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 初下凡 ...
-
一向气势恢宏的南天门,今日却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啜泣声。
楚微望着这一群哭得梨花带雨的仙女们,哭笑不得。
刚开始这群侍女只是叮嘱自己要好好注意身体,切勿沾染凡间的浊气,讲到后面,觉得自己一个人下凡太危险,只怕有诸多事情打理不好,最后甚至联想到要是自己身遭不测该怎么办,说着说着就哭起来了。
楚微只得打起精神来安慰这群从小就照顾自己的侍女。暗道,不过是去趟凡间,竟惹得这么多人来送她,早知就该偷偷摸摸地离开。
年龄最大的待月姑姑终于看不下去了,拧眉:“长公主是下凡游历,又不是生离死别,你们担心什么。再说公主向来有巾帼不让须眉之风,统领着十万天兵天将,你们这般哭哭啼啼,将公主的威严置于何地,让这些将军看笑话么?”
众人方才渐渐止住了眼泪。
楚微拿着锦帕替晓红擦眼泪,嘴里柔声说道:“晓红,筱白,你们都别哭了。我又不是第一次下凡,难道还有妖怪敢把我吃了,看公主不一剑劈了它!”
晓红破涕为笑,嗔道:“公主,你真是。”
始终在旁含笑站着的锦袍男子终于温言道:“好了,都别哭了,别误了微儿的时间。”
所有人听了这话,皆低头恭敬答道:“是,天帝。”
这男子虽身着黄袍,但气质温润,不像是威严的天界之主,倒像一个柔弱书生,略显瘦弱的身躯也难已撑起这宽大外袍。
衣裙窸窣之声远去,楚微转身望向前来送行的几个仙界将领,笑容变淡,神态威严:“莫邪,支祁,等我走后,你们定要严守天门,并时刻查看天河状况,一有意外动静,及时下凡告知我。”
两人肃立抱拳:“谨遵长公主之命。”
楚微望着两人坚毅脸庞,语含骄傲:“一起并肩作战这么多年,你们从未让我失望过。”
两人半跪在地,表情虽激动但语气沉稳,同声道:“末将会等待公主再度归来。”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楚微这才望向年轻的天帝,浅笑:“哥哥,那我走了。”
天帝敛了笑容,目含忧色:“若寻不到就回来吧。”
楚微缓缓摇头,一改轻松神情,神色变得分外凝重,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古书中早有记载,我,就一定会找到。”
天帝负手望着天边的彩霞,许久未出声,直到一只不知事的小小青鸟落在肩头摇头晃脑时,方才如梦初醒,道:“只是苦了你,去吧。”
胸中有酸涩情绪升起,楚微望着哥哥瘦弱的身躯,欲言又止,最后亦只是轻声道:“那哥哥保重。你身子不好,早些回去吧。”
天门外祥云翻涌,如一口沸腾的水井。楚微再看了一眼哥哥的模样,毅然转过身,向祥云深处飞去。
耳边传来呼啸风声,云朵如流星一样不断滑过身旁,云雾迷绕中已能清楚看见下面零星绿色。楚微正欲施法坠落,却听到有人在唤长公主。
她疑惑回首,见一紫袍中年男子急匆匆地驾着云彩从后面赶来。
楚微笑问:“不知谢真人唤我有何事?”
真人喘气道:“公主可是要下凡了?”
楚微恍然大悟,道:“真人是想让我带些人间事物?”
真人脸色发红,心里一思量,将一直放在身后的手伸到楚微面前,手中竟赫然躺着一只娇小狐狸。这小狐狸全身似雪,唯有一双眼睛如黑珍珠一样明亮。真人定了定心神,勉强笑道:“这是小儿谢临远,从小被我和他娘娇惯着,现在都五百岁了还是个无法无天的性子。唉,实在是惭愧,教养不当,让公主看笑话。”
楚微偏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这狐狸:“这就是谢临远?那个……赫赫有名的谢临远?”
