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卿兮》夜君卿

5、杳杳繁花 点点玉葭 天边泛出

　　天边泛出一丝鱼肚白，将这孤山孤坟衬得格外孤寂。火光破天过后的寂静与凌乱，扰得人心不安。趁着天未大亮，君卿一行人加快赶路的步伐，墨语睡得正沉，君卿和沈璃音一人抱一会，也叹得这孩子当真吃了太多包子，也果真是个‘重量级’人物。这么折腾来折腾去，可算是折腾醒了。此时正是沈璃音抱着她，醒来便要爹爹抱，委实被吓得不轻。

　　君卿抱过墨语，笑着亲了一口，道：“墨语你可得少吃点包子，爹爹和姑姑抱着你赶几十里的路，累得可不轻。”

　　墨语撅了撅小嘴，不满道：“昨晚明明看见爹爹在哪个火房子里，就是不知道怎么着的就睡着了。”

　　君卿黯然了一下，正准备开口却又被墨语打断；“爹爹，那个婆婆呢？”

　　沈璃音瞟了一眼君卿，看他如何作答。君卿揉了揉墨语头发，说：“婆婆去她亲戚家了，我们也要去找你爷爷。”

　　终是哄骗了过了孩子的纯真，远处的朝阳星星洒洒，给凉晨增添了几分暖意。·风穿过枝头，掠过衣袂，留下淡淡的湿润，莫不是有这阳光照射，倒还真似雨过一般。翩翩绿叶，盈盈花香，伴着一路的寂静，这羊肠小道，风尘起而落，云层卷而舒，灿灿阳光，袅袅迷雾，朦朦胧胧的花香衬着清晨的宁静，越发显得神秘而美丽。逍遥了这么多年的君卿，此时却有些惆怅，不知道是为了以后，还是为了过去……

　　景阑殿中，皇后柳舒音牵着太子萧彦宇静立在这春风恣意的水湾边，她一身月牙素罗裙，衬着素面，格外的淡雅，头饰一支凤凰金钗，玉坠眉间，通透碧玉下，一朵粉红的昙花，点缀着她全身上下的一身寒气。面色苍白，凄楚的望着这一波春水，却如何都提不起神气，病蔫蔫的样子让幼子心有灵犀般的抬头相望，清澈的明眸中偷着天真无邪，稚嫩的声音问向她：“母后，母后你为何不让宇儿理父皇？”

　　柳舒音闻声低头看看稚子，禁有些无语凝噎，半响才缓缓开口：“陌上花开，与君陌路…宇儿，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稚童年幼，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要当皇帝！向父皇那样，为百姓撑起一片天，为天下太平而当上皇帝！”声音清脆，远远的传在碧波之上，幸好这深宫高墙，无人能听得这孩子身小而志达的心声。柳舒音并没有刻意让他小声些，眉间却不知道是凄苦还是高兴，对儿子的这番话只是淡淡一笑，只当未闻罢了。

　　她碧衣袭地，犹若当年进宫之时。七年前，萧弋带兵以晋国岁贡不诚的名义攻打其边城，毕竟是强国攻打弱国，一路顺意，势如破竹般直取都城，那时候，柳舒音方才十六岁，是晋国的凌平公主，她生来眉间便有一朵昙花，因为母妃身份低微，身下她见是女孩，本是咸鱼翻身的唯一希望也破灭了，即刻便自尽了。而她自小也被歧视孤立，没有玩伴儿，甚至是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贱婢，许是连她父皇也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叫舒音。萧弋大兵压境之时，她本欲跳城楼殉国，城门下一片修罗场的模样，鲜血四溅，金戈铁骑的声响不绝于耳，正当她翩然坠下之时，却有一个身影顺势而过，将自己揽入那坚实的胸怀。一个温雅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晋国十万，萧国十五万，二十五万人为你而战，你若死了，岂不是辜负了这么多鲜血？”自此，她便进了萧国都城，更是进了都城那红瓦高墙的深宫……

