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入天空的海》羽羿

1、第 1 章

　　说来可叹，在我最美好的年华与你邂逅，你的手里拿着的，不是一束娇艳的玫瑰花，而是----一个冰凉梆硬的馒头。（那海语）

　　季晴空的爸妈顾着做小生意，每天早出晚归，把偌大的家丢给女儿，已成习惯。
　　懒懒的晴空，在吃泡面吃到胃酸之后，开始吃馒头，馒头夹蛋，馒头夹火腿，馒头夹榨菜，花样翻新，创意不断。

　　某个周日，下楼买杂志的季晴空，手拎着一袋冰箱里存放日久的馒头，想要顺便丢掉，在推开门的时候，惊讶地发现，楼梯里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少年，苍白无力地靠在墙边，双手捂着胃，额上沁着冷汗。
　　是张陌生的脸孔，但却漂亮得出奇，尽管皱着眉头，可是黑玛瑙一样的瞳仁，看了晴空只一眼，晴空的心脏就漏跳了一拍。

　　“你怎么了？生病了？”晴空摘下耳朵上mp3，询问陌生少年，对面房门里忽然传出一阵高亢的叫骂声，吓得她退了一步。
　　“我爸妈在打架，我饿了，没有力气拉架。”那海虚弱地说。

　　晴空愕然，对门昨天才搬来，今天就开全武行，真是够火爆！她想不出该怎样帮助少年，只好怯怯地拿了一个冰凉的馒头，有些歉意地说：“我只有馒头……”
　　那海想都没想，一把抓过馒头，大口吃了起来，吃的太急，噎得他脸上通红，晴空又是捶胸又是敲背，才让他缓过气来。
　　“我一天没吃饭了。”那海看着被自己吓得脸色发白的晴空解释。
　　晴空忽然想起什么，告诉他：“你等一会儿，我去买牛奶。”快步奔下楼去。

　　那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可是，房门里传出乒乒乓乓的声音，看来开始摔东西了，再不阻止，恐怕连自己的床都会拆了，他无奈地叹口气，返身进门。
　　晴空回来时，手里拿着牛奶和火腿肠，可是，饥饿的少年已经不见，只听见对门不时传出的叫骂声，她赶紧又戴上mp3，回去乖乖看家。

　　转眼周一上学，季晴空的高一.二班转来一个学生，不奇怪，就是那海。
　　他还是灰色的运动服，高高瘦瘦，一双忧郁的眼睛，面色象牙似的苍白，可是难描难画的俊美，萧然玉立，卓然出尘。
　　漂亮的少年立刻博得一众女生好感，课间桌边被围得水泄不通，可是，他看也不看，径自坐到季晴空的身边，“嗨，谢谢你那天的馒头，解救了饥饿的我。”
　　季晴空有些不好意思，“如果你再次遭遇饥饿，我还可以无偿援助你馒头。”

　　如是，青春童话因一个馒头开始，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做了朋友，一起上学，一起做功课，一起躲在天台逃学，一起看女生写给那海的情书，在情人节的时候，一起大嚼女生们送给那海的巧克力。
　　后来，季晴空开始学习下厨做菜，都是些简单实用的菜色，比如柿子炒鸡蛋，火腿炒饭，打卤面之类，每成功学会一个菜式，她都会偷偷叫上那海一起分享，不管她的手艺多差，那海都微笑着说好吃。
　　如果不是高考前的一场噩梦，他们也许就这样牵着手一直走下去了，成为恋人，成为伴侣，一切皆有可能。

　　高考前夕，那海的爸妈还是一如既往地打架，全然不顾儿子的学习，这几年，邻居开始还去拉拉架，时间久了，都变得无动于衷了。
　　季晴空曾经好奇，他们吵成仇人一般，当初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那海幽幽地叹口气：“当然也相爱过，可是，不是爱了就会幸福的。”
　　“如果相爱都不幸福，那么不想爱时为什么不分开？”
　　那海再次叹息：“习惯了彼此折磨，怎么肯轻易放手让对方去过好日子，他们一定会互相凌迟，看着对方痛苦自己才开心。”
　　爱的反面是恨，恨之入骨，至死方休。
　　季晴空摇摇头：“如果是我，就会放手，放彼此自由。”
　　那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因为不是你，才会说得这么轻松。”

　　算了，大人的事还是留给大人解决吧！那海决定随他们吵吧，自己如果不努力学习，是绝计没办法和晴空上同所大学的。两个人在楼下的树荫里，不再闲聊，翻书翻本，开始温习功课。
　　“咚”地一声巨响，一个沉重的物体从高空坠落，好似陨石撞击地球，正砸在几米外的石子路上。
　　那海的妈妈，从六楼纵身跃下，当场毙命，颈骨折断，面孔扭曲，像一个破碎的人偶，刺目的鲜血流成了小河。
　　不禁如此，在她纵身一跳之前，亲手用刀子扎入那海爸爸的胸口，因为，他有了外遇，终于正式提出离婚。

