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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勿念 冰川,火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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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火山,瀑布,日出,格陵兰海,挪威海,北欧帅哥,都是曾经看过的风景,再没第一次来时的兴奋之情。那次来多半是为了欣赏北欧的帅哥,纯白通透的皮肤,深邃的眼眸,完美的轮廓,挺拔的身躯,长款的羊毛围巾,立体的灰色呢子大衣……我同样迷恋帅哥。陈世彬也有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将他的身形称得恰到好处,那时不怎么冷,他没扣扣子,过马路时,衣襟被风吹敞开,他回头拉处在原地等候的我,又将我的手和他的手一同放在他衣服右边的衣包里,喃喃自语:“你的手可以冻冰块了…”
我有一刹那的眩晕,大概那种美好太突然了。
此刻我站在异乡的十字街口,茫茫的车流在我眼底蠕动,就是身旁没有人对我伸出手,拉我过街角,温暖我手掌。我拿着相机在街上闲逛,不知不觉竟游荡到了那家咖啡店。我之所以能在莽莽苍苍的记忆之树中认出它这根枝丫,是因为它没有更改的名字——Secret,秘密,招牌上有一朵鲜红的木雕玫瑰,时隔多年,依旧鲜艳。店铺面积不大,里面也大都是游客模样的人,可是已经易主。原来的老板是一个美国女人,她在冰岛开咖啡店,却热衷印度文化,檀香是时刻都有的,在店内默默穿梭,留下不浓不淡的味道,还有充盈在每个角落的梵音。人走茶凉,店铺经过重新装修,现代味十足,没有木头桌椅,没有银白色吊灯,没有轻柔的印度音乐,没有鸡蛋花的简单清香,没有随意可供翻阅的二手书,连那面照片墙也被贝克汉姆的超级放大海报取代,那面墙曾经记录了很多人的秘密,英文写的,德文写的,俄文写的,韩文写的,希腊文写的,泰文写的,意大利文写的……印象最深的是中文写的——你要幸福,紫色笔迹,铿锵有力。我选了个靠窗的单人坐,向老板索要了一杯黑咖啡。我记得前任女老板会磨咖啡豆,会泡各式各样的咖啡,那时我还埋怨过她的速度太慢,让我等得好心急,幸好咖啡的味道霸道,给我的等待留下美好的一笔。
这次没等多久,现任男老板一会儿就端上了咖啡。果然,浓香不再,苦醇不再,原来过去已去,回不去,失去了就真的没有了。
邮箱里的邮件有了更新,是那对夫妻的,小混血已经是个小美人了。瑞典男人写到,他们现在定居在美国,他夫人养了一条拉布拉多,孩子很喜欢钢琴,他给孩子讲那个在事故现场淡定实施急救措施的勇敢女孩白岛冰。我回复他,我现在在冰岛,我去了那家咖啡店,遗憾的是,没能喝上美味的咖啡,因为换了老板;我的英文有了很大进步,如果还能再见面,我一定用英文和他对话而不是打手语。
想给陈世彬写封信,揉烂了一整本信笺纸,却不知道从何写起。心里有无尽的悲哀,最后想起的一个人竟然是他——络腮胡子的侄子,好不讽刺。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似乎还存在我的记忆中,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会有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我也不想知道。
那天我躺在透明阳台上,数着天上一颗一颗消失的星星,仿佛看到黎明的到来。我好累,好累,慢慢闭上眼睛,听见那个人对我说过的话。
他说,诶,你的手没事吧?
