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乌簪华鬓压榴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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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乱世，北狄虎视眈眈。国君重病的消息被殿阁大学士栀子秘密扣下。朱笔批示的字迹分毫不差，阴暗的书房内，摘去蒙在眼前那条半透明黑布的栀子，眼神冷得让人心惊。
府里的总管向梓烟倒是没有丝毫身在乱世的觉悟，整日价地侍弄着学士府里那一片花圃，三不五时地捡一两只小兽回来，养上几日又送回城郊。
对于这种事情，栀子大学士向来是不过问的。偶尔匆匆路过，看上两眼，嘱咐一句“别留太久”就又匆匆地走过去。
向梓烟乖巧懂事，自己不该知道的事情从来都不去管，对栀子来说倒是个好下仆，因此大学士府的仆从换了一批又一批，只有向梓烟从小到大一直跟着他。
从九岁到十七岁，整整八年的光阴…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下仆而已。
三月三，杏花沾衣，微雨绵绵。
向梓烟挎着竹篮儿走在街上，偶尔见到小饰物就停下脚步摆弄一番，倒是很快就装满了篮子。
正挑着镯子，忽然听见有人说起“大学士”。
——我说，这君上，他多久没亲朝了？
——可不敢说！王二哥，咱还是莫问政事吧。
——非也非也，王兄张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下有个朋友在宫里做侍卫，听他说啊，这些日子的折子…可都是大学士在批呢！
——李兄说的对，愚以为栀子学士一心为国，真乃栋梁也！
——贤弟有所不知啊…唉，冤孽，冤孽！罢了，还是莫再谈下去为好…
向梓烟听得气得眼眶发红，葱白的手指紧紧抠着手心，留下一道道印记。
她真想追上去，问上一句：栀子学士做的哪里逆了他们的意，哪里值得遭人非议！
然后她想知道的答案不经意间飘进耳朵。
——据说栀子学士囚禁了漠北将军。
向梓烟身体发颤，一松手，篮子就掉在了地上。
翻倒的篮子中掉出来一对儿陶人，一身着深衣儒冠，黑绸覆眼，一穿着桃红曲裾，头戴花冠。分明是栀子与向梓烟年少时的模样。
陶人经不起摔打，触到青砖地面便碎了。
她飞快地拾起篮子，往来的方向跑去。
鬓发散乱，篮子里的小挂饰小摆件掉了一路…她都不在意。
她只是想问问，他囚禁漠北将军的传言是不是真的。她只是想问问，他的心中…可有她一方立足之地？
“漠北将军？…你说飞鹰？他确实在府中作客。”
栀子依然用黑绸覆着眼睛，听了向梓烟的问话，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仿佛他只不过邀请了一个朋友一样。
向梓烟的心缓缓地缓缓地沉下去。
“大人…为何囚…请飞鹰将军…住在府中？”
栀子笑一笑，向梓烟却看得浑身发颤。
“小梓儿今天怎么这么不乖？”
向梓烟一个冷颤，直接跪了下去，却仍倔强地不肯松口。
“求…求大人明示。”
栀子拿起茶盅，稍抿了一口，皱眉，似是嫌凉了。
“你可要想好…知道了原因，可就要跟我一辈子了。”
向梓烟笑道：“梓烟早便想与大人共度此生。”
栀子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自己的话被曲解成这样，但心里还是有些发暖。
“并不是我请飞鹰…是皇上请漠北将军。”
听了他这句话，向梓烟完全懂了——矫诏逆上、勾结外臣、私囚命官，每一条都是杀头的罪名。想到这里，心越发地冷下来。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呵，我承认，我对飞鹰是有觊觎，可我更看重的却是这将军的身份和…兵符。”
兵符？如今北方焉知君频犯边界，正是最需要将军和兵符的时候…在这个时候要取走兵符——何用？
“现在你可知道了你想知道的？正好…飞鹰身边还缺个照顾的人，你顺便也帮我…劝劝他。”
向梓烟倔强地抿着唇，不情不愿地领了这差事。
向梓烟一直以为自家大学士喜爱的是温柔典雅的江南美人，可今日一见飞鹰，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有多离谱。