真人脸色越发红了,只硬着头皮继续说:“昨日听闻公主要下凡游历,我便厚着脸皮将这不肖子带来,还恳求长公主能将他带上,任他做牛做马,也好让他经一番历练。”
楚微听完真人请求,收了玩笑之心,皱眉。
此番下凡有他事在身,若带上这人,只怕会多生事故。
她正思量间,这小狐狸眼睛眨巴眨巴,似乎才从梦境中醒来,一见这情景,好像想起了什么,立马扑腾起来,四肢齐动,努力想摆脱父亲的束缚,口中不停吱吱叫,十足的不情愿。
见挣脱无效,它便准备一口咬上父亲的手。真人却对它早有防备,将另一只手迅速拂过它的脸颊。
气力开始消散,眼睑变得疲惫不堪,在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谢临远看到父亲凑到那年轻女子身旁,神色凝重,似乎在说些什么。
身体似乎一直处于失重状态,风声从未停歇,谢临远感觉自己倦极了。直到最后,他好像掉进了一张柔软的大床。他迷迷糊糊地想,我一定是睡在落霞妹妹的花床上,真舒服。
他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睡下去,可一个小东西突然钻进了鼻腔,很不客气地骚扰着自己,他不耐地躲闪着,拍打着,可那东西始终没有退意。最后谢临远大怒,一把抓住那恼人的东西,突然就睁开了眼。
此时已尽黄昏,燃烧尽了的曜日躲在山后休息,而离自己一尺开外,似乎站着一人。他眯着眼望着对面的人。这人背着光,除了一团阴影什么也看不清。不,她的眼睛。那眼睛就算在黑暗里,竟也是流光溢彩,妩媚动人。
眸子黑白分明,带了点潋滟水光。眼儿弯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浓密的睫毛是展翅欲飞的蝴蝶。微微上扬的眼角又增了些可爱俏丽,真是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眸。
向来混迹于花丛的谢临远看见这么一双漂亮眸子,也禁不住有些心猿意马。只听得这人轻笑:“既然醒了的话,那就走吧。”声音虽没有寻常女子的绵软,却也是清脆悦耳。
谢临远艰难地转头看了看四周,才发现梦中的花床原来只是一个铺满了草灰的地方,
思绪开始倒流到昨日。
谢老头将一夜大醉的自己从碧梧宫唤回来,告诉自己准备准备,明日和长公主一起下凡游历。自己当然一百个不愿意,于是与他吵了起来。谢老头大怒,趁自己没防备,施法将自己打昏。
再次醒来时,自己已变回真身,谢老头正将自己托付给一年轻女子。奋力挣脱,但仍被死老头制住。
此地,想必就是凡间了。
一想到天庭中的锦绣繁花,想到永远也喝不完的百花酿,想到仙子们纤细的腰肢与芬芳的香气,再想到现在的情景,谢临远立刻怒火中烧。他的眼中透出狠色,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无论怎么表达,发出的皆为吱吱声。他只得忍住怒气,默念法术想恢复人身,念了好几遍,身体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他只得围着这年轻女子转来转去,不肯停歇。
楚微见这小狐狸肚子鼓鼓,雪白毛发竟变成了淡淡的粉红色,不由失笑。
看来它气坏了。
她安抚性地拍拍狐狸的脑袋,笑道:“天色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落脚。”
谢临远哪里肯理她,只在她手下乱窜,不愿被她捉住。
楚微便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口中打趣道:“你再不来我就走了,你一只狐狸没法术,又是仙胎,皮香肉嫩,在这荒山野岭里可多注意点。”
四周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鸟儿归巢时拍打翅膀的声音,可谁又知道这安静丛林中是否藏着许许多多未知的危险呢。
见现在的自己法力丧失,又是真身显露,谢临远只得忍住眼底的恨意与惧意,展开四肢向楚微跑去。
一人一狐在这青葱山中走了许久。谢临远从未受过这样的苦,自然十分疲倦,他小步跑到楚微面前,用黑亮亮的眼睛无声询问。楚微看懂他的意思,笑道:“别急,马上就到目的地了。”
又走了大概一刻钟的时间,等二人转过窄窄的山道,视野突然就变得宽阔起来。
放眼望去,四周皆为一片平原,极远处的群山上藏着奄奄一息的落日,葱绿的树林在此刻变得漆黑幽深,河边的一大蓬芦荻倒显得越发苍白。清澈河岸默然竖立着一道城门,那历经多年风雨洗刷的黄土城墙在暮色中却减了肃杀之感,增加了几分温馨与宁静,只一眼便能让在外多年的游子感受到家的感觉。
河风穿过树丛猛烈袭来,楚微立在风中,任凭裙裾肆意飞扬,瞧见谢临远一副早已看呆了的模样,轻笑,一字一句地道:“这是人间的洛阳,牡丹绝艳倾天下的洛阳。”
纵然不是白天,但夜幕低垂,华灯初坠的洛阳依旧美得如梦如幻。
楚微与谢临远一人一狐刚过端门,便闻到一股浓郁花香。长而宽的街道旁是排列整齐的房屋,游人比肩接踵,多的是翩翩公子,温婉佳人,两旁不时传来小贩叫卖牡丹的声音。
两人一路看去,见那家家户户门口都设着轻纱薄帐,里面摆放着各色牡丹,粉红、淡白、嫩绿、浅黄,比比皆是。更妙的是,纵然是在夜晚,这些牡丹也丝毫不显颓废,仿佛吸足了月光的灵气,绽放得更加美丽。
楚微一路走来一路赞叹:“花开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此话果然不假。”她的目光在各式牡丹上游走,“什锦、二乔、玛瑙荷花、彩蝶、黄花魁、金玉交章、烟绒紫,当真各有特色。”
她转身欲唤谢临远,却瞧见这小狐狸正立在一家商铺旁,呆望着卖花姑娘摊中的牡丹,傻傻样子,十分可爱。
楚微失笑,走上前打趣:“你被它迷住了吧。”
谢临远也不理睬,径直走到一朵牡丹旁,嗅了嗅,也不管是否能吃,一口将它咬住,在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完后还摇着大尾巴,似乎在回味花朵的味道。
卖花的是位小女孩,十三、四岁的模样,见狐狸吃了花,也不阻止,只用清亮的眼睛望着他,声音软软地笑道:“你好可爱。”
楚微随口取笑道:“向来只听说过牛嚼牡丹,今天倒看到了狐嚼牡丹。唔......倒也很有趣。”
谢临远还在品味牡丹的味道,楚微却已是等不及,一把拽起他的大尾巴往前走,也不管他在手中拼命挣扎,嘴里只懒懒道:“洛阳一天看不完,先找间客栈休息,姑娘我今天可累死了,以后我让你每天都嚼牡丹,好不好?”
