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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勿生 我和陈世江 ...

  •   我和陈世彬在不知不觉中走得越来越近。我在他身上总是可以闻到桂花的香味,或者一看到他就感受到桂花香,我很正经的问过他——你很喜欢桂花吗?他说:不,一点也不。怎么了吗?我说:你确定?他说:Sure.难不成你喜欢?
      我嘟嘟嘴唇,“我讨厌桂花,非常非常讨厌,讨厌到恨,你不会明白的。”
      他收好笑容,托着半张脸望着我,“我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很奇怪,一个一点都不喜欢桂花的人的身上怎么会有桂花香呢?就像不是养猪户的人身上不会有猪屎臭一样,除非那个人去过养猪厂,除非那个人住在养猪厂周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古人的话应该是有道理的。
      如果恋人亲密度有十分,我和陈世彬之间可以打八分。有些人用一生的时间都相处不好,有些人从见面那一刻起就能够相处好整个余生,恐怕这就是缘分。过去,缘分对我来讲是个很恐怖的东西,我想象不出它勾搭上我的样子,现在,也不过如此,它大摇大摆朝我走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攀上我的肩膀,像哥们儿一样哼着小调。浅吟轻唱,婉转幽柔,淡淡春光,浓浓暖意。我肆意挥霍从他手里借来的一段好时光。
      大学四年如西风流水一晃而过。陈世彬是毕业典礼的主持人之一,因此我还是勉勉强强去了。他将学士服驾驭得很好,笔直迷人,英气十足。说了一通废话之后,他擅自加了一个最后发言环节,他说:“我认识一个女生,她常常很开心,又常常不开心,常常是一个人,又常常是另一个人。她不相信的东西是我相信的,她讨厌的东西是我喜欢的,她思考的东西是我想不到的,她忧虑的问题是我未曾深究的。你说,这样两个大相径庭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呢?我相信冥冥之中早有安排,让一个人遇见和他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我不在乎她的过去,将来,我只在乎她的现在。我会等她走出寸草不生的荒漠,走到我面前,然后,我会牵她双手,倾世温柔。”
      台下早已唏嘘连连。
      我睁大眼睛,屏气凝神。
      只是他又说:“当然,这个人还在等待中!我也祝福在座的所有同学可以等到你想等的那个人。”
      我终于吐出憋在胸中的那口气。
      台下的气氛也间断松弛。
      我以为…是我多心了。
      我的大学以这样的姿态结束在那个沉闷漫热的夏季。陈世彬被一家大型的跨国贸易公司聘取,职位是该公司中国市场销售部的主管,他的求职经历很顺畅,跳过试用期直接成了正式员工。我可没有那么好运,投了五份简历,前四份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接到第五家公司的电话已是两个月以后的事。而这一份简历是陈世彬帮我投的,他觉得我很适合待在旅游业。于是我莫名其妙的听了他的话在那家旅游公司做旅游策划。原本我可以不用担心工作这回事,因为养父在我毕业之前就给我安排好了一份工作——他公司财务部的职员,他还特意向我解释“不是专挑低职位给你,而是要你从底层做起,在宽裕的空间里一步一步攀登,这样对你能力的提高更有益处。”我当然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更惊讶于他和以往不同的习惯——他从不以超过十个字的话和我交流。

      我说我没钱了,他说,小李会打给你;我说我感冒了,他说,自己去医院;我说我有男友了,他说,别吸毒就行;我说明天要开家长会,他说,你阿姨会去;后来我就说,今晚我不回家了,他说好;我说春节我也不回来了,他说好……养父总是很忙,我知道。
      想了想,最后我拒绝了养父的安排。
      工作后的日子依旧糜烂,像个男人一样烟酒不离手。一个周末,和朋友在夜店滥酒到清晨五点,回到家倒头就睡。没过多久被“叮咚叮咚”的门铃吵醒,我顶着剧烈的头痛摇晃着步子打开了门,“尼玛,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你昨晚又喝酒了。”

