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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前生事 前世罪孽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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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涯踏进房门的时候,已经尽量将动作放得极轻。
然而背对着他坐着的屏初还是很快回过头来,并在第一时间里显出一丝干净得近乎圣洁的浅笑。
一个瞬间之后,她唇角的笑意便全部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像被扯出来了一样,紧紧盯了他半天,才神情微异地出声。“顾青时?”
“我和那个人真长这么像?”断涯在她对面的白色藤椅上坐下来。
女子的脸又随着他的动作转回原处,不死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才微笑着垂下眼,“对不起,认错了。”
见她没有再看自己,断涯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投到她身上去,默默地凝视着她。
陨石一般深邃的眼睛与月亮一般丰盈的唇瓣错落有致地嵌在她的面庞上,亚麻色的卷发从头顶旋转下去,像一条正被太阳照射的溪流,在她的腰间戛然而止。
她还是全身上下都在闪光,和从前一模一样。
然而从面色上看起来,她的生活状况比以前不知好了多少倍。
她的手里握着咖啡杯,杯里的咖啡还没喝几口,香气散得满室都是。
断涯抿抿唇,“现在的情况,有人对你们说了吧。”
“对。”
“没想到你能如此镇定。”
“谁说的,我怕得要死。”屏初优雅地啜了一口咖啡,带着笑对他说。
“不愧是姐妹,离未和你的反应都不太像正常人。”断涯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出那张淡得几乎空洞的脸。
“她......”屏初微微顿了一下,移开话题,“你就是鹤君吧。”
“蓝枝告诉了你这么多”断涯骇然而笑。
“的确不少,但是这并不是我想要知道的。”
“那你想知道什么?”
“那个叫蓝枝的人,为什么和我长得这样相像”
断涯手指攥着藤椅的扶手,沉默了一会。
屏初观察着他的脸色,有些犹豫地再次开口,“还有一个问题,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听说你执意要偏袒离未,我和白月都感到不可思议,我们从来都不知道她和你有所交集。”
断涯还是沉寂着,看向地面。
光洁的地板映出他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一片。
屏初善解人意地扬起嘴角,“不方便就算了。”
“不用,让你知道并没有什么影响。”断涯抬起头,瞥了她一眼,“只是这么多年来我早已习惯在给别人帮忙时获得报酬。”
屏初没有听明白,有些茫然地望着他。
“在一般情况下,我只为帮许过愿望的人做事,而那些人许愿时折的纸鹤,就会成为鹤族的子民。”
“你的意思是让我再折一千只纸鹤?”屏初浅笑。
“不,我只是想,等我回答完你的问题后,希望你也能把我想知道的全部告诉我。”
“我答应你。”
断涯略微一清嗓子,转过视线,“你和蓝枝之所以会拥有同样的容貌,是因为在将近一百年前,你们是同一个人。”
“她现在已经一百多岁?”
“我比她还老。”断涯浅笑。
“但你是神,她是什么,怎么能活这么久。”
断涯自顾自地说下去,“1922年以前,我们就已经认识。”
“那时我是什么人。”
“那是你叫蓝枝,被父母逼迫着嫁进我家,是我的大嫂。”断涯的语调愈发平缓,时间像车窗外的树木一样稳妥地后退,记忆像被扎开了一道口子,封存在里面的空气纷纷泄露出来。“离未是你在百里家宅中唯一的朋友。”
“离未?”屏初有些惊愕地蹙了一下眉毛。
“他是我母亲一个远房侄女,从小父母双亡,因此一直住在我家。”
“以离未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寄人篱下?”屏初脸上的惊异更加明显。
“宅中的所有长辈都把她当女儿疼,她并没有寄人篱下,而且也很乐意接受那样的生活,”断涯的嘴角突然翘了一下,然而眼睛里没有半分笑意。“一直不甘心的人,是你。”
屏初继续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
“你在离未的掩护下多次想要逃走,却都被家仆抓了回去,所以你越发憎恶百里家的权势,百里家的长辈,以及当初执意要娶你回家的大哥。”
“后来呢。”
“你还是逃走了。”
“我不是应该没有机会成功吗?”
“如果不是我和离未成婚,你的确没那个机会。”
“你是说......”
“就在那天,你在我们的洞房里点了一把火。”
“怎么可能!”屏初的脸上第一次现出激动,她的身子震了一下。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在这里。”断涯看了她手背上的咖啡一眼,平静地说
屏初的声音开始发出虚弱的颤抖,“里面有人吗?”
“离未在里面。”
屏初茫然地转了半晌眼睛,方才张开有些木然的嘴唇,“请再说一次。”
“那个时候,离未正在房间里等我。”断涯没有看她,只是径自说下去,“前院坐满了宾客,可是她的身边却没有一个人。”
“所以,她被我害死了吗?”又过了很久,屏初空洞的声音才从嘴唇张合形成的洞穴之中传出来。
“没有,死的人是我。当时我冲进火中,却没有找到她的踪影,再想要出去的时候,所有的通道都已经被大火封住。”
“离未呢?”
“她在那场大火中被一个叫‘木灵’的异能人救走,”断涯缓慢地陈诉着,突然眸光一紧。“木灵骗她说,凡是被火烧死的人,都只能永世不得超生,于是离未就折了纸鹤许愿,但她不知道,向鹤王许下让人复活的愿望时,都必须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离未因此而死去,并在一个无生无灭的地方等候了七十一年才能再次轮回,而我的魂魄进入鹤君的身体里,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木灵为什么要欺骗她?”
断涯有些僵硬地别过头,“不知道。”
屏初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恨我吗?”
“我并不恨你。”
“为什么——”
“你当时也是受了自己倒影的蛊惑,另外,你当时点的其实是厨房,那间新房着火只是因为有人作梗。”断涯再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所以,我要恨的人已经足够多。”
“倒影?”屏初再次迷茫地蹙眉。
“每一个美丽的女子都会有一个富于灵性的倒影。”
屏初将已经凉透的咖啡再次端到自己跟前,透过不透明的水面注视着自己混沌不明的影像,“我看不出它有什么灵性。”
“因为真正的它已经脱离你的身体,成为了和你一样的凡人。”
“她是谁?”屏初猛然抬起头。
“白月。”
仿佛累了似的,屏初的身子蓦然一软,头颅像一个乒乓球,在脖颈上面机械地晃了晃。
她的眼神像是被挖空了一段时间,才被人缺斤少量地填补起来,又虚弱地笑了笑,“我还是不明白,我和那个蓝枝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们曾经是一个人,只是现在已经分开。”
屏初又想了一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太阳已经落下了一大半,从外面透进来的,只有穿过重重树林的疲惫不堪的微光。
屏初把咖啡放下,双臂抱着肩默然地看了一阵地面,才慢慢开口,眉梢带着点恍惚的微笑,“我要问的已经问完,你呢,你想知道什么。”
断涯沉默地抓着扶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将身体挪到窗口去。
夕阳已经隐没在人群一般的森林之中,只有一束阳光,不知道从哪里被牵过来,远远的,又长又细,像一根单薄的红线。
“告诉我,离未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情。”
他的声音是低微而浮荡的。
仿佛饿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