　　那些鲜血，那些厮杀声，仿若还在耳畔，被这凉风一吹，却是什么也不剩了 。苍茫大地，没有一个人待她这般细致入微，更没有人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疼爱着，许是多年的挤压罢，她却如何都无法展眉一笑，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传说，或许也是一个事实——眉间一昙，云烟尽散；苍茫天地，并肩一览。真心也罢，假意也罢，她终是认命了。萧弋知道，她心里住着一个人，而她或许也认为，萧弋只是为了那句所谓的预言罢了，这身皮囊，怕是眉间那昙花最值钱了……

　　杳杳繁花，点点玉葭。萧弋远远的望着，眉间闪过一丝不忍，太子是以前的莲妃所生，后来郁郁而终，孩子自是交给皇后抚养了。了然这孩子倒是懂事，时常宽慰着柳舒音，百无聊赖之际，至少能使其一笑。踏着细步，站定在母子身后，一双手环过柳舒音的腰际，彦宇倒是识趣，澈眸迎着二人盈盈笑着，拔开小腿跑远处去了。柳舒音并没有挣脱，任由他抱着，恍然听见他在耳际似有若无的叹息了一声。出言问道：“皇上？”

　　“没什么，舒音……”
　　“嗯……”

　　“给我生个孩子吧。”

　　萧弋如今膝下只有这一个孩子，这一点到底是让舒音疑心，他是想要一个我和他的孩子？还是只是想要一个孩子而已？沉默的保持着这个姿势，舒音试图想将他环住自己的手撤开，却如何也使不上劲儿。萧弋有些累了，松手准备转身离去，却听见舒音凉悠悠的声音：“既是有喜欢的女子，何必在我这里耗费时间？皇上，这七年还不够吗？本是以为莲妃生子变回得你欢心，却不料她身子虚，诞下宇儿身子更是虚下去，你却不曾去看她半眼，这七年，后宫冷寂，你到底是要对不起这皇室血脉，还是要连着天下黎民也要不顾？”

　　萧弋知道，她是在指洛汐儿。这七年以来，这后宫确然寂静了些，不过也好，历代皇帝，被后宫算计害死的还少么？他嘴角微勾，似在戏虐：“莫不是醋了？”本以为她会反驳一下，不料她理都不理，萧弋只好继续说：“若是这般就醋了，那这七年我怎没被酸死？”柳舒音微微一颤，不想再言，萧弋月余未来，这番一来便又是这般情况，内心深处，她似乎有些害怕，害怕见到萧弋，因为，他和一个人很像，一个故人…一个只相处半月却相离九年的故人……

　　落花残水，时光总是这般催人，也这般的阴差阳错。

　　时值正午，烈日当空，君卿一行人赶路赶到徐家村，累得不行，墨语又喊饿，只好停下。徐家村是去涑城的必经村寨，在沈璃音和君卿的心理，达成一个共识，对纠缠者，若是能躲，绝不出手。墨语嚷嚷着口渴，灌了一大壶茶后，可算安静了下来。专心致志的埋头吃东西，许是饿坏了，一顿饭下来，竟是半句话都没讲，让君卿满意地直点头。这茶摊不大，就四张桌子，君卿余光一扫，其余三张坐着的全是大汉，个个熊腰虎背，魁梧的让一般人有些恐惧了。一似头头的大汉干了一杯茶，一抹大胡子，瞥了一眼君卿这边，扛起脚边的麻袋引领其余人预备离开。

　　君卿本是坐观其变，怎知沈璃音身手甚快，瞬间便行至那大汉眼前，短刃出鞘，只在片刻，沈璃音面前的几个大汉便是衣襟尽破，君卿顿时一愣，捂着墨语的双眼就闪过去将孩子送到沈璃音怀里，难得无奈道：“你一个女子，没事干嘛用这招数，是觉得你看了别人占得便宜还是怎么？”话语刚落，面前几个大汉已然倒地，同时，沈璃音的脸颊也腾然一层红晕，无言的抱着墨语走至一旁观战。

