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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姐姐与弟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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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纳德不算是什么诚实的人,要让阿莓以后不要轻易相信他——阿福捂着耳朵下了一个结论。
她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完一首首吵闹的音乐。
阿莓从刚才去上厕所之后就没再过来,阿福心不在焉地点着脚尖,一边分神侧耳倾听熟悉的脚步声到底有没有出现。
忽如其来的安静让阿福回过神,有一个渐渐熟悉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播之后微微变形,那个声音说,“一首新歌带给你们,《善良的我》。你们一定要给我认真地听!”
“怎么会有一个像我一样善良的人
怎么会有一个像我一样热心的人
一不小心就会要
陷入可怕的漩涡
只是偶然的不忍
那个人却拒绝了我的帮助
每天晚上的梦里
都会梦到那被拒绝的帮助
只是一次在车站意外的相遇
人人都看得见的美丽世界
那个人
那个人却无法用那双眼睛去感知
today is beautiful day
but she can't see it
善良的我啊
动了天生的恻隐之心
没想到遇到了倔强的盲眼女人
她不需要我的帮助
如此善良的我一定要帮助你的呀
你看你看公车来啦
啦~啦~啦~啦~
上车吧回家吧让我帮助你吧
啦~啦~啦~啦~
听说后来的你坐错了车
如果在最开始你乖乖听我的话
就不会在再错误的路上徘徊
today is beautiful day
but she can't see it
扶住过你的手心里
这个年龄的我闻到了奇怪的香气
那是一种善良的我独有的味道”
“唱的什么呀。”阿福失笑。
才唱完,台下纷纷起哄,有人双手作扩音喇叭状问他,“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卢克抓着话筒昂高头,“真是气得我头发都竖起来了。”
哄堂大笑,笑他特地吹高的头发,笑他认真的语气。
安静坐在最后面的阿福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个人真的是天生的厚脸皮,还小心眼。
唱的时候走音了好几次,但是从来没听过谁唱歌的感情这么丰富。急躁,张扬,浮夸,随意变调非常任性地不顾乐队是否能够配合上。
但是最动人的还是,富有热情。
“接下来,请听……唐纳德!!!”
对这种吵闹夸张的场合,阿福决定以后还是让阿莓不要来了。
阿福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越来越接近。
“阿福你来啦。”卢克沙着嗓子道。
他弯腰干嘛。阿福感觉到浓重的热气,就在自己面前。
“真没想到你会来呀。”
他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我唱的好不好听啊?”
他在笑。有很清晰的笑意,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声音。
“该去准备啦。”
说着,他又转身走了。
“对啦。”他停下,“先说好。我已经想清楚了,我对年纪大的女人,确实没兴趣。尤其是那种个性冷淡不苟言笑的那类型。”
“技巧有待加强,但是唱得很用心。”
听到这么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卢克有一瞬间想抹泪的感觉,撇得这么清楚感觉就像是他非要用热脸去贴人家的那啥啊。
“那是必须的。”
卢克用自认为非常帅气坚决的语气回答了她,忘记了身后的人瞧不见的事实,还非常帅气地高举左手,竖起大拇指示意自己OK。
“阿锦,加油。”
通常这种台词的这种结尾用的都是感叹号,偏偏阿福的个性就是会冷淡到这种程度,给你个句号结尾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抱着贝斯外称卢克实际上对阿福那声“阿锦”感到欢欣鼓舞的少年,忽然觉得自己心里燃烧起更加令人为之一振的激情来。
“哟呵,卢克来啦!”后台沉重的幕布下,抱着贝斯的少年猛然跳出,完全在状况外地来了一段贝斯SOLO。
“Luke!Luke!Luke!”
