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假凰 ...

  •   正月和二月都在忙碌和热闹里匆匆而过,待到三月份玄凌有意册立几位资历深或孕育皇嗣的高位。
      如端妃晋封端康夫人;敬妃晋封敬和夫人;甄昭仪晋封莞妃;胡昭媛晋封昌妃。
      一时间各宫相贺,这四处宫殿往来如云,更显即将册封气势之赫。甚至有不少人私下论起来,四妃之位尚有三席之缺,出身豪贵的昌妃以及生下寓意吉利双生子的莞妃都有可能会问鼎四妃之位。相形之下,皇后殿更显得门庭冷落了。
      隔着阳光远远望去,辉映在桃红柳绿中的昭阳殿显得格外肃穆而有些格格不入,似一沉默的巨兽,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数十名侍女守立在昭阳殿前,为首的绣夏见陵容下了轿辇,一壁殷勤扶持,一壁已经牵住了陵容,道:“皇后有话要问胡昭媛,娘娘暂且回避吧。”
      胡蕴蓉已有封妃的口谕,不过欠奉一个册妃之礼罢了,宫中皆称一句“昌妃”,眼下绣夏只以旧时位份称呼。陵容心下了然,皇后恐怕是要拿胡蕴蓉开刀,不觉笑道:“本宫奉皇上旨意协理六宫,如今胡昭媛行差踏错,本宫安敢不为娘娘分忧,如何还能回避?”
      绣夏微一踌躇,里头已经听得动静,绘春出来看我一眼,方悠悠一笑,“贵妃来了也好,娘娘问不出话来,贵妃代劳也可。”
      缓步进去,三月时节,殿外春光如画,皇后殿中依旧是沉沉的气息。
      皇后肃然坐于宝座之上,胡蕴蓉立于阶下,一袭华贵紫衣下神色清冷而淡漠,仿佛不关己事一般,只悠然看着自己指甲上赤金嵌翡翠滴珠的护甲。皇后手中捏着一件孔雀蓝外裳,二人沉默相对,隐隐有一股山雨欲来之势。
      目光落在那件孔雀蓝外裳上,陵容差不多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陵容拈起绢子轻笑一声,“外头春色这么好,皇后与昭媛是中表姐妹,却关起门来说体己话,倒显得与臣妾见外了。”说罢后,才仿佛想到什么盈盈屈膝,“皇后万福金安。”她跟皇后面和心不合已久,只因她得玄凌宠爱皇后才一直对她无可奈何。就如当年皇后无法光明正大拿华妃如何一样,现在皇后也光明正大训诫她宫规礼仪有哪里没做好。只因皇后不得宠,没这个底气训诫她这个皇帝宠妃。
      皇后嘴角含了一缕浅笑,“正好你来,也省得本宫着人去传。贵妃妹妹惯会左右逢源,虽协理六宫多年,也未免心内太懦弱了,由得宫中僭越犯上之事在眼皮子底下层出不穷。”
      就算两人不对付已久,皇后素来人前和善,何曾对她说过这般重话,看来皇后是要搞事情了。陵容不慌不忙道:“臣妾协理六宫多年,自问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纰漏。尚不知何事,竟让娘娘如此问责臣妾,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一言不发,只把手中衣裳轻轻一掷,华美的外裳如一尾孔雀彩羽拂落在脚下。陵容弯腰拾起细看,玉手在衣裳平滑的纹理上抚过,忽然“哎呀”一声,蹙眉道:“这彩翟怎么绣得跟凤凰似的?”素来后妃衣裳所用图纹规矩极严,绝不可错,否则便是僭越大罪,可用极刑。
      当然以她的眼力也能看得出,这不过是像凤凰的一种鸟类,而非凤凰,倒也不算有罪。不过照这个情形看来皇后似乎还不知情,而胡蕴蓉轻瞥自己的眼神亦可看出,她早有万全之策。
      这么精彩的戏码怎么只能有她们几个观众,当然是人多才热闹。于是小声对云俏耳语几句,云俏得到陵容的指示后,悄悄退出退出去,找宫门外站着的小喜子让他去请皇帝来。
      六宫中无有耳目不灵通者,闻得皇后动怒,昌妃僭越,贵妃牵连,一时间纷纷赶至昭阳殿。待得玄凌来时,后宫嫔妃皆已到齐,只见胡昭媛娇小的身影傲然跪在地上,似一朵凌寒而开的水仙。
      玄凌一进殿门,见室内沉闷的气氛,不觉蹙眉道:“皇后素来宽厚,到底何事叫你如此动气?”
