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业》庚七

5、湖心初绽同根莲（二）

　　“你是皇子？只是，为什么会在这儿？”我转移话题道。
　　他浅笑：“果然聪明，我说我是来这里游山玩水的，你信吗？”
　　信？怎么可能。这里离长安这么远，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子会跑这么远来赏景？
　　“你既然给了我这个理由，那么自然是希望我信，与其你再费心编其它理由，不如我就相信这个。”
　　“你……”他好笑地看我，忽而沮丧道,“看来我真不该救你。”
　　“后悔了？”我问道。
　　他不语，随即岔开话题道：“可愿告诉我你是谁，又为何会落水？”
　　我是谁，呵，告诉他，我只是一介草民，被逼逃婚，无缘无故落水吗？
　　“我不愿意……”我淡淡道。他的眸光忽然黯了黯，没有再问。
　　“天色已晚，在此住下吧……”他转身，向门外走去。侍女齐齐跪下：“恭送殿下。”
　　“等等……”我急急喊住了他，他没有转首，淡淡问道：“什么事？”
　　“殿下救了我，我不会白欠你恩情的。”
　　他突然转首，眼睛里满是好笑的意味：“怎么，你想报答？”
　　“是。”
　　他止笑，忽然仔细的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我一怔，撇头避开他的锐利的眼色，心却不由地慌了。
　　“呵呵，你准备怎么报答我，你的身上没有一点值钱的东西，嗯？”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眼睛灿若星辰，一丝时有时无的笑容浅挂嘴角。
　　“我……”我垂眸，他是皇子，要什么有什么，怎么还会需要我这个身无分文的人报答，就算是个大富豪，也未必给得起他什么。
　　正犹豫间，他忽然优雅地向我走近，伸手向我头上探来。我不安： “干什么！”扭头看他，只一瞬工夫，他的手中已多了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簪，“那不如，就这个吧。”
　　“这个不行！”这是娘亲送我的，怎么可以给他。我伸手欲抢，他却摆袖避过：“怎么不行？”
　　“给我！”我伸手，定定地看他，“你如此富贵，还会和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抢一只簪子吗？”
　　他突然轻笑：“那又如何，我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从来不会得不到。”如此自大的一个人吗，这就是皇家风度？
　　“我不信，一定会有东西是你得不到的，一定会有。”转而俯身向他身后扑去，抓住他握簪的手，他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手心翻转，瞬即避开。
　　我失手，巨大的冲力让我停不下来，瞬间撞上桌角，噬骨的疼痛传来，我紧紧咬住双唇，直不起身子。
　　“大胆！”早有侍女上来将我这个偷袭未遂的凶手缚住，她们的手压上我的肩，令我不能动弹。
　　“退下！”有愤怒的声音传来。
　　侍女一慌，诺诺而退，我紧紧捂住被撞的胸口，那里有什么在隐隐作痛。
　　他走近，俯身靠近我身边，将一只雪玉般的簪子轻轻别入我发间：“痛吗？”我没有理他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紧紧蜷缩在一角的少女，惊诧地发现她在颤抖，眼泪覆上她的脸颊，仿似雨打残花，那么地美丽，那么地让人……
　　“对……不起”他伸手抚上我的肩，没有回应……素日积压的不快与难过在瞬间爆发，眼泪仿似决堤的河口，止不住地掉落……
　　“我以后不会了……”
　　我拿开他的手，止泪静静地对他道：“谢殿下不怪罪，且让我在此为奴一个月，我会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你！”
　　他闭目叹息一声站起，淡淡道：“你若喜欢，随你就是。”转而看向刚刚缚住我的侍女：“你们好大的胆子！”
　　她们俱颤抖着跪下：“殿下饶命……”
　　“拉下去。”他冷冷道。早有侍从将她们带下，“殿下饶命！殿下饶命！”一阵呜呼呻吟之后，房内陷入了沉静。
　　“当我的陪读书童，你没意见吧。”走时，他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姐姐，能陪我说说话吗？”夜至中宵，心情刚刚平复，却仍无法入睡，他走后，就有两个新的侍女被调进来侍候，其实，我什么也不是，有什么使唤侍女的资格呢。
　　俯身帮我盖被子的侍女不由地晃了晃，“嗯”地应了一声。
　　“刚刚那些被带下去的侍女……怎么了？”