      我定睛一瞅,“诶,是你哦。这么早,有事?”
      我喝没喝酒对他来说显而易见,陈世彬突然有点不耐烦的推开挡在门口的我直接进了厨房。我也踉跄跟过去倚着厨房门看热闹。很久以前他来过我家,那次是为了给我过生日,我记得当时我很嫌弃他亲手做的那个巧克力蛋糕,可是等他离开后,又屁颠屁颠打开冰箱把它全部解决了。那是八岁以后第一次有人送生日蛋糕给我,以往过生日,蛋糕都是我自己买的。
      他在里面转悠了几步,便端着两个盘子出来了,“吃早饭。”他没直视我,语气也出奇的冷淡。
      “哦,好。”我倒是很听话。
      他买了我最爱吃的蓝莓披萨,闻到那清香的蓝莓味,我的头疼仿佛也缓解了不少。他见我只一个劲儿吃披萨,完全不把他的不满情绪放在眼里,突然放下牛奶,“白岛冰,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很不爽。”
      我边嚼披萨边回答他:“看出来了。”他叫我全名,说明他今天心情真不好。
      他更抓狂,“既然你看出来了,还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Bingo!你怎么知道,我的心正是石头做的,而且还是非常坚硬的花岗岩做的。哈哈哈……”我逗他。
      “正经点!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爽吗?”
      我拿纸胡乱抹了抹嘴角,瞪大眼睛摇了摇头。
      “你的态度,你的态度让我很不爽。你整天混迹夜店酒吧,交些狐朋狗友,不注意身体,滥吃滥喝,不求上进,萎靡不振,生活没有目标,人生没有规划,作践自己,不爱惜自己,又自私,从不为别人着想,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不懂尊重,不知合作,装疯卖傻,张口闭口都是脏话,没有气质,没有涵养,没有毅力,不会坚持,毫无爱心……”他也许是说累了,也许是注意到我表情的变化,停顿少许,“…现在你该知道了。”
      我只是发怔看着他,一动不动,不吵不闹不反驳。我没想到他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多,我放下叉子,双手摆正,睁大眼睛看着他:“你说完了没?说完了快吃东西。”
      我拿着一小块披萨往他嘴里送。他嘴唇紧闭,双瞳是让我害怕的坚定和执念。“算了算了,我自己吃。”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腕,“不要逃避,只有面对才是你唯一的活路。”
      手竟然一时没了力气,披萨掉落在桌上,“怎么突然说这个,你知道我很烦别人婆婆妈妈的说教。”
      “是不是说教你心里清楚……”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是沉沉打在我的心头,上面吊了一个千斤顶,摇摇晃晃的让我晕头转向,“我要换衣服了,你先走吧。”
      “以后记得按时吃早饭。”
      砰砰的关门声一波接一波回荡在我的耳边,然后是死死的沉寂,这样的死寂让我惶恐,我把桌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推到了地上,剩下的披萨散乱地躺在地板上,没有呼吸的声音,没有生命的气息。身跑到卧室裹在被子里,那一刻,真的是天昏地暗,说我听不懂他的话是假的,因为像他说的我明白自己的心性到底有多恶劣,可是为什么呢?我已经不是一般的敏感了,遇到这种有人发现我性格的缺陷并大张旗鼓的给我指出来的情况,我一般都会先猜测这个人,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怎么会知道的呢?这么多年了,习惯了逃避,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而今,陈世彬的毫无来由的爆发让我沉默。改变了,会不会好一点?
      我不知道。
      只是那之后,我开始按时吃早饭,并且三餐正常;不再随意接受男人的心意;渐渐少吸烟;有时间会去超市买菜,然后提到陈世彬的公寓,逼他露出他的厨门绝艺,之后和他一起充分满足空空荡荡的胃;嘴边的脏话也消失得差不多;夜里的噩梦变成了美梦,什么蓝天啊,大海啊,春光啊,什么笑声啊……又回来了……隔一段时间,陈世彬会拉我去献血,或者带我去贵州,那里有他资助的几个小屁孩。后来,他因为工作原因在美国待了一年,在那一年中,我一个人带着书本和文具以及零食和衣物三下贵州。那里有个孩子叫小黄,他说我的笑容好漂亮好漂亮,我在落日的红光中笑了。
      好像不知不觉就改变了。每天的阳光都不一样,每刻的空气都有不同的味道,头疼终于可以不那么喜欢我,安宁也悄悄住进了我的心里。至少一个人的时候,我可以安静的看完一部电影,能完整的吃完一顿午饭,这是过去的我没有能力做到的。那个恶魔住在我的心里,和我的血液融为了一体,因为陈世彬,它终于不那么猖狂。可是它已经和我的生命基根连在了一起,生长,代谢,又生长,如此残酷的存在。有些人可以幸福开心一辈子,而有些人注定要一生承受痛苦,这个世界到底有怎样的定理?痛苦的人痛苦了,也没见快乐拥抱他;快乐的人快乐了,可他凭什么那么快乐?!所谓的公平根本不存在,公平不过是自我安慰的借口!不公平永远是客观存在的,面对不公平,人们只能不断给自己洗脑,过好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别人的快乐都是自己惹不起的。我算是明白了一些,上天以带给我伤害来证明这个世界大多数事物是不公正的,他要我知道,公正只是个虚词,变成实词的唯一途径是心灵的善意欺骗。
      陈世彬绝对称得上“黄金单身汉”这个名号,他的事业风生水起,爱情却没有着落,相过几次亲,没一次有下文,在我鄙夷的眼神中,他终于坦诚,他没有谈过女朋友,他说:“喜欢我的我不喜欢,我喜欢的还没出现。”我不禁感慨,“是你的要求太高了吧!活了二十七年,怎么连一个心动女生都没遇到呢?”
      他淡淡惆怅:“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回头来时可以看见我还在那里等她。”
      “最近你脑袋秀逗了吗?”我戳了戳他的手臂,一脸阴险,“说?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他挑挑眉头,“不是说了吗,我喜欢的还没出现……她不知道在那个码头游晃,就是不肯朝我停靠下来。”
      “扯淡!我才不会信你呢,你最好注意一点,说不定我哪天就把那个人揪出来放在大庭广众之下,看你怎么掩饰…”
      “好啊,我等你把她揪出来…”
      我心里却想着,那个人最好不要太早出现,这样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霸占他的时间。可是以后我才发现,他恐怕也永远都等不到那一天了,因为世事是这样的多变,承诺是那样的易碎。
      放年假之前的日子特别忙,曼谷、首尔、海参崴还有莫斯科是我负责的项目,而其中,曼谷是最繁忙的一条线路,一路向南,天气越来越暖,而世上的人们大多喜温。期间,也很少和陈世彬来往,我想他也忙得不可开交,不过我们之前一起约好要去非洲,就跟我们旅社的团,也许心里想着这个约定,我才有满满的激情应对繁复的工作任务。士别三日,的确是要刮目相看,年假第一天,我提着行李赶到他家楼下,从墙后的镂空处看到他和一个女生一起从他的别墅里走了出来,那个女生也提着行李箱,我整个人定在原地,不知所措,原来会这样的尴尬和心酸。我偷偷躲在墙后,不准备探出头,等汽车的声音渐行渐远,我紧揪的心才得以舒展。他等到了他口中的那个她了吗?
      第二天,我接到他的电话,“冰岛,抱歉,可能我没有办法陪你去非洲了,这边有个朋友硬要拉我去西藏,你知道,我又特别想去那里走一走,可是……要不你也和我们一起去?”他的语序有几分混乱,从这混乱中,我也清清楚楚听出他的意思。