他说,走吧,前面有更好的风景。
他说,好,回见。
我想我被体制化了,被络腮胡子带给我的痛苦体制化了。一开始,我恨它;接着,我适应它;后来,我离不开它。也许我恨的不是络腮胡子,那不然为什么他都死了,我还这么难受?我恨的是他带给我的痛苦,而那痛苦又是从我的思想里生发出来的,我是人,我要想事情,想着想着就走火入魔了。
等到黎明来时,我永远睡了。我洗了个澡,吞下了事先准备好的一整瓶安眠药,我真的累了。
番外。
那个女生其实是他十几年没见的表妹,小时候和他很要好,他确实不好意思推拒表妹的邀请,不得不放她的鸽子。还有,他早打算去西藏走走,这次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他不愿错过,而她一心想往非洲跑,他扭不过她的坚决。
从西藏回来,他得到噩耗——她在冰岛自杀了。他当时整个人软在地上,差点昏过去,因为他的疏忽,因为他没看好她,她便“嗖”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他当年从门缝中亲眼看见自己的二叔对那个小女孩犯下的恶行,他永远都忘不了。因为父亲病故,母亲改嫁,他跟着母亲离开了那个村子。三年后他再回来,得知那个女孩在两年前走失了,没回来过,后来就真的没能见着她。
大一年级暑假,他受邀前去高中同学开的小型摄影展,在里面的照片中阴差阳错看见了她,虽然是长大后的模样,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照片里吹气球的女生就是她!大二上期,他不顾家里人的反对,义无反顾从北大退学,低调转入了她的学校,他甚至从没和这里的同学提过自己在北大待了一年,别人问起他,他也只是说,“我从北方来的。”全校知道他底细的只有校长和辅导员。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她被一富商家庭收养,应该日子过得不差,至少在物质这方面。
络腮胡子也在他的童年留下了阴影,他那么敬爱的一个人竟然如此龌龊和恶心。他那时很小,手无缚鸡之力,待他大一点,他曾想过要是找到那个女生,他一定要帮她做证,揭穿他二叔的真面目,随着年龄的进一步增长,法律知识的储存,他对他二叔的猥亵行为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和她接触下来,他更觉得问题棘手,她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内心已经被腐蚀了,那么痛苦的过着日子,也许她需要的不只是他二叔罪有应得,更多的是心灵的解放和自由。他要给她看世界上的美好,他带她去献血,陪她去丽江,带她去贵州,走进她的生活,从日常小事影响她,他想带给她温暖和光明。她是个很让人心疼的女孩,将所有的疼痛和不安全部咽下,不留一点机会给想关心她的人。他无法体会她的痛,他只能在她身边默默守护,毕业典礼上那番话其实是对她说的,他一直在等的人其实就是她。
他也是个罪人,因为亲眼目睹当年发生在她身上的不幸,他对她更不敢亵渎,害怕一不小心就触碰到她的伤口,害怕自己的沉默是她的枷锁。他二叔在世的时候,他想过很多遍,要不要说出来,要不要揭发陈年旧事,他最后选择了默然。他知道他唯一能够做到的就是让她的生活多一点快乐,少一点悲伤,毕竟,发生过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挽回的。如果她知道陪在她身边的人竟亲眼目睹了当年的事,岂不是更绝望?那是她最不愿意提起的回忆,他又怎么能够为了抚慰自己内心的愧疚而再度让她受伤呢?
当初她问他:你很喜欢桂花吗?他回答:不,一点也不。他是真的不喜欢桂花,可偏偏那天桂花压满了枝头,在他印象中,桂花从来是臭的。
他守在冰凉的尸体旁,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葬礼那天,还是来了很多人。临走时,他特别注意了签名簿,有她养父母,亲生父母,还有林同,还有戴南秋,还有几个外文名,她的同学,当然还有他的名字。
后来有一次去香港出差,意外遇见了戴南秋,她曾经给他讲过关于她和戴南秋的事,也算有缘,他和戴南秋一起吃了顿晚餐,戴南秋对他说,“当初,我是真的爱上了白岛冰,我不在乎她的过去,我只想给她我能给的,我想帮她。可你知道吗?她太敏感,像个易碎的光滑玻璃娃娃,又像长满毒刺的刺猬,让我如何是好……没想到,她最后还是选择了死……”
她是个傻女孩,她不想给任何人造成负担,付出了自己的生命。据说事发现场有很多被揉得很细很细的信笺纸,可是没有哪怕一封完整的书信。
亲爱的岛冰,你想对他说什么呢?你什么都不用说,他也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