      皇后低低叹息一声,指着胡昭媛的背影道:“皇上素来疼爱蕴蓉,臣妾因她年幼爱娇也多怜惜几分、宽容几分。如今看来,竟是害了她了。蕴蓉这般无法无天,不仅贵妃不能也不敢约束,臣妾竟也束手无策,只能劳动皇上。”她停一停,万般无奈地叹息一声,道,“皇上自己问她吧。”
      自玄凌进殿,胡蕴蓉始终一言不发,背对向他。待玄凌唤了两三声,方徐徐回过头来,竟一改方才冷傲之色,早已满脸泪痕,“哇”地一声扑到玄凌怀中,哭得梨花带雨,声哽气咽。如此一来,玄凌倒不好问了。皇后眉梢一扬,早有宫人将衣裳捧到玄凌面前,玄凌随手一翻,不觉也生了赤绯怒色,低喝道:“蕴蓉,你怎的这般糊涂,难怪皇后生气。”
      绘春接口道:“衣裳倒还别论,皇后本是要好心问一问她,让娘娘认错了也就罢了。可是娘娘出言顶撞,气得皇后脑仁疼。”她伸手去揉皇后的额头,“娘娘身子才好些,万万不能动气。您是国母,若气坏了可怎么好,奴婢去拿薄荷油给您再揉揉。”
      皇后甩开绘春的手,斥道:“跟在本宫身边多年,还这般多嘴么。”
      绘春一脸委屈,气苦道:“娘娘您就是太好心了,才……”说罢朝胡蕴蓉看了一眼,不敢再说。
      胡蕴蓉满面犹有泪痕未干,冷眼不屑道:“跟在皇后身边多年,绘春自然不会轻易多嘴,不过是有人要她多嘴罢了,否则怎显得臣妾张狂不驯。”
      玄凌目光如刺,推开蕴蓉牵着他衣袖的手,斥道:“犯上僭越仍不知悔改,是朕素日宠坏了你。”胡蕴蓉微一抬眼,旋即沉默,也不为自己辩白。
      陵容温和道:“事情到底如何尚是未知之数,皇上又何必动气。”
      皇后冷冷道:“如今证据确凿,贵妃还要偏袒昭媛?!”她动怒的重拍小几,使得摆在上面的茶杯摔落在地上,咕噜滚了一圈后落在陵容脚边。
      玄凌亦是一番不解,就连处于事件中心的胡蕴蓉都皱眉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往日无甚交情的令贵妃会帮她。
      陵容微笑捡起地上那件华美的衣裳,不疾不徐的解释:“臣妾刚才仔细看过了,衣裳上绣纹类似凤凰不错,却也只是类似而已。凤之象也,鸿前、鳞后、蛇颈、鱼尾、鹳嗓鸳腮,龙纹、龟背、燕颌、鸡喙,五色备举,高六尺许。而此衣衫绣纹,高先不足六尺,唯四五尺而已,有三十六色却皆非正宫纯色,不见龙纹而是蛇纹,羽毛也多青金而非只纯金色,似乎与凤凰也不完全相像。此物倒像是臣妾在古书上看到过的神鸟发明。”
      见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一脸茫然样,陵容好心为她们进行科普,“《说文·鸟部》一书中曾记载,世见有五方神鸟,分别是东方发明,南方焦明,西方鹔鷞,北方幽昌,中央凤凰。发明似凤,长喙,疏翼,圆尾,非幽闲不集,非珍物不食。”
      陵容话音甫落,已听得有一女子沉稳之声从殿门贯入,朗然道:“不错。此纹并非凤凰,而是神鸟发明!”
      绣夏不由皱眉,低喝道:“皇后正殿,谁敢如此无礼,大声喧哗!”
      来者丝毫不理会绣夏的呵斥,只向玄凌与皇后深深一拜,“奴婢琼脂向皇上、皇后请安。”
      琼脂乃是胡蕴蓉陪嫁,更兼从前侍奉过舞阳大长公主,皇后亦要让她几分薄面,不由轻叱绣夏,“琼脂护主心切也就罢了,你怎也半分规矩不识!”
