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冢迹]生之彼岸》飞花不离

8、Chapter 8

　　正午将近，秋日温润的阳光打在身旁的玻璃上，折射出五光十色的迷离幻像，亦为对座男子英挺的眉目镀上了一层金边。餐厅是梦幻哥特风装潢的高级餐厅，座位是临窗近水的双人雅座，面对着满桌美食，迹部几度举起刀叉又放下，终是食不下咽。

　　“怎么了，不合口味？”对面的手冢微拢着眉心打量自己，语调如常地平静发问，藏在镜片后的暗色瞳孔看不分明。人前他总是不忘加上一副样式老旧的平光镜，凌厉冰冷的凤目一经遮挡，整个面庞竟无端柔和起来，甚至平添了几分古朴的书卷气。

　　迹部摇头，若他还是早年那个呼风唤雨的大少爷，这样的餐厅固然不入他的眼，可这两个月来的居无定所，他对食物的要求早已没那么挑剔。只是——二十分钟前他们还在跟鲜血和尸体打交道，二十分钟后却端坐在这里用餐，虽然那件染血的外衣已被换掉，鼻端却仿佛依旧围绕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并不是没有杀过人，两个月八桩生意，按理说已过了初出茅庐的时期，然而，这样近距离地直面死亡，却当真是第一次。

　　迹部喜欢用枪，或者说他只尝试过用子弹杀人，他总是远远地站在夜色深处，对着朦胧灯光中的人影扬眉瞄准，薄凉的唇角习惯性地扯出刀锋般的弧度。他从不停留，子弹一旦出膛就抽身而去，甚至从不多看颓然倒地的牺牲者一眼。

　　不仅仅是出于一击必中的绝对自信，更多的是因为骨子里对血腥的厌恶。尸体，鲜血和死亡，那些都是令人生厌的东西，一点都不华丽。

　　“手冢，你......一点都不觉得恶心么？”他拧眉看向对面的男子，尽力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那个男人的死状。”

　　不及合上的双眼，目眦欲裂的狰狞表情，死鱼白的眼珠与青筋暴起的额头，无声呼喊的嘴角唾液蜿蜒，喉间腥臭的黑与红交织而下......那副的血腥丑陋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翻涌，挥之不去......

　　“习惯了。”手冢淡淡地说，动作平稳地将食物依次送入口中，阳光的照拂下，他轮廓分明的脸分外俊美，却又平静如死，泛不起一丝情感的涟漪。

　　迹部握着刀叉的手再一次垂下，金属制的道具与磁盘相碰，发出清脆的敲击声。从走出那个军火商的住处开始，他就如鲠在喉，某种近乎病态的负面情绪萦绕在思绪中，叫嚣着，却得不到释放。

　　迹部觉得他有必要打破这种压抑的气氛，他垂下头凝视着自己还是满满的盘子，尝试着寻找一个突破口：“手冢，你跟那个军火商很熟么？”

　　“算是吧，以前经常在他那里拿货。”

　　“可是你杀了他。”胸腔中拥堵的情绪突然活了，迹部终于知道那种不适感从何而来——眼前的这个男人竟冷漠如斯，就算前一秒钟还在与你谈笑风生，下一秒却依然可以面无表情地刺穿你的咽喉。

　　“嗯。”手冢依然只是回了个单字，目中有淡淡不解。

　　“可你就这么杀了他......”迹部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同时又近乎绝望地意识到说什么都无用。

　　注视着那双深若寒潭的双眸，他几乎是不可不免地想到，假如自已有一天亦是不幸被钉上那方死亡名册，是否也会像今日这般，被毫不留情地，一剑封喉？

　　手冢的大衣依然罩在他的身上，背心处温暖到几乎燥热，指尖却是冷的。

　　“迹部。”思绪翻腾间，手冢却发话了：“你很讨厌血吧。”

　　“大概吧。”

　　“既然那么讨厌血，为什么要干这行？”

　　四目相接，半晌静默。

　　正如迹部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他，他也从没来放松对迹部的观察——举手投足间的贵族风范，张口闭口的“本大爷”，以及骄傲到自恋的性格，这一切显然都非一朝一夕之功。如果没有料错，这个人应当原本是一个出生优渥的贵公子，却不知是怎样的变故才造就他今天的境地。

　　手冢并不是一个喜欢窥探他人隐私的人，但这一次，他确实感到好奇。

　　“手冢国光......”握着刀叉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几乎难以为继，迹部狠狠咬牙，一个字一顿地挤出字句：“——你不觉得你问得太多了么？”

　　每个人都有一道不可触及的底线，而这个问题，或者说作为答案的那个人，就是他迹部景吾的底线。

　　心绪烦乱得无从收拾起，迹部再无法在这个地方多呆一分一秒，他“哐”地一声扔下餐具，撑起身子抬脚就走。

　　“你要去哪？”手冢的声音阴魂不散地从身后传来。

　　“你管不着。”

　　“你睡了一路，找得到回去的路么？”

　　“手冢国光，你够了没有！”迹部猛然间回头，眼神恼怒却凄凉，冰锥一样刺向他：“你的确很厉害，或许厉害到有资格指导本大爷，但你要弄清楚——”

　　“本大爷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要走要留，还由不得你！”说罢，他再不停留，大步迈出房门，身影转瞬消失在拐角尽头。

　　满室皆静，那掷地有声的冰冷尾音仿佛有了生命，回荡在手冢耳边，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