等寻到客栈,楚微向老板要了一间房,自己先简单洗漱,然后迷迷糊糊地对谢临远说了句:“给你收拾了卧榻。”便倒在床上。
月亮越升越高,更夫在街上已来回走了几圈,锣声回荡在大街小巷中,热闹的洛阳终于安静下来了。
此时已是三更,万籁寂静。卧榻上的狐狸突然睁开他那双子夜般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床上背对着自己躺着的女子。
已经过了几个时辰,楚微的呼吸声一直很平稳,连翻身也没有,似乎睡得很熟。
压抑的愤怒在此时露出一星火苗。从小到大还未有人敢如此戏弄、嘲讽他。谢老头想让这女人控制自己自由,当真可恨,如今得先逃离这里,再想他法恢复法力。
谢临远再三确认楚微呼吸均匀,便小心地下了塌,脚步轻快地跳上窗边的桌子,准备从虚掩的窗口跳下去。
他刚踏上窗口,床上看似熟睡的人儿突然出了声,带着浓浓睡意:“对了,忘了告诉你。我之前趁你掉下来昏迷时施了法,你从此得呆在我百步之内。所以现在还是乖乖睡觉吧。”
狐狸漆黑的眼珠里突然出现一抹血红,随后消失不见。它在原地站了许久,也不去瞧楚微一眼,自己又慢慢走回榻上,卷起尾巴将全身围拢,闭上了双眸。
一夜无梦。
凡间,第三天。
楚微望着桌子上的叫花鸡哀叹:“你怎么什么都要最好的。不是最贵的菜不吃,不是最好的茶不喝,不是最舒服的床不睡。败家子啊败家子,难怪谢真人一脸苦大愁深,把你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后就立马跑了。”
谢临远只躺在桌子上悠悠闲闲地摇着大尾巴。
楚微看了看腰间的银袋,见它瘦了许多,于是一拍桌子,怒目:“以后我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准再过分挑剔,我又不是你爹娘。不负责伺候你。”
谢临远翻了个白眼,在桌上打了个滚,想控诉她这几日也把自己折腾够惨。还没到清晨便叫醒睡意正浓的他去听白马寺的钟声,半夜又带着他趴在金谷园房顶上看星星,在一天中最热的时辰又拉着他去爬邙山。
狐狸又打了个滚,将叫花鸡挤下桌子,报这可恨女子非让自己在白马寺前被孩子追着跑,从金谷园的屋顶摔下来,甚至还让自己灰扑扑地爬了一整天山的仇。
一人一狐互相瞪着对方,最后楚微先败下阵。戏弄之心略微收敛。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郑重说道:“也不知你是否清楚,凡是仙人下凡,法力皆会被封七八,而这人间看似平静,其实人妖鬼混杂,你如今法力尽失,我虽答应了谢真人照顾你,但也没办法时时护你周全,所以你自己还得多长个心眼,小心谨慎些才好。”
狐狸眼睛一亮,也低下头来喝杯里的水。
天色已近黄昏,白云被落日染上了美丽色彩,楼下的喧闹声依旧没有要停止的样子,谢临远坐在窗边,晃动着毛茸茸的尾巴,随意向下望去,却蓦地定住了目光。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
楚微刚刚出门去结账,而这里距那身影应该还不够百步,谢临远眼珠一转,想出一计,便从二楼窗口轻轻巧巧地跳了下去,避过拥挤的人群,直直地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见了他,也不害怕,甚至伸出手来抚摸他柔软的毛发。谢临远也不躲避,直直地盯着对方纯净如一汪清水的眼眸,心中大喜。
这是最适合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