台下的人高举手上统一的荧光链,像兴奋到失控一般跟着绚丽的旋律摇摆起自己的身体,发出忘我的欢呼声。
就连酒吧里的酒客们都站起身来跟着节奏一起摇手,场面热闹到后面的阿福都不止脚尖,手也跟着旋律打起节拍。
阿福第一次觉得,黑暗里不一定全是寂静。偶尔这么热闹,也很不错。黑暗里她微微笑着。
“姐。”阿莓的声音比平时大很多,“你怎么这么高兴啊。”
她看着自己姐姐家脸上挂着沉浸在兴奋里的笑容,十分新奇地摇着她的手。
“他们的乐队真的能让人开心呢。”阿福嘴角仍是噙着微笑,见惯她表情淡淡的阿莓不由大奇。
“姐,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阿福应好。
“啊,终于来了。”
阿莓一路小跑过去,跟唐纳德他们叽叽喳喳说了好多。
阿福从椅子上站起来,握着手里的盲杖摸索着也想要过去。这么热闹的演唱会,她完全感受到这群人的热情,应该恭喜他们“人生第一场演唱会”这么成功,也应该谢谢他们请她们姐妹俩过来的,她很开心。
忽然,发热的双手握住了阿福细弱的手腕。
“阿莓,你又把你姐丢在后头啦。”
“啊,糟糕。”阿莓俏皮吐舌,站在唐纳德跟前冲卢克吐舌,“抱歉啦姐。”
卢克大手一挥,“算啦,我扶着你姐,你们先走。”
“哎哎……”
阿莓还没“哎”完就被唐纳德架着她的肩膀拐出去了。
“走走,一起去庆功,他们走慢点等下也会到的啦。”
一群人怪叫而起,“阿莓妹妹也来呀~”“哈哈,你长得怎么这么像吉祥物~”“来,叫声哥哥。”
打闹的动静渐失,他们渐行渐远。
“来,我带你走。”
卢克帮她拎起盲杖,外头夜风呼呼吹。
阿福抚上仍停留在她手腕上的手,大量的体力消耗直到现在仍然散发着高温的手。
“你们表现的真棒。”
模糊不清的光线下,卢克瞧见她嘴角的阴影,悄悄弯下腰,发现那里真的是挂着笑容的。他得意地摸摸自己高挺的鼻梁,“也不看看我们是哪个乐队,表现好那是必须的。”
又悄悄瞄了一眼,发现她嘴角挂着仍是上翘的,仿佛她天生就是爱笑的人。
“那我表现的怎么样,你有没有注意呀?”
阿福颇为认真地思索了一阵,“乐器演奏配合得很好,就是唱歌有点走调,气息不太稳定,进副歌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换气没成功?”
“……要不是知道你是瞎的,我真的以为你在下面偷偷看我。”
“瞎子的听觉本来就比较敏感啊。”
那口气,活像是在嘲笑他没常识一样,卢克气结。
阿福在心里默数了三十下,卢克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
“阿锦。”她轻轻唤了一声。
“干嘛。”没好气的。
“听你唱歌,就会忽然觉得很高兴。”她如实告诉他。
“什么意思啊?”仍是没好气的,不过多了一点点在意。
“是夸奖啊。”
“真的?”怀疑的眼神直直投向比自己矮的盲女,她闭着眼睛嘴角噙笑。
“绝对是夸奖。”
用眼睛确认完阿福脸上的表情确实有真诚的意思在,卢克咧在嘴角无声大笑,平日的臭脸现在看起来也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模样。
可惜阿福看不见,但是又真真切切知道身边这个高大的男孩正开心大笑。
他的心思也太好猜了点,阿福心想。
“唐纳德,你说!”一个瘦小的身板猛然拍起圆桌,“你是不是拿糖把草莓妹妹给骗到手的!”
旁边的人大笑,“傻了吧,这桌子实心的,手肿了吧你!”
“艹,真的很痛!”那人甩甩了手,做疼痛状。
旁人大笑。阿福还听见阿莓的笑声,分外明显的女孩子愉悦的笑声。
卢克一脚踹开包间的大门,“笑什么笑啊,你们这帮粗人!”