      “没关系,你也知道,非洲我是一定要去的,机票都订好了。那祝你们玩得开心,回见。”即便我如此说,心里还是留有一丝希望,希望他挽留我,也逼我和他一起去西藏,要是我不去,他就和我绝交。

      然而,他说:“好,回见。”
      回见,他说。他本来没有打算让我去吧。
      挂掉电话,我拦了辆的士,“小姐,去哪?”
      “机场。”
      心里凉凉的。小时候兴冲冲跑去李婶家,没见到桂花糕,只见到络腮胡子,络腮胡子是李婶的男人,李婶叫他“老陈”,老陈说会给我桂花糕吃,但有一个条件,要我陪他做个游戏,那个游戏是我此生最不愿回忆起的不堪和羞辱。他以为蒙上了我的眼睛我就看不见了,他以为隔着一层裤子我就不会想起了,他以为他的龌龊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脑袋里的疼痛一波接一波,我捂住嘴,流下了眼泪。司机注意到,关切地问:“姑娘,你没事吧?失恋了?”
      我痛苦地将头埋进双臂,竟然还是那么痛。有陈世彬,我还是会感到绝望,或许我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他只是我艰苦历程中的一眼清泉,可以解我一时的渴,不能解我一生的渴。
      他和我不同,他有他自己的生活要过,有自己想要爱的人,他的人生前途正好,大好时光等着他去度过,就像他和那个女生同时出现在我的眼前,那才是他想要的吧,在毕业典礼上他说过,“牵她双手,倾世温柔”,如今,他终于找到,终于等到那个人了。虽然他对我也很好,但那只是出于朋友之间的关心,不是我想像的那样,我曾以为,他不交女朋友的原因是我,毕竟他把大多数时间都留给了我。直到他的推脱电话,我如梦初醒。我是谁?我不过是早已被人抽去背筋,再也无法挺起背梁的白岛冰。我还是那么自私,还是那么无耻,谁也救不了我,所有的改变于我不过是饮鸩止渴而已,我终于不得不承认。
      我退了机票,改变方向,坐上去冰岛的飞机。为什么是冰岛?是曾经在那里死里逃生,亦或是某人一见我的名字便说,“我知道,冰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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