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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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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面具的人,戴上了就是生生世世,为了一己执念负尽苍生。而有些人,注定无法受此束缚、掩藏,背负着天下,最终亲手断送自己的因缘。我不知道哪一种是虚伪,但他们的结局,无一是在茫然的痛苦中,任幸福流失于指缝。
一人一马,留下浅浅的足迹,从朝露晨曦,夕阳西下,到西风古道,小桥人家,从此,再无牵挂。然而心中似乎还有微小的执念,那个人不会这么轻易离去,那段缘也不会那么轻易了断。
人都是需要执念的,才会越走越远,直到走上对的方向,到了对的地方。
令狐冲又回到了那个充满回忆与遗憾的起点,逃避再久,也是权宜。他的腰间还挂着那只精致的酒葫芦,只是里面再也没有酒了,一摇一晃地,打散了尘缘。
辉煌一时的日月神教只剩下残垣断壁,痕迹风化得已辨认不清了,令狐冲怔怔地望着散乱在角落的金线与绣了一半的锦帕,眼角不觉有些抽痛。他牵着缰绳,缓步绕着崖间小路而行,无心风景。
竹林。
满眼荒芜的山崖下陡然凸现一片从未见过的绿色,在一片绝壁上,寂静而恬淡。令狐冲的脚步不由得向那边移去,他穷得什么都没有了,但却富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浪费。山路崎岖,他亦疑惑到底是怎样的人,会有闲情雅致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种竹。也许,他也只是碰巧,因为竹想起了谁。竹林交错,依稀可见流水深处的竹吊楼,有些泛黄,隐没在这山谷竹海之中。
令狐冲的指尖霎时冰冷。他看着小桌上的酒杯,眼中似是愤恨,又是喜悦。
“我每天在这里斟一杯酒,然后等上一整天。”
“你没有死。”
“我以为你不会来的,但是你来了。”
“东方不败。”
那一袭白衣的人儿,悠然坐在门前的树藤上轻晃,手中把玩儿着竹叶,长发披散在颈后,眸子清澈得如泉水一般。他淡笑着,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沾身。
“令狐冲,又见面了。”东方不败望着他,“我还欠你好酒。”
“我不再饮酒。”
“人生苦短,何不及时享乐,没有酒,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有趣的事情还有很多,只是我无趣了而已。”
“令狐冲,你来这里,是要夺我性命的麽?”东方不败轻叹,手中的竹叶飘落。“若是你,死上千次万次又如何。”
“东方不败,我不会再相信你了。”令狐冲压制着冲动之情,阳光透过竹林,洒下星星点点的竹影,恍惚了视线。“冤冤相报,并非吾辈所期望。”
“你期望什么?”
令狐冲一滞,东方不败的目光闪烁着,云淡风轻下显露出的惊疑与不甘,令他纠缠不已。
“令狐冲,你这样躲闪,难道就是大丈夫所为么?!”
“我不是什么大丈夫。令狐冲一介山野武夫,早就不讲世事挂怀心上。一切恩怨,我不想再追究下去,你好自为之罢。”
“令狐冲,”
“你我有缘相识一场,就用我为你酿的酒,做个了断。”
令狐冲迟疑一下,仰头将杯中清酒灌下,如一汪清泉淌过,沁凉心脾。
没想到,你也会用这江湖上的雕虫小技,这,又是为何?
令狐冲的思维渐渐丧失,眼前最后出现的,是那人关切爱怜的眼神。
好像做了长长的一个梦。
白衣、鲜血、翠林、断崖……厮杀与兵器的钝响在脑海中碰撞,看不清面容。
戛然而断的红线,斩去了情缘。
令狐冲吃力地想摆脱那些画面,他怕选择,他同样不知道如果生命重来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挣扎中,仿佛有一只手覆在自己的心口,温凉的触感令他焦躁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冲儿……”
低唤声中虽和着犹疑,却似乎是终于下定决心而发,又包含了多少故事与衷情。
“你若想取我性命,何必用迷药这种下九流的计谋。”
“你若是不走,我也不会央你喝下那杯酒。”东方不败背对着床榻,看不清神色。“一次相见是缘,余下的,无法强求。”
令狐冲喉头一涩,转而下床起身,却因药力不支一时间天旋地转。东方不败闻声回身挽住他臂膀,他羞恼之下,压制不住的悲愤一瞬间倾泻出来,按着东方不败的肩头,惊怒大喊。
“为什么你不是诗诗?!为什么是你杀了我师弟?!为什么你是东方不败!!”
“如果我能够选择……”泪水滴落令狐冲的手臂,却比刀剑之伤疼上千倍百倍,“我宁愿做依依,陪在你身边,饮酒,流浪,生生世世。可是老天根本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我宁愿自己后悔、痛苦一辈子,也恨不得手刃你为师弟们报仇,替天行道!!可是,我根本下不了手……为什么……我根本……下不了手……”
“令狐冲!”东方不败见他情绪失控,急忙夺下他手里的剑,按住他的手,却被令狐冲紧紧地拥入怀里,一瞬间,泪水如断线一般,愁绪与喜悦交织着倾流而下。“冲儿……你心里……始终是惦念着我的……纵然那天我跌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令狐冲低垂着头,现实与道义的冲突让他逼近崩溃的边缘,他却没有松开手。这是真正的诗诗,是他再也不想放开的牵挂。
月光投射在冷寂的竹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东方不败的指尖轻轻勾勒着他的睡颜,有力的心跳声贴得很近,真实得令人又是欣喜,又是难过。睡梦中的他卸去了三分厉气与不羁,似乎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若不是这个人,怎有疏狂此生。
东方不败为他盖上长衫,缓缓起身踱到窗边,有些释然,又有些不舍。
这的确是他梦寐以求的,他确认了令狐冲对自己的情,死而无憾。
但是对于令狐冲呢?
正邪对立,师门之仇,似乎一切都是阻碍,划出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天各一方。
东方不败已经不是东方不败了。
但他希望令狐冲永远是那个放荡不羁无牵无挂的令狐冲。
东方不败偏过头,微微一笑。
离开你,还有什么可以挂怀的?
泪水从眼眶坠落。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呢,疼,就好像活着的证明,清晰得强烈。
就这样吧。
“喂!”
东方不败怔住,眼泪好像定格了一般。
“你还欠我一杯酒呢,”令狐冲笑得无害,“拿一辈子的酒来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