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的生活来一瓶》宫殇吟行

1、Part 1. 故人归来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

　　电脑里传来悠悠扬扬的音乐，带着陈奕迅特有的沧桑嗓音，在这件小店铺里弥漫扩散，轻易地就触动了我记忆的开关。
　　一幕幕剪影般掠过脑海，恍如昨日，却最终定格在长白山的冰天雪地里。

　　那道缝隙。
　　那个一去不复返的少年。
　　还有彼此约定的、十年。

　　老旧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风铃响动，清脆叮咚，回忆就此打断。
　　不需要抬头也知道那是谁。
　　我敛了敛情绪，将手中的旧报纸翻过一页，耳边就传来一阵收拾杂物的声音。
　　淡淡的清风兜门灌入，掠过新进来收拾屋子的那人，再飘过我的鼻翼，就嗅到一股少女特有的体香。
　　不禁，有些头疼。

　　这十年里，父亲不下百次地帮我相中过这样那样的姑娘，却都被我托词回绝了。归根结底，我忘不掉和闷油瓶的约定，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是要在十年之后接替闷油瓶去守护那个秘密的人，这样的我，没有资格拥有家庭。
　　可是三千弱水中，却总有那么一瓢例了外。
　　她，就是安然。

　　仍记得第一次见面。
　　这姑娘踩着点站定在我的面前，纤细的手指推了推那副黑框眼镜，笑容温婉可人地朝我打招呼，“你好，我是安然。”
　　喝完茶，由于相谈甚欢，所以我心情很好地带她去铺子里转了转。她黑眸清亮地打量着铺子里这样那样的古董，像好奇宝宝般地不停提问，这让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于是，也像一位资深老教授般地娓娓而谈。
　　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
　　王盟回来的时候显然没有想到这一茬，傻傻地杵在门口看我们。
　　“这位是……”安然眨了眨眼睛，偏头看我。
　　“我这儿的伙计，王盟。”
　　“诶，老板！”兴许是听到我在叫他的名字，所以条件反射地应了声。
　　木讷的反应逗笑了安然。只见她拿手背掩着嘴唇轻声地笑了一阵，清咳一声，朝王盟挥了挥手，“你好，我是安然。”
　　王盟僵硬地也朝她挥了挥手，犹豫了一瞬，回得响亮，“老板娘好！”
　　我想，如果此时我正在喝茶，那我一定会喷他一脸茶叶。
　　安然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喊她，嫩白的小脸噌地就红了。她尴尬地笑了笑，继续低头看回之前研究的古董。
　　王盟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但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带姑娘来店里，他也摸不准是个什么情况，我自然也不会怪他什么。使了个眼色，他便会意地找了个说辞就又出门去了。
　　再看回安然，她依然扑红的小脸在很认真地看古董，侧面很是赏心悦目。但即便是印象再好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所以在当我说出我们还是适合做朋友的时候，那姑娘抿了抿唇，抬头笑得依然那么温婉可人，她说：“好。”顿了顿，她又说，“我很喜欢你的铺子，以后，我能常来吗？”
　　“当然。”我也笑了。这姑娘忒干脆了，说起话来毫不拖沓，甚得我心。

　　可是一周后，我就后悔了当时过于轻率的决定。

　　安然是一个自由撰稿人，在时间的支配上也是十分自由的，所以在我答应她的第二天，她就背着她的包进驻了我的铺子，还熟门熟路地为她自己整理出一方小空地来摆放那台笔记本，而作为回报，她说她会每天都来帮我整理杂物。
　　我心说，你都做好了，我还要王盟做什么？于是走到她的桌前，尝试着表达了我的想法。她认真地想了想，“其实，我还能帮你搞定伯父。”说着，她抬起头，调皮地冲我眨眨眼，“你一定不喜欢总被安排相亲的。”
　　一语中的。我无奈地妥协了。

　　王盟对于安然的入驻很是高兴，一口一个老板娘叫得忒欢实。而我的沉默更是助长了他的这一爱好，三天两头地朝安然大献殷勤，把那小姑娘都弄得不好意思了。
　　我心想，王盟好样的，姑娘的脸皮一般都很薄，你最好让她不好意思得以后都不敢再来了。
　　但显然是我的想法太过简单。因为安然姑娘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地都会来我这铺子里报到，比上班打卡还要精准勤快，还从不缺席。
　　也拖了安然的福，我父亲再也没有给我安排过相亲，这让我松了一口大气，自然地，对于铺子里多了一个她的这种现状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三叔的生意我仍旧在照看着，所以王盟现在的任务就是定期去一个指定的茶楼里会见各堂口的通讯人员，然后把账目文件带到铺子里给我过目，等我处理完毕再由他回复下达出去。而通常在我处理文件的时候，安然姑娘总是很本分地坐在她的电脑前敲着键盘，时不时地还迸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如此，总能让觉着我一阵恶寒。

　　安然收拾好就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依然对着电脑，依然时不时迸发出几声诡异的笑声。
　　我合上报纸放在手边的桌面，端起杯子起身沏了热茶，悠着步子状若无意地路过她身后，朝她的电脑上瞟了几眼，身体瞬间就僵直了。
　　如果我的视力依旧没有退化，如果我此刻没有眼花也没有出现幻觉，那么，她的屏幕上，那两个男人的确是在做着过于暧昧的动作。更惊悚的是，安然姑娘淡定的脸被荧幕闪烁的光映衬得相当诡异。
　　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我的存在，回头，冲我嘿嘿地笑了两声。明明是依然如故的温婉笑容，这一次，却惊得我背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而最让我囧囧有神的是，当晚我就做了一个梦。梦里面的我也在和一个男人做着安然姑娘电脑里那俩男人做过的暧昧动作，喘息间，我看到了那个男人的脸，竟然是闷油瓶。我瞬间就被惊醒了，一身的冷汗。
　　窗外传来零星的鸟啼，太阳初升，给淡色的天空染上了一层暖意，但过窗的风依然沁凉入骨。我打了个激灵，起身去冲了个澡，顿觉神清气爽。到铺子的时候王盟刚开了门，一回头，显然吃了一惊，“老板，这么早？”
　　“嗯。”我点点头，看他搓着手冲我笑了笑，然后进了铺子开始把古董往外搬，我也挽了袖子开始帮忙，他连说不必，我不理他，顾自地搬着，他拿我没辙，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当我把一尊泥像小心翼翼地放妥落地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沾满泥土的鞋子，显然它历经过仆仆风尘。那是一双登山靴，军绿色，牛筋鞋底，是商场打折的时候我给秒下来的，当时因为断了码，胖子在一旁又好说歹说地给砍了一百块，完了还要了那美女经理的手机号。原来，连这么细节的小事我都还记得。触景生情了吧。
　　我就那么僵直着松开泥像的动作定在原地，盯着那双鞋子一动不动。身后传来王盟的脚步声，碎碎的，最后也静了下来。
　　时间仿佛被定格在这一刻。
　　头上传来一个声音，穿越了十年的时间，从寒冷的长白山深处掠过我的耳边。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