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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深宫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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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晴好分明的天气,一两只黄鹂鸟在树梢上清脆啼鸣。
“臣甄珩参见小主。”甄珩微微行礼。
他看上去就像是《世说新语》中,那个肃肃如松下风的男子,也不怪能惹得原本的安陵容倾心不忘。
陵容用团扇轻轻覆在脸前,细微思量道。夏光透着轻薄的扇窗打在纤柔的身上,密密的睫毛投在雪色的脸上,形成一道缠绵悱恻的阴影,“公子有礼了。不知公子今日来找陵容所谓何事。”
甄珩一怔,作为一名武将即使是隔着扇子,那种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仍可传到他耳里。
怎么说呢,这种清脆娇柔的声音他生平从未听过的好听,甄珩现在才知道原来世间上还真有女子的声音可媲美香兰泣露的。
他低垂下眼脸,“舍妹甄嬛与小主是同一届入眩舍妹心中记挂小主,听说小主与小主姨娘至今仍住在客栈,担心客栈不十分安全,故今日一早就派遣臣过来请小主去甄府小祝不知小主意下如何?”
去甄府住?陵容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就同意了。因为安比槐在京中无别院供她居住,住在客栈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可以住到正正经经的官员府邸自然是好。
住的地方要换宣旨的地方自然也要换,陵容让萧舅舅去知府哪儿报备一下,就说是吏部侍郎家的甄小姐邀她一同去住。
收拾好行囊准备离开客栈的时候,客栈老板认为陵容奇货可居说什么也不放人,还是甄珩一拳打到好几个伙计狠狠吓着了老板一番,陵容才得以顺顺利利的走出大门。
沿路上,窗外风景真好,但陵容与甄珩都顾忌彼此的身份,所以一路沉默到甄府。
搭着萧姨娘的手稳稳下轿,陵容在走过甄珩身边的时候飞快的说了声谢谢。粉色的羞涩染上白皙的耳背形成强烈对比,莹白细腻的后颈充分暴露在甄珩眼下。
甄府人口简单,子女中除了她早已见到的甄珩和甄嬛外还有两个小姐,次女甄玉姚和三女甄玉娆。甄家人,都还是比较好相处的,所以陵容安心在甄府住下来。
陵容在甄府住的春及轩就在甄嬛住的快雪轩隔壁,甄嬛时常会来这里走动,一起聊些诗词或是衣裳首饰之类的闺阁少女感兴趣的话题。
两人都是女人,而且还都是在文学造诣上有着极高水准的女人,一时间多有惺惺相惜,感情日渐笃定,甚至是一支玉簪轮流带。玉姚曾笑着打趣,她们几乎形影不离的,倒像是真正的姐妹。
倒是甄珩,因为是外男的缘故,即使两人同住一府也很少有见面的机会,除了那一晚外。
水银般的月光从叶子间漏下,细细打在无拼凑痕迹的石地上,枝叶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暗纹。
“以后请多珍重。”遥望天空中弥漫的星辰,甄珩深深的看着陵容,似想将她的眉、她的眼深深刻进骨里,融进血肉里。
“你也是。”月白色衣角被夜风吹得翩然翻起,陵容却像是感觉不到这傍晚的寒意,静静地矗立在萧风中,明天就是宣旨册封的日子,望着彼此熟悉的眉眼已是这肃肃夜晚里唯一可做的事。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总管内务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吏部侍郎甄远道十五岁女甄嬛,著封为正六品贵人,赐号‘莞’,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乾元十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总管内务府由敬事房抄出,奉旨:松阳同知安比槐十五岁女安陵容,著封为从六品美人,于九月十五日进内。钦此。”
“谢主隆恩。”众人齐齐下跪接旨。
宣旨的内监又引进一位宫女服色的年长女子,“两位小主,这是宫中教导礼仪的芳若姑姑。”
甄远道乘机将准备好的钱财礼物送与宣旨内监,顺便也帮陵容把她的那份一起给了。
接了旨意后陵容就正式成为皇帝的众多女人之一,虽然只是个从六品的美人但就从平日的宫女、内侍来看似乎与甄嬛这个有封号的贵人没什么差别。
学习的三日里陵容每日早起同甄嬛一起在大厅听芳若讲解宫中规矩,下午则依例练习礼节,站立、走路、请安、吃饭等姿势。陵容是一点既通的人,而且又肯下狠功夫,很快就将规矩一类学得娴熟。闲暇的时候芳若会说一些无伤大雅的事情跟她们说。