　　“殿下下令，让她们各领三十大板，调至浣衣局为奴……”
　　“他如此残忍？”我惊道。
　　侍女小心地捂住了我的嘴：“不许乱说，殿下如今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他想做什么都是使得的，若说残忍，没有主人的命令而私自缉拿别人，她们已是死罪了。”
　　“她们也是护驾心急，难道半点人情都不讲吗？”
　　“我也不知殿下是什么心思。”
　　“你们都叫他殿下，他究竟是皇上的第几个儿子啊？”这是我一直想知道的。
　　宫女看我一眼，不由嬉笑道：“小小年纪，便能主宰他人生死，自然唯有太子殿下！”
　　“太子？！十皇子刘彻，当今的太子殿下！”
　　她盈盈而笑，我却如遭雷霆，不由地尖叫出了口，侍女急急止住我，慌张道：“太子殿下名讳，旁人是叫不得的！”
　　我震惊的看她，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我纵然想到他是皇子，是皇嗣，是皇族，是龙裔，尊贵无比，却绝没有想到他还是储君，继承大统，整个天下都将是他的，怪不得他会说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起身，我究竟在哪儿，一定要弄清楚。
　　吹灭残烛，悄悄退出了房门，却发现自己居然住在阁楼上，黄桐色的木质阶梯，踏出踢踏声响，楼下是一片大花园，丁香、百合、还有我最爱的——莲瓣兰！我俯身轻闻，淡淡的和娘身上的香味竟神奇的相似……转眼撇见阁上高悬一方匾额：无有别苑。哪有这么奇怪的名字。心下惊奇，出得门外，俨然便撇见一大方的湖泊，碧青的一湾湖水巧莹如女子的明眸，一簇簇的夏荷点缀其间，荷叶铺开，淡雅地托起一寸嫣红。点点夏荷初露尖角，娇艳欲滴，看来房间的荷花便是由此而来。
　　近处的假山前，有高处的竹节引流下的山泉，倾斜如瀑，端的是好景致，更暗暗惊叹何人布置的如此美妙的景致。
　　“住在这的人可真会享受。”我轻声叹道。
　　“是么？”瀑布后闪现出一道人影，一点白色衣角闪进眼前。
　　“你……你怎么在这？”我一惊，手心一凛，不是太子是谁。真有闲情，跑到这来玩，不觉轻笑：“殿下，这里这么大，躲到假山后去做什么？”
　　“看来你已经不生我的气了……”他浅笑，一抹闲逸带上眼角， “我还以为……”
　　“我可没那么小气，也那么大的胆子，敢生殿下的气。”我笑道。
　　“量你也不敢！”他亦轻笑，居然没有一丝威严在，想着昨日的欺负，不由地玩心大起，谁说我不生气了……
　　“太子殿下。”我冲他微微一笑，他果然一滞，被我揭穿身份至于这么惊讶么。我笑道：“与我玩一游戏怎样？”
　　“我若不愿你呢？”他含笑看我。
　　我豪不动怒，解释道：“我若输了，便告诉你一切，包括你想知道的我的身世。你若输了，便答应我一个条件，如何，我的太子殿下？”
　　“嗯？你的……太子殿下？”他笑意愈甚，满含深意地打量着我。
　　这人一定要抠字曲意吗！心里恼火，却强制压下，不能动怒，否则，正中下怀……“殿下是万民心中神仙一般尊贵的人物，您是百姓心中的太子殿下，我也是草民一个，自然也是我的太子殿下。”好险，圆回来了。
　　风过处，他的衣襟被轻轻带起，“你怎知我会对你的身世感兴趣？”我的话果然有效，他不再与我纠缠那个问题。
　　我松了口气，淡淡道：“殿下不会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不是吗？”
　　他笑意收敛，凝眸看我：“你说对了，什么游戏？”
　　风曳清荷，我环顾四周，从廊前取下两枚铜钩，“这游戏很简单，我们一人掷一枚铜钩，”左手指向那方湖泊，右手将钩子递与他，“就那里，比比谁勾住的莲花花瓣长得最多。”话音未落，他却好笑地看我：“就这样？”
　　此时正值夏初，芙蓉半开未开，而全开的，几乎只有几朵，而且远在对岸。我巧笑道：“简单是么？不如你先！”
　　他静静地把玩手中的铜钩，却没客气，反手一旋，那铜钩便飞了出去，瞬即挂在了远处开得最盛的莲花上，花瓣朵朵绽开，饱满到极致，团团围住莲心……
　　居然自恃武功毫不谦让，我亦抛出铜钩，铜钩旋转着，扣住了不远的一朵莲花上。明显那是一朵半开得莲花。
　　“你输了。”
　　“目测无凭，”我走近池边，对他招手道：“我不会水，你去采来给我！”
　　他怔住，静静地看我，我一慌，他却是没有拒绝，腾身一跃，运起轻功，飘然而去……脚尖轻点荷叶，迅疾飞起，衣袖翻飞，如仙绫贯天……咳，我又想什么了……
　　在他刚刚触及那莲花的一刻，我轻笑着将近处的莲花一扯，同根同脉，茎连而生，在刚刚看到莲池的时候，我便已发现这一点……
　　刚触手的莲花受外力一扯，他周身的着力处瞬间全无了凭借，身体凌空便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