      琼脂淡淡一笑,“素闻令贵妃才华洋溢,卓然有识,果然不错。老奴代小姐谢过。”她自云“老奴”,颇有自恃身份之意。说罢徐徐展开手中画卷,画卷上有五鸟,彩羽辉煌,莫不姿采奕奕。琼脂抬首挽一挽鬓发,缓缓道:“正如贵妃所言,古籍中有五方神鸟。也难怪诸位娘娘小主不知,这神鸟除凤凰之图流于人世之外,余者都已失传许久,若非我家小姐雅好古意,也难寻到。”说罢将画卷与衣衫上图纹细细比对,果然是神鸟发明而非凤凰。只是两者极其相似,若不说破,极难分辨。
      琼脂扶起长跪于地的胡蕴蓉,道,“小姐受委屈了。”
      玄凌两相一看,不觉歉然,伸手去挽蕴蓉的手,“你也不早说,平白受这委屈。”
      胡蕴蓉满脸委屈神色,带着一抹小儿女的撒娇,浑不见方才一语不发的冷傲,她甩开玄凌的手,顿足道:“方才表哥好大的脾气,我还敢分辩么?若一急起来,表哥晓得蕴蓉的脾气,必定口不择言惹恼了表哥,到时你肯定更不理我啦!”
      玄凌又好气又好笑,“你何曾是这样胆小的人儿,在朕面前不敢犟嘴也就罢了。如何方才在皇后殿中也不好好说话,倒叫皇后这般着恼?好好的生出这场风波来?”
      胡蕴蓉眼波一转,脆生生笑道:“臣妾怎会不愿与皇后细细说明?只是臣妾一进昭阳殿,皇后怒目,所有人都被逐了出去,只剩臣妾与皇后两人,开口便是‘大义灭亲’四字。臣妾每每在皇后跟前称一句‘表姐’,何曾见过今日之景,只顾着伤心害怕,哪里还敢辩呢?连贵妃一进来也被皇后一通排揎,责她优柔懦弱,不过如今倒是要谢谢贵妃为臣妾辩解一二。”胡蕴蓉的目光自皇后面上涓涓而过,旋即笑道:“表哥也莫生气,表姐是久病初愈之人,难免容易动气些!”她附到玄凌耳边,悄悄道,“除了太医常开那些药,表哥也得请太医为皇后治些坤宝丸、白凤丸、复春汤才好。”
      胡蕴蓉说得虽轻,然而近侧几个年轻嫔妃都已听见,忍不住捂嘴轻笑,就连陵容也忍不住在嘴边开起一个弯弯的弧度。玄凌笑着在她手腕捏了一把,笑骂道:“胡说八道,皇后哪里就到更年的时候了。”口中虽笑,然而目光触及皇后,眉心一动,似有怒意轻扯,到底按捺了下去,只淡淡道:“往后少动些气,于你自己身子也不好。”
      皇后眼见此变,倒也不急不躁,垂首从容道:“蕴蓉素得皇上关爱,她若犯错,岂不是叫皇上与太后添堵伤心,爱之深责之切,臣妾也是关心则乱。”
      胡蕴蓉淡淡一笑,到底是琼脂说了一句,“那么多谢皇后关怀了。”
      甄嬛似有话按捺不住,=脱口道:“方才琼脂姑姑说皇后乃中宫凤凰,那么余下四者便是对应东西南北四宫,那东宫贵妃位岂不是神鸟发明之兆;那么如你所言,昌妃她衣绘神鸟发明,岂非入主东宫,是承位贵妃之兆!”她好似诧异一般看着陵容,眼睛牢牢盯她脸上,仿佛要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记住。
      剧情急转直下,众人皆是一怔,若昌妃所绘之物是承位贵妃之兆,那令贵妃又该如何自处,这同样也是犯上僭越。虽然罪名不必得冒犯皇后严厉,但谁让贵妃得宠呢。
      连得宠数月的荣才人也不由连连冷笑,“胡昭媛好大的福分!好大的心胸!”