皇帝玄凌今年二十有五,早在十二年前就已大婚,娶的是当今太后的侄女朱柔则。皇后虽比皇上年长两岁,但是端庄娴雅,时人皆称皇后“婉嫕有妇德,美暎椒房”,与皇上举案齐眉,恩爱非常,在后宫也甚得人心。谁料大婚五年后皇后难产薨逝,连新生的小皇子也未能保祝皇上伤心之余追谥其为“纯元皇后”。尔后又选了皇后的妹妹,也是太后的侄女,娴贵妃朱宜修继任中宫,当今皇后虽不是国色,但也宽和,皇上对她倒还敬重。
当然宫中最受宠爱的还当是华妃慕容世兰。传说她颇负倾城之貌,而且父兄皆为朝廷重臣,因此别说一干妃嫔了,就是皇后也要让她三分。
本朝自娴贵妃朱宜修被册封为皇后之后,正一品贵淑贤德四妃的位置一直空着虚位以待。前面的贤、德二妃早已故去多年。
芳若姑姑曾私下表示过,小主姿貌出众不说现在的华妃,就算是昔年的纯元皇后也未必及的上,将来临位四妃指日可待。陵容虽然听的很满意但面上却是十足的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芳若是太后身边伺候的人,而太后又是乾元一朝元、继后的姑母,对于能从大权在握的隆庆帝摄政王手里拿到权柄的太后,陵容可不敢小瞧。
刚穿越时她因为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和蒙骗人的皮囊才能顺利将整个安府把持在手上,可现在她却没有之前那样不惧死的勇气了。因为当一个人什么都不畏惧时,是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一旦有了想要拥有的东西,便又会有畏惧的心情。
几日的光景在指尖匆匆溜过,一转眼就到了入宫的日子。临离前萧姨娘认真的对陵容说:“容儿你是我从小看这长的大,这几年你是越发的聪慧,也有自己的心思,只是深宫险恶,你逢事都得小心点,不求你能得宠,只求平平安安便好。”萧姨娘长得不算漂亮,明明与甄夫人同样的年纪却显得沧桑无比。
但也只有萧姨娘是全心全意为自己好的,恍惚间时光再次追溯到刚穿越的那几天,她还是无所畏惧的安玲珑,刚刚以要死大家一起死的壮烈方式在安家占据主导地位,反正在这个家庭里她根本没奢想过亲情之类的东西。安比槐视她为上位发财的工具,林氏虽然有满腔慈母之心,但却太过懦弱,也只有萧姨娘是真正关心她,给予她帮助的人。
“陵容清楚,这家中只有萧姨娘是真正待我好的,入宫若有得宠的机遇,定让姨娘和弟弟享福。”陵容一字一句的说着,语气是从所未有的坚决。
在执礼大臣的引导下搀着宫女的手上轿,掀开门帘深深看了眼萧姨娘被泪水模糊的面容。
街边鞭炮声噼里啪啦作响,爆开的红屑撒满一地如沙场上将士们的滚滚鲜血。颠簸了一阵后,轿子停在贞顺门外,因是宫嫔,只能从偏门进。下轿时,另外几个新入宫的小主也下了轿子。
互相微笑示意,然后在羽林侍卫的拥簇下向各自的宫室走去,免除尴尬。
过了御街便向东边走去,偶尔经过几座华丽异常的殿宇,走了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才到长杨宫的眀瑟居。
森森竹叶坐立于院中,丝竹光滑而绵密,静悄悄地延伸着,柔滑婉郁,两阶旁的枝梢正立着风骨清新的素白梨花。
“奴才眀瑟居首领内监徐胜参见安美人,愿安美人如意吉祥。”
“奴婢掌事宫女孟如茵参见安美人,愿安美人如意吉祥。”
主事的两人都三十左右,徐盛一看就是精明人,脸容长的,很是白净;孟如茵则是浓眉大眼,气度稳重。
参拜完后,站在他们身后两排的宫女内侍齐齐下跪请安,总共十二人,男六个,女六个。扫了一眼,乌泱泱的人群也各自报上姓名,
“都起来吧。”陵容欲去往内居,叫宝鹃的宫女机灵走到陵容身边,扶着陵容胳膊提醒:“小主小心门槛。”
陵容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转头向身边的云俏微微点头。
云俏一愣,随后却明白的往后退了一步,将主场让给想要表现的宝鹃。宝鹃微低着头,垂着眼睑,激动的情绪颤抖的传到手上。
眀瑟居内檐采用的是龙凤和玺彩画,室内方砖墁地,殿前有宽广月台。云顶檀木作梁,六尺宽的沉香木阔床边悬着鲛绡宝罗帐,帐上遍绣洒珠银线百合花,风起绡动。榻上设着青玉抱香枕和香几。上悬隆庆帝御书的“慎赞徽音”匾额。
陵容从容在上首坐下,宝娟乘机在桌边放上一盏顾渚紫笋。试了下温度,才小抿几口。茶叶香而醇,气味沁脾绝对是好茶。
喝了没几口陵容就将青瓷盖碗合上,温柔笑道:“今后你们就是眀瑟居的人了。在我名下当差,能聪明伶俐当然最好,如果不行我也不会过分追究。可……”话锋一转,“我只要你们忠心,现在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我若好了,你们在宫里行走也有底气。我若不好,你们的下场又会好到哪去。敢背叛的,也得拎清一次不忠万次难容这句话的意思。”
底下的人俱都表示顺服,口中道:“奴才必将忠心侍奉小主!”“奴婢必将忠心侍奉小主!”
