虞也一定躲得开。可哪知当他灌了全力当空一掌朝安不虞天灵盖上劈去的时候,安不虞竟然愣了一下,待安不虞再反应过来要避开时,已经来不及了。
安不虞退了一步运内力自卫,却还是被烈费的爆炎掌擦着额骨侧拍了下去,一掌打下了十丈高的风明台。
烈费的酒一下子全都吓醒了,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是恐惧。他知道自己这祸闯大了,焦急地看顾左右想要找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一转身,烈费看见自己的侄子卫逸辰好像正从大堂里出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愣在原地了一样,双眼看着安不虞翻下去的地方,面色苍白。
“辰……辰儿!你,你来得好!你快——帮帮你叔叔我……”烈费已然全盘混乱,奔上前把侄子卫逸辰往风明台栏杆边上推去,“我,我把安不虞打下去了!这可怎么办!……”
“那真是……淮北安家大小姐,安不虞?”卫逸辰不敢相信地看着高台下躺在鲜血中的人,隐约觉得那个记忆里面容明丽的女子也正定定地看着自己,当即惊得挣脱烈费的抓扯,无法相信地向后倒退三步,“不……不……”
“我……”烈费还来不及说,打远处赶来的安家弟子已经发现了安不虞,正好被由烈火门夫人带出来的安小貂看见,高台下响彻一声哀恸的尖叫。
安小貂扑上前抱起安不虞,抬头,狠狠地看进了烈费的眼睛。那眼神直叫烈费打骨头里生出寒意来。
“快送药王谷。”底下不知谁说了一句,人群慌乱起来,抬起安不虞就就急切撤走了。
等烈费回过神来,卫逸辰已经不在此处了。整个风明台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却有一件东西提醒着烈费那一切都是真的——
便是此刻手边这柄墨金刀。
烈费正想到此处,却听见耳边飘来一个没什么语气的女声:“看来烈门主是早做好准备要将刀还与我了。”
这声音耳熟。烈费大吃一惊,连忙大叫:“来人!来人!”
“没人了。”安不虞从风明台大堂的屋檐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带着月白色的风衫轻轻一动,“都被我打晕了。”
此时此刻的烈费,总算知道被人逼上绝境是如何恐怖。他此时已是拴在悬崖上的石头,左右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眼见安不虞又两手空空,便运气起势一掌送去!
却打了个空。
安不虞站在他身后,慢慢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柄墨金刀,“还有没有要说的?”
烈费见势不妙,当即运起轻功想要逃命。可他的轻功却没能快过横飞而来的墨金刀。墨金刀直从烈费背心捅入,刀尖带血刺出胸膛,烈费的身体颓然倒地。
安不虞走上前去,看准了刀的位置才拔出来,振臂一挥,刀上的血迹就荡然无存,然后闭着眼睛准确地把刀插回刀鞘。两个侍卫迅速跟到她身后,她回头看了一眼烈费尸体的方向,吩咐道:“回头禀告盟主,就说烈火门近日大肆收受贿赂,却不顾辖地百姓安康,本小姐好心劝阻,却激怒烈费,以致自卫还击,不小心……把他打死了。再带一箱烈火门中殿的宝贝送去给盟主。”
“是。”
“大小姐,接下来是该回山庄了吧?”一个侍卫问道。
安不虞摇了摇头,“去神机楼。”
神机楼,其实并不是一栋楼。它听起来高不可攀,实则只是江湖上各处隐蔽开设的消息买卖铺子,因为渠道众多,故而像个门派一样自成一体。
安不虞下了马车,侍卫为她挑开一家药铺的门帘,便在外守候。
“姑娘抓什么药?”药老板右边太阳穴贴着个黑点狗皮膏药,耳朵上别着一支毛笔,手上摆弄着铜称。
安不虞从口袋里摸出三片金叶子扔在柜台上,“能杀人的耗子药,有多少要多少。”
药老板机警地抬头看了安不虞一眼,而安不虞看着门外。药老板收了金叶子,便也不打暗语了:“姑娘想打听什么?”
安不虞道:“第一,白夜珠。”
药老板稍稍惊了惊,然后才慢慢报了价:“一千两。”
安不虞拍了三张一万两的银票在柜台上,“钱不是问题,我要越详尽越好。”
“姑娘还打听什么?”
“白夜岛,白夜岛主,东海毒石阵,空腹尸。”
药老板转身在身后巨大的药柜子里抽出几个小抽屉,拿出了五个药包拴好放在柜台上。
“最近耗子厉害么,买药的多不多?”安不虞提起药包串子,漫不经心地问。
“不多,”药老板回答,“许是这种耗子少见,又特别厉害,买的人少,三年五载里姑娘也是头一个。”
“药好用么?”安不虞抬起手来晃了晃,药包轻飘飘地荡漾,显然内里内容也十分缺乏。
药老板老实说:“仿佛也不十分好用,否则也不会药死之前买药的人了。若姑娘家食物损得少,还是不用为妙。”
安不虞垂下眼帘,笑了一声,“多谢老板提点。”然后便要打帘出去了,只是抬手捞帘子的时候又顿了顿。
“老板,再劳驾替我寻个大夫。”
药老板抬起头,“您说。”
安不虞抿了抿嘴唇,“常给燕州寻龙阁的二少爷瞧病。”
“卫逸辰,卫二少爷?”
“是。”安不虞掏了一把金叶子刚要放在柜台上,老板格住她的手。
“姑娘的药费给足了,这大夫算我做人情。”老板从台子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显然比药包厚实了许多。
“谢过。”安不虞接过布包,打帘出去,“告辞。”
“姑娘慢走。”
安不虞在侍卫的虚扶下上了马车,她把手里的布包递给坐在马车车辕上的一名侍卫,“你把这里面近五年的东西念给我听听。”
侍卫接过去打开,找出末尾十来片纸张,小心地念起来:“……年十九,参战碧血教,同行者——”
“跳三个月。”安不虞打断吩咐道。
“是,”侍卫多翻了两页纸,眼见都是血洗魔教的细节,“……啊,这里——归后,因悲痛失去旧友安氏不虞,数日不食不眠,以致大疾,病期受田氏长女照顾,日久生情,终结为伉俪,一年后育有一子,名为卫氏巡天……”
“嗯,行了,”安不虞抽走了纸张和布包,放下马车门帘,“继续赶路。”
侍卫愣了愣,应了一声。于是马车又上路了。
在车上找了软垫垫在腰后,安不虞在黄昏的日光下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费力地分辩着街道上的人群,最终觉得眼仁发疼,还是闭上了眼。
虽然说现在看不清楚东西了,但其实武功练到了这种地步,听声辩位和感受人的气息已经足够她像一个正常人生活,甚至没有什么感官障碍地继续用墨金刀。
可只是偶然有这种时候——
想要睁大眼睛清清楚楚看着别处,好让自己别被过去的事情迷了心智。
但往往世事总是可笑,一个半瞎的人,在这个世界上看清的最后一个人,竟然是那个最不想看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