      胡蕴蓉、琼脂两人也暗道不好,当时她们特意省去不说皇后之下贵淑贤德四妃分属东西南北四宫,对应东西南北四神鸟这段,就是担心皇帝不悦。毕竟令贵妃得宠远胜于自己许多,更何况这算是真正的僭越。
      莞妃特意提出这段,就为她引来皇帝和贵妃的怒火。若她解释不好,恐怕依旧逃不了惩罚。
      顶着皇帝愤怒的眼神,胡蕴蓉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解下颈上束金明花链上垂着的一块玉璧捧在手心,敛衣裳,正裙裾,郑重拜下,“皇上以为臣妾何以敢以发明神鸟自居?皇上可还记得臣妾生来手中所握的那块玉璧?”她将手中玉璧郑重奉上,“请皇上细看玉璧反面所雕图案。”
      那是一块罕见的赤色玉璧,不过婴儿手掌一半大小,赤如鸡冠,温润以泽,纹理坚缜细腻,通透纯澈。正面的商意弦纹古朴凝重,刻着“万世永昌”四字,触手而生温厚之意。反面则是一对神鸟图案,乍看之下极似凤凰,细细分辨才能看出是东方神鸟发明的形状。
      “臣妾生而手不能展,见到皇上那日才由皇上亲自从手中取出这块玉璧,上书‘万世永昌’,以此征兆大周国运万世绵泽,天下昌明。臣妾身受上天如此厚爱,得以怀玉璧而生,更能侍奉天子,更要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松懈。臣妾不能为皇上诞育子嗣,日夜不安,只得时时祈求神明眷顾,庇佑大周。又见玉璧所琢纹样极似凤凰,心下胆怯又有些疑惑,心想两位表姐皆为皇后,且宜表姐如今正主后宫,臣妾玉璧上又怎会真是凤凰?查阅无数古籍才知乃是神鸟发明。臣妾闻得古时神鸟发明掌一方祥瑞,能主风调雨顺,喜不自胜,因而亲自动手绣在素日最喜的衣衫上,可以时时求得庇佑,并非有心觊觎贵妃宝座。”她容色肃穆庄重,款款道来,大有高远风华。
      玄凌微微动容,只是他刚要开口,陵容就出声了,“祥瑞?!昭媛所闻所见可是市井流传。”陵容嗤笑出声,“此鸟若为祥瑞,那为何不能与其与鸟类一样在宫闱中留名?甚至书上记载也不多,凤凰尚且分有青鸾、鹓鶵、鸑鷟、鸿鹄等鸟。”
      胡蕴蓉及琼脂皆语塞,不知该如辩驳。当年她家本就是以凤凰为原型找人雕绘,不过是怕被人说僭越才详称是神鸟发明,并无细究。如今听陵容提起,也奇怪若发明是神鸟,那为何不能与青鸾等齐名。
      环视了眼四周皆陷入思索的模样,陵容为众人解惑:“《乐协图征》中有一段:“五凤皆五色,为瑞者一,为孽者四。似凤有四,并为妖。一曰鹔鷞。鸠喙,圆目,身义,戴信,婴礼,膺仁,负智,至则旱役之感也。二曰发明,鸟喙,大颈,大翼,大胫,身仁,戴智,婴义,膺信,负礼,至则丧之感也。三曰焦明,长喙,疏翼,圆尾,身义,戴信,婴仁,膺知,负礼,至则水之感也。四曰幽昌,锐目,小头,大身,细足,胫若鳞叶,身智,戴信,负礼,膺仁,至则旱之感也。”说到这里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脸色涨得通红的胡蕴蓉,一笑接着道:“此四鸟,代表灾祸临世。所以昭媛还是不要再说这是神鸟为好,遭人笑话学识浅薄是小,致使灾厄降临是大。”
      玄凌听完陵容一番解释后,表情也冷淡下来了,冷言冷语道;“既然贵妃都说了此物不吉,以后就不要再拿这个玉璧出来了。”
      胡蕴蓉还想解释一番,却苦于腹内诗书不多,找不到经典引据,只得屈辱的在众妃注视下将玉璧好好放在荷包里,并且还得恭恭敬敬回禀,“是臣妾无知识浅之过。”
      皇后在露出满意笑容的同时,也对轻易扭转整个局面的贵妃防备更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假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