众人就看见卢克以极其狗腿之姿万分恭敬地扶着阿福出现在门口,大家不由得嘴角一抽。
“喂,我就说了吧。”旁边的人推推唐纳德,“果然是那个。”
又有一个人越过阿莓拉住唐纳德,“做那个。”
“什么?”阿莓疑惑地问。
唐纳德的眼睛“唰”地一亮,嘴里发出清亮的哨声。
除了不明所以的阿莓,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左右手相互哗啦一下,又齐刷刷虚跪在地板上,“老佛爷吉祥。”
声势之大,经过门口的客人都忍不住朝这边张望,身后传来细微的议论声。
饶是阿福眼盲都感觉到了不自在,不由自主拉紧卢克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轻柔,“阿锦……”
卢克那瞬胸腔膨胀出一股力气来,一声怒吼,“小的们全都平身!”
说完把包间门关上,将阿福护在身后。
损友们的议论纷纷那是肯定会有的啊,模仿小碎嘴也是必须的啊。
“如果不是刚才那么齐整的动作,我还真感觉不到我们这群人相处了两年……”
“确实确实。我们很少能这么一致过。”
“不过很适合啊,这阿福姐姐平时就面无表情的,特别像老佛爷啊。”
“嗯。之前也不太敢跟她讲话。”
阿莓在一旁无辜的眨眨眼睛,他们这模样跟她早晨去市场瞧见的买菜大妈们一模一样。姐姐有这么难相处么?
卢克用力回握住阿福的手,用手里的盲杖敲敲凳面,“你们够啦,还没完呢。”
大家又把视线投向他。
“叫什么老佛爷,这是我刚认的干姐姐,懂事的就过来叫声姐姐!”
此话一出,一片惊叫。唐纳德则是不太相信地抬高了眉毛。
阿福也很意外,意外到想松开被握住的手,偏偏某人握得紧。
“呐,姐姐,别躲着了,快出来跟大家打个招呼。”
阿福被拉出,嗅到空气中一丝名为“好奇”或者“八卦”的气味。
刚才在路上轻松交谈时的微笑表情不见,她慢慢冷下脸,“他是我干弟弟。”
“卢克有没有搞错啊,你欺负……呜呜呜。”残疾人啊。冲动的关键词被身后的同伴捂在了嘴里,“阿福姐姐好啊。喂,咱们人生第一场演唱会不仅在今天晚上成功举办了,现在还迎来了两位吉祥物,懂事的还不赶紧的,咱们再整齐来一遍!”
不知拼着破嗓子吼了一声后,大家又都反应过来,用玩笑的态度齐刷刷地喊起了“姐姐好!”
许是刚才那声“老佛爷”已经让阿福适应了,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在众人眼含期待直盯着她却没发现任何欣喜的痕迹慢慢有些失望的时候,唐纳德高喊:“阿福姐姐耳朵都红透了!”
“哟呵!”
“太棒啦!”
像是发现了秘宝一样的欢呼声,惹得阿福绷着的脸忍不住笑起来,“一群兔崽子。”
“哟,大姐说咱们是兔崽子!哈哈哈哈”
“咱们可不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么!”
低头看到她的笑容,卢克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呐呐。”他摇摇紧紧拉住的手,“姐姐姐姐,还是一样,以后只让你叫我阿锦啊。”
阿福的手指头动了动,还是忍住了。她好想摸摸那只被热气喷到的耳朵啊,痒痒的。
“照顾好姐姐呀……我脸脏了么?”
扶着姐姐坐下,阿莓摇头,神色天真地问,“卢克,你在咬我姐姐的耳朵么?”低头再看一眼姐姐,“她的脸红得像是要流血了。”
卢克摸摸鼻梁,开心道,“那是因为认我做干弟弟她高兴!”
阿福扶额,在手指头的遮挡下睁开了眼睛,眸色浅淡得有些异常,眼珠微微一动——这大概就是正宗的翻白眼吧。
高兴个鬼。阿福暗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