漠北将军剑眉入鬓，星眸生威，一袭熨贴的黑色长袍恰到好处地覆在身上，整个人就像一柄锋利的剑。惟有一头用一支似玉非玉的墨色簪子挽在脑后的头发显出几丝温润的影子来。
飞鹰朝她点点头，又去看远处的山峦。
向梓烟局促地笑笑。
“大人派我来…”
一句话还没说完，飞鹰就摆摆手示意她自己知道了。
向梓烟有些尴尬，又挑起一个话题来。
“飞鹰…将军的簪子真是雅致。”
飞鹰挑眉，显然心情好了些。他伸手拔下簪子递给向梓烟，发丝有些散乱也不去在意。
向梓烟这才看清，这簪子非金非玉，是用一种木头雕成的。此木名为乌黎木，形似玉，焚之有异香，戴在身上明目清神，驱邪避祸。
簪子样式简单，只在较粗的一头刻了朵牡丹，看起来很不合理。
向梓烟正在猜测这是否是哪位姑娘的遗物，思绪就被飞鹰打断。
“这簪子是尘送我的。”
“啊？…哦。”那么说来，“尘”就是那位姑娘的名字了。
“是他亲手刻的。”
“…她的手真巧。”向梓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只有附和着他的话。
“谢谢，”飞鹰冲她笑笑，“他听到你这么说应该会很开心。”
“… …”
飞鹰似乎没感觉到气氛的僵硬，仍自顾自地说着：“他说，这朵花爱上了一只蝴蝶，于是努力地绽放，想和蝴蝶比肩。可是有一天蝴蝶要走了，扇动斑斓的翅膀蹁跹而去。花儿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的根…深扎土壤。”
“簪子是我和他说要走的那天晚上，他连夜刻的。”
“我走的那天他把簪子给我，和我说了这个故事。”
“当时我急着上马，没有仔细去想。”
“现在我终于懂了。”
“所以，”飞鹰看向向梓烟，“求你到拱极城找一个名叫赵渭尘的教书先生。然后告诉他，飞鹰战死沙场…投名状之事，不必挂心。”
向梓烟想了又想，还是把这番话告诉了栀子。
栀子听完，脸上的表情转为高深莫测，道这事儿他会处理。
向梓烟叹口气，还是把为他们求情的话说出了口。
栀子扬出一个堪比春风的笑脸。
“你有什么资格？”
向梓烟几乎哭出来，但她还是坚定地跪下。
“我可以…为大人催命。”
没错，飞鹰的事情只是一个引子，她真正想的是…求大人让她参与自己的计划。也许这样子，就可以站在大人身侧了呢。向梓烟在心里狠狠地嘲笑自己，向梓烟啊向梓烟…你怎么可以堕落成…这个样子？
五月，君上病体稍愈，大学士栀子差府中总管向梓烟进乌黎木道冠一顶，并奇花“清如玉”一株。
乌黎木香气与清如玉花香交织，即是剧毒。这件事情是向梓烟看到飞鹰的簪子后想到的。
当月中旬，君上病情反复。名医圣手皆道“无药”。
六月，君上病愈。为他治病的是来自北国的神医，可也有侍卫说，看那人身形，竟像是北国焉知君。神医轻易看出了乌黎木与清如玉的毒性，妙手回春。
内卫审向梓烟，向梓烟道：“昏君无度，人人得而诛之，今不慎落入尔手，唯杀我一人耳。”
君上曾言，神医所求，必与之。
神医笑曰：唯求一人耳。
神医所求之人，乃是大学士栀子。
栀子临走时找到了赵渭尘，告诉他飞鹰已死，又模棱两可地提点了投名状之事。
赵渭尘大恸，奔去。
片刻，阴影中走出一人，温声道：“如今你气也撒了，小先生也耍了，是否该同我回去了？”
栀子身形一僵。
“不想走也没关系…本君并不介意你断折双腿…只是可惜些。”他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称呼也变了。
栀子叹气。
“也罢。”
他如今才舍不得那个天真可爱的小姑娘起来。
他一直以来都只是装作不知——装作不知向梓烟在她的厢房周围，种满了雪白的栀子花。
那人这才一笑，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扯下了栀子覆在双眸上的黑绸。
一双血红妖艳的眸子显现出来。
那人很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漂亮。”
如果飞鹰在这，他一定能认出来这个操控栀子学士如玩物的人。
——北国君主，焉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乌簪华鬓压榴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