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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欲尾蝶 在这样的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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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一条涨得很高的河,白色的石桥泡在河水里,像一根粗壮的骨头。
断涯脱下鞋子,赤脚踩着水走过去后,才发现鞋被留在了对岸。
回过头,原本附在桥身上的河水退下去,一堆又一堆的垃圾浮上来,而桥的正中,一条粗壮的蛇正盘着身子,目光懒散地看着他。
桥不宽,它的尾巴放不下,直垂到河水里。
刚才未曾察觉的滑腻冷冽的触感,转瞬之间静静地布满脚底,接着爬到手心里面。
他紧攥着双手,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然而他感到陌生,已经有七十多年没有做过梦了。
他张开眼睛。
已经是深夜了,月亮特别白净,银光漏进窗户,在地面留下一大串植物的黑影。
视线蓦地被遮住,一阵微风过后,眼前才恢复清明。
一只蝴蝶正在离他的脸不到两分米的地方,微微用力地扇着翅膀。
蝴蝶的身体算得上娇小,然而翅膀大的出奇,借着屋内的光线,他看见蝶翼上杂着两块幽微的红色。
“欲尾蝶?”断涯坐起来,怀疑地看着它。
蝴蝶默默地在他面前晃动了一阵,便向门口飞飞去。
断涯连忙跟上它。
这只长着大翅膀的欲尾蝶一直领着他来到楼下。
当它在白月的门外滞住时,他的心不知为何猛然一紧。
欲尾蝶在刹那之间飞走,他也在这一个刹那里,用力推开门。
房里的灯大开着,白月回过头的时候,断涯很清楚地看见了她的全部表情。
困惑,惊异,慌张和惶恐。
这种表情让他更加不安起来,他上前几步,直直地盯著白月,“刚才有人来过?”
白月望着他愣了片刻,才摇了摇头。
然而他的鼻子里突然飘进一股生人的气味。
他想到与白月相隔不过几个房间的离未。
开门的细微声音传出来时,离未并未发觉。
刚才在白月房间闻到的味道,在这里越发浓烈,仿佛发酵过。
离未坐在略显陈旧的床上,眼睛盯着手机,两只眸子似乎被手机屏幕罩上了一层微蓝。
他在床边站了半晌,离未才抬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那笑容里带着的阴冷和嘲讽,断涯猜测,是在他来之前就有的。
“在看什么?”他忍不住问。
离未再笑了一下,双眼直直地望向对面黑洞洞的墙壁。
“看笑话。”
“与你有关?”
“全都是为我写的。”离未仿佛得意地垂了一下眼睫,“连我那大明星姐姐都是陪衬。”
断涯从她手中取过手机。
屏幕上果然挤满了离未的名字。
她的名字和屏初的一起,被安放在各式各样的新闻里。
他用手指随意点开一处,眼前立刻现出了一张图片,上面的离未看上去才十三四岁,身体瘦弱,像是患着病的样子,却扬着手臂,手掌聒在屏初的脸上。
接下来便是离未的父母和同学关于姐妹不和的证词,个个言之凿凿,比当事人还要理直气壮。
断涯看了一阵,抬起头来,“你和屏初小姐真的起过冲突?”
“当然。我厌恶她这么多年,终于有了机会将她骗到郊外去残杀,她再也不用出现在我面前了。”离未还是在笑。
他也禁不住扬起嘴角,“这些记者想象力真是丰富。”
“有我的父母提供灵感,他们怎么好叫人失望。”她淡淡地说。
断涯在幽黑的光线中望着她,渐渐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意识到自己或许应该出去,然而屋内的诡异气息仍旧没有消散,他无法下定离开的决心。
然而,离未再次开口了。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断涯盯着地板表面自己的影子 ,久久没有说话。
离未也跟着沉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又换了种声调恳求道,“把灯打开好吗?”
房间里的灯已经和整座古堡一样老旧,散出的光线也像被时光蒙了灰尘一般,朦朦脓脓,让人眼睛发昏。
他就在这样的灯光里看着床上那张动人心魄的脸。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起身,温软地笑着向他走过来,在他几乎飘得了无踪迹的目光中倾过头,紧紧抱住他。
这样的情形,不久前才出现过。
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推开他。
她的脸像从他的胸膛里蹦出来了,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
她略带迷离的呼唤声也像是心脏,刚要从胸腔外面蹦回去。
尽管不是在叫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她此时口中声声念着的顾青时是一个怎样的人,他的头脑变得和身体一样僵直,再也不能活动半分。
他似乎听到耳边响起的几乎低不可闻的嗤笑声,但他没有力气去理它。
等到他的身子终于复活了一点,双手微微颤抖地移上来,想要把她推开时,才发觉她已经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她睡着了。
她的长发流过他的手腕,皮肤上略带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在梦里见到的蛇。
断涯将她抱到床上去,自己在床边坐下来。
房间里陌生的气息仍未消散。
但他情不自禁地忽视了它,情不自禁地感到快活,就像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样。
月光离床很近,几乎就要笼住离未的脸。
在半明半暗的光环中,她的每一个细胞都突然柔和起来。
那是一种年轻的,不再拒人于千里的美,可以沦陷掉整座城池。
然而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几乎再也看不见她。
房里的空气在他们忽略之中一点点变白变冷。
当他的头脑终于清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
光线白得晃眼,然而并没有温度。
整个屋子都是新鲜的,昨天夜里那种让他万分戒备的味道,不知何时便已经消散得无迹可寻。
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原以为惊险万分的一个晚上,竟然在他的回忆里仓促地结束了。
他默然地看向窗外,沉寂的黑色树木如同一群尖刻的虫子,森严笔直地钻进他的眼睛里。
在这样的树林中,那些历经万难穿透过来的阳光,显得多么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