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暮》观止

1、壹【宫漏迟】

　　壹【宫漏迟】
　　十一月中旬的样子，是皇城天最冷的时候。
　　十五这一日申时刚过，惜朝从敬颐宫领了毓太后的恩准后，便按例来向皇上辞行。
　　每年的正月，惜朝都可以蒙太后特赦与爹爹慕容文清一起过节。
　　又因着慕容文清年年都是下江南到老丈人家里过，所以惜朝便也年年如此。
　　虽然慕容惜朝是当今天景帝后宫中妃位最高的女子——惜皇贵妃，但是，作为太傅慕容文清仍是在她入宫之前在毓太后那替女儿争取到了这个特赦，如此算来一年里慕容惜朝倒也有两个月不是呆在这皇宫之中。
　　惜朝也知道彼时爹爹的坚持曾经让小皇帝大为光火，险些让他的天子学生将他丢到宗人府里头去，最后却也还是如了他的愿。对此，慕容惜朝自是乐见其成的。
　　惜朝的母亲一直没有得到慕容家老太爷慕容直笔的认可，慕容文清一年里也只有年里的正月才能跟妻子苗正华在一起。
　　惜朝清楚的记得，有一年的正月初三，母亲带着八岁的她逛庙会，城隍庙前搭的木板戏台上依依呀呀唱着出很是热闹的戏文，小惜朝听不懂唱词，只见台上一会是烟雾缭绕，一会是哭天抢地，直到一个珠光宝气的老奶奶出现在台上时，惜朝拍着小手定要告诉母亲这是囡囡的奶奶时，母亲竟然哭了。
　　直到三年后的又一个正月初三，惜朝带着七岁的弟弟苗青青一道又去看戏文时才知道那出热闹的戏文原来是《牛郎织女》，这才渐渐觉出母亲的苦来。
　　母亲与弟弟一直同外祖父苗大壮住在江南，外祖父白手起家的大壮镖局二十年前在烟州那也算是数一数二，到如今却早已无人问津、门可罗雀。
　　当然，世人并不知道天景朝八大复姓世族中历史最悠久、名望最高的慕容家第九代单传是这家的长女婿，更不知道当朝的一品正妃正是这家的嫡亲外孙女。
　　每次，慕容文清都是扮作一个教书先生带着慕容惜朝下江南去的，其实也不用大费周章的装扮，慕容文清本身就是教书先生一枚，只是学生是当今万岁爷，五年前的太子爷而已。
　　若不是因为三年前，惜朝及笄那年不得不作为慕容家长孙女进宫领太后娘娘的赏赐，偏巧就撞见了前去请安的天景帝皇甫成景，如今的万岁爷也好、曾经的太子爷也罢，都是与她没有什么相干的。
　　可是眼下，惜朝已经在乾元殿南门前侯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圣驾，朱红色的殿门外她静静地垂首而立，默默凝视着漆黑乌亮的大理石地砖铺就的走廊，听着回廊风夹着肃然之气带走了最后一缕阳光。
　　正一品的后妃冬朝冠不过也只是金玉其外的物什，妃冠上的九东珠、七金凤眼下当真称得起“千金”之名。
　　惜朝只觉着后脊梁上的筋都纠到了一块，酸痛不堪，却仍是咬紧了嘴唇，毕恭毕敬的侯着。
　　冬日里天时短，申时一过、酉时一到，天便黑了下来。
　　乾元殿的掌灯宫女赏月从乾元殿里出来，见了惜皇贵妃，忙下跪行礼问安。
　　惜朝正要叫起，不想身后的缇月却是不依，在惜朝的朝服下轻扯了几下，惜朝回头看到她嘟得能挂起油瓶的嘴，只在心里笑她可爱，回头道：“赏月，快些请起吧”！
　　“谢娘娘！娘娘，女婢这……皇……”看赏月欲言又止，缇月更是一脸愤恨，若不是脸被这回廊风冻得僵硬，这不满想必会更明显。
　　惜朝当然知道赏月欲言又止想说的是什么，惜朝从敬颐宫出来便到乾元殿来向天景帝辞行，当时执勤管事说皇上正在瑶嫔的瑶池宫里，惜朝便让缇月去瑶池宫禀报苏荃福，不久苏荃福来报说：“圣上有旨，命惜妃娘娘在乾元殿候驾。”
　　乾元殿是皇帝平时下朝后处理朝政的地方，东门直通向皇帝上朝议事的和太殿，南门则是通向后宫的，因着乾元殿内王侯将相时有出入，所以若是没有明明白白的圣谕，借苏荃福十个胆子也不敢让惜朝到殿内候驾的。
　　惜朝更明白的是，这一切都是皇甫成景故意所为，而自己更是心甘情愿，每年出宫下江南，这厮不都要好生为难自己一回，才会将那恩诏下给她不是吗？
　　只要自己有敏太后的玉牌，皇甫成景即便十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下这个诏。
　　与这件事上，他皇甫成景躲得了初一，哼，绝过不了十五！
　　慕容惜朝其实真想甩袖就走，无奈那厮毕竟是皇帝，也只有不断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小不忍则乱大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