　　问世间情为何物？教世人活着闹心，死了也不得安宁！
　　那海在一天之内，失去了两位至亲，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他开始懊悔，为什么那天自己要去复习，没呆在家里劝架。
　　可是，双方的亲戚粉墨登场，没有一个人安慰他，也没有谁为死去的双亲流一滴眼泪。
　　全是冷酷无情的指责。

　　叔叔指着他的鼻子大吼：“那海你个废物，你爸妈打架也不拦着，活该你没爹没妈。”
　　姨妈涂着猩红的口红，假惺惺地说：“关那海什么事，还不是你那混蛋哥哥有外遇，不然也不会家破人亡。”
　　二叔跳出来叫道：“我哥有外遇，是因为你姐姐不贤惠，我哥那么好的条件，早就该甩了你姐。”
　　小姨叉着腰：“呸，不要脸，当初是我们家条件好，你哥高攀我姐，现在说这丧良心话。”
　　两家吵成一团，最后，终于说到关键，二叔说：“我哥在我那里借了五万元钱，他的车我开走了。”
　　小姨说：“我姐姐拿了我三万元炒股，没办法，用她的首饰顶账吧。”
　　然后，电视，冰箱，电脑，值钱的家具都被一一搬走，客厅，卧室，厨房变得空空如也。只有一直苍白着脸的那海，一言不发地坐在自己房间里，算是保住了自己的睡床。

　　季晴空一直陪着他呆坐，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从天光大亮，到沉沉暮色。那海一滴泪也没掉，冰冷的手指，冰冷的脸颊，漂亮的瞳孔变得空洞，他僵硬冷峻得像一尊石雕，失去了行动力，失去了生命力。
　　季晴空把他强行按倒床上，给他盖上薄被，捂着他的眼睛，他才能勉强睡去片刻。
　　可是，季晴空才回家，他又咚咚地来敲门，刚一打开门，那海就猛地一把将季晴空抱住，他高出晴空一个头，却像一个软弱无依的小孩子，把头埋在她的肩上不肯抬起，然后，凉凉的泪水把晴空的肩膀渐渐打湿。
　　“怎么了，做噩梦了？”晴空心疼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我害怕……”那海的声音微微颤抖。
　　“怕什么，有我呢。”晴空的手臂温柔地搂着他。
　　“我害怕……孤单……”
　　晴空的眼睛涩涩地，她压下涌上来的泪意，在他耳畔轻声说：“别怕，有我陪你。”

　　反正爸妈这几天住在店里，晴空索性住到那海家，隔着被子，晴空小心翼翼地抱着那海，给他唱自己仅会的一首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那海打了个哈欠，小声问：“我是你的宝贝吗？”
　　晴空的脸颊一片绯红，幸好光线暗看不见，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是吗？”那海锲而不舍地问。
　　“唔……是的……”

　　那海满意地笑了，放心地沉入梦乡。
　　晴空看着那海憔悴的睡脸，不住地心疼，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皱的眉头，想抚平他的忧伤。
　　那海敏感地抓住她的手，闭着眼睛，放到唇边，亲了一口，然后枕着她的手，安心地睡着了。
　　晴空反倒是一夜未眠，看着那海一会儿皱起眉头，一会儿在梦里哭泣，不时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耐心得像是照料一个生病的婴儿。

　　这之后的几天晚上，只要爸妈不回家，晴空都会偷偷跑到那海家里，给他唱歌，哄他睡觉。那海在她的臂弯里，渐渐恢复了生机，脸颊不再惨白得吓人。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他们两个被一大早咚咚咚的敲门声吵醒。
　　季晴空的爸爸妈妈，怒气冲冲地站在门口，不由分说，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晴空的脸上。

　　“不要脸，跑去和男人睡觉，我打死你。”从未碰过她一个手指的妈妈劈头盖脸地打来。
　　那海挺身去保护季晴空，却被季爸爸推倒一边，指着他骂：“臭小子，勾引我女儿，小心我送你进监狱。”
　　季晴空不顾一切地，冲到他身边：“别这样对他，他没做错事。”
　　季爸爸两眼冒火，大力推开女儿：“你少帮他说话。”
　　他的用力过猛，季晴空没站稳，一个趔趄跌下楼梯，剧痛之后，她仅存的意识是那海的悲鸣：“晴空……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