　　招招制敌，手中的折扇与身形仿若行云流水，谙熟的穿梭在敌方之间，那些大汉确然只是看着魁梧，打起来委实是些饭桶，没多久，地上倒了一片，茶摊小二惊恐的跑出来，两边赔笑说好话，君卿看着这坏了一地的桌凳，连同碗盘茶壶，对于这平常摊家，委实是遭了天灾的模样。大步逼向扛麻袋的大汉，一脸媚笑，外人冷不丁一看，将其认作女子也是有可能的，这笑容的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了。一旁的沈璃音更是暗自无言。只见君卿挥扇制住大汉，奸笑道：“身上钱财，拿来。”

　　只见那大汉如何也不放下麻袋，更不拿出银两，正待君卿出手，那大汉瞬时从怀中拿出一个钱袋，沉声道：“阁下好身手，在下既已给你钱财，你便莫在上我弟兄。”君卿挑眉一笑，钱袋一丢，那小二正好接住，一脸茫然的看着君卿，不知道是被吓傻了，还是被君卿的举动给惊傻了，半晌才愣愣的连声道谢。君卿展眉一笑，对那大汉笑道：“阁下那袋中装的是何？如此繁重，不如在下替你扛上一扛？”

　　那大汉神色一凛，肩上的麻袋动了动，显然，里面有人。君卿笑得更开，似乎很高兴自己猜对了，并且还猜的如此有水平。折扇一收，一步一步的走进大汉，那大汉许是扛着人有些吃不消，额上豆大的汗滴顺着络腮胡子流下，忽然，君卿一个闪身，上上下下的在大汉周身点了穴道，轻而易举的将那麻袋放下来并打开，里面伊人楚楚，却是一身男儿装扮，正是那日堂而皇之调戏的‘公子’——洛汐儿。他来不及管，因为方才倒下的一片，此时已然回过神来，见自己老大被制住，想上却又不敢，可又不能见自己老大这般落入敌手。踌躇万分。

　　君卿对洛汐儿到了一句：“公子尚且去那边休整休整，在下片刻便来。”这话的另一层意思似乎就是：姑娘，床在那边，你尚且先去，本公子片刻就来。洛汐儿白了他一眼，活动着手脚想要在君卿打人之时开溜，奈何她无视了一旁的沈璃音，还未实施此想法，便被沈璃音盯住了，也就只好乖乖在一旁观战。如此双方人数悬殊，实力更为悬殊。君卿漫不经心的笑意满面，却让对面的十几个大汉有些毛骨悚然，委实感叹着笑容之妖艳妩媚。

　　半刻过去，双方仍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就冲的思想观念。本来这预示着一场大事即将发生，如何也没想到被一个公子的出现而打断。一个沉然的声音自大汉们身后响起：“住手！”君卿稍稍眯眼，大汉们齐齐回头，并且纷纷单膝跪下，异口同声道：“参见公子！” 从间让出一条道来，这才让君卿看清，此人萧然一身，似洒脱，却远远就感觉十分寂然，墨发束于脑后，玄青长袍，典型的书生模样。走近一看，更是秀气俊雅，书香四溢，此人面观来，大概三十余岁，如何看却也看不出此人来头。只见他长身一揖，躬身道：“阁下莫怪，我只是寻个故人，不料部下犯了姑娘，如此还望海涵。”君卿精光一闪，看不出势头，这人分明是个公子哥，如何会同这帮大汉牵扯到一起，即便如此，寻个故人岂能用这样方法？不禁回礼道：“此乃舍妹，此事还请给个交代，莫非寻个故人也用此方法，委实有些……”君卿并未说完，淡淡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洛汐儿。

　　“公子若不嫌弃，请到寒舍一歇，也容在下诚然相待，以表歉意。”

　　君卿稍稍望了望那边，默许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