陵容点了点头,指着桌上的荷包对立于一旁的云俏道:“都拿下去,赏了。”云俏接过荷包,一一分发下去。
第一次打赏宫人很重要,陵容也不吝啬,反正这几年她卖绣作也卖了不少钱,而且甄家在帮甄嬛准备的时候也帮她准备了一份。
过了会,陵容将所有人都遣了下去,只留徐胜和孟如茵两人在内室,云俏则以她陪嫁丫鬟的身份暂先料理明瑟居一番。
“如今长杨宫除了我外,还有谁在住着。”
孟如茵想了想回答:“长杨宫还未有主位,目前位份最高的只有霞旎阁的韵嫔和岚意楼的李常在。这两位主子都是乾元六年入的宫。”
韵嫔虽然不得宠但总归还是要去拜会一下的,毕竟一个从六品一个正五品,礼数上是万万不能失礼。
见陵容拿了主意,孟如茵出言提醒,“小主若是想去拜会最好是下午去,韵嫔上午需要向皇后请安。”
离下午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陵容开始着手起眀瑟居相关的大小事宜。
据孟如茵本人说她之前是伺候德妃的,德妃薨后被发配去伺候前朝无子的太嫔,后来才重新调配到眀瑟居当掌事宫女。
德妃……用水渍在香几写上这两个字。孟如茵之前伺候过德妃那应该也见过纯元皇后了,只是不知她与纯元皇后相比如何。陵容没问,目前也不敢问,谁知道她身后有没有人,到时候因为一时好奇而被判了个不敬先皇后的罪名那可是不玩笑的。
徐胜貌似与内务府的总管黄规全有些亲戚关系,听说了这届有个极为绝色的秀女即将入住眀瑟居才托了关系调配来的。
宫女的宝鹃、宝鹊、喜儿、翠儿、彩珠、彩屏中,宝鹃伶俐、宝鹊细心;喜儿和翠儿就有点小才十三、四的年纪,但两人的女红都还不错;彩珠机敏,彩屏温厚。这些暂且有云俏看着,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而太监中,小杜子和小卓子都会些拳脚功夫,小喜子则是包打听爱串门,小春子比较憨厚老实没那么多心眼,小严子和小陈子比较机灵。
陵容不由有些叹气,虽说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但由着一群不知底细深浅的人伺候始终难以放心,更何况她信得过的丫鬟只有云俏一人,想一个监督这么多人也委实困难了些。揉揉眉心,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微风拂动,吹过的梨花落下点点雪白的花瓣。午睡过后,孟如茵帮着选了件蜜橘色点绿宫装,绾的是朝云近香髻,再让云俏准备些礼物,一起去拜访韵嫔。
韵嫔长得比较符合大众审美的标准,瓜子脸,桃花眼。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姝色但也不失为是个一个清秀佳人。只是她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寂寥的意味,想来宫中不得宠的日子也是十分难熬。
她话里话外都带着讨好的意味。
一下午几乎就这样聊着天,中间李常在也来了,李常在个性比较老实,站在那里就跟个透明的一样。
直到黄昏时分,陵容才客气地离开霞旎阁,韵嫔虽然不得宠但她说的话,陵容却非常爱听,只是听过了,该有的清醒来还是得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