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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苏玳倚番外 那年罗裙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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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长依时,我还只是一个刚过及笄之礼的十六岁姑娘。
扬州城外的一所小院是我的家。家中条件虽并不优越,但因我是独女,爹娘从小就很疼爱我,也专门聘请师傅教我诗书与琴棋,白日里和姐妹们采莲放纸鸢,晚上为爹娘抚曲写字,生活自在而悠闲。
闲时在茶馆听书时,那两鬓花白的说书人也曾讲过些贵族千金、皇室公主的尊贵生活,那些漂亮的绸缎、精致的首饰以及香车宝马无不让我身旁的小姐妹们心驰神往。我却总不以为然,那样的生活虽然精致,可有我们这样快活吗,她们能天天缠着父母撒娇、夜夜和姐妹们逛着热闹的街市、能肆意地玩耍吗?
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是满足,也曾在心底小小地勾勒了一下那个未来的夫婿。
童年生活转瞬即逝,直至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之际。
十六岁的春天来得格外早,我倚在院子门旁,见家中栽种的柳树全都吐出新芽,抽出绿枝,一时兴起,便拉着姐妹们去湖畔采折新发的柳条,好编成草环把玩。
姐妹间嬉戏时,我眼尖看见不远处一位踏青男子掉了一方绸帕,便怂恿着让其他姐妹去拾起来还给别人。可好友们都不愿去,我只得大着胆子上前唤住了那位男子。
就这样,在绿柳堤岸,在春日正好的时光中,我遇见了长依,并与他有了一生的纠缠。
多年后我再回想这段经历,画面依旧清晰如昨,只不过早已没有了当时的心动与欢喜。
我与他,究竟是缘还是劫?
当时的长依年仅弱冠,就已是扬州的新任知府。那时的他少年得意、丰神俊朗,被这样一个优秀的人儿爱着,我虽隐含对未来的担忧,但依旧是幸福大过忧虑,连走路都是轻快的,感觉到生活从未有过的美好。
但这样的甜蜜幽会终究还是被有心人看见,当爱恋不再成为我们之间甜蜜的小秘密后,整个扬州府都在盛传,新任知府爱上了一平凡女子,而我和他,也被推到了风尖浪口。
我们面临的压力首先来自于扬州的乡绅子弟与富豪之家,长依的优秀每个人都有目共睹,他初任此地官员,大家本想着待他熟悉此地后,便找个机会将自家待嫁女儿介绍给他,说不定能促成一段好姻缘,女儿不仅有个好归宿,自己也可以得个乘龙快婿,可算盘还没开始打,长依就已经恋上了我,他们又如何不恨。
此后不久,长依的家中长辈又从老家千里迢迢跑来此地,劝阻在他们眼中看起来十分荒诞的行为。那发须皆白的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颤巍巍地指着长依,苦口婆心地进行劝说。
他们家族曾有过显赫时代,极重礼法,自然看不起平凡人家出身的姑娘。
长依面对这种种指责、质疑,只坚定地握住我的手,顶着重重压力,在扬州城为我举行了一场最盛大的婚礼,并宣称:“苏玳倚此生将是崔长依唯一的妻。”
从此,我成为了所有扬州女子羡慕的对象。是呵,夫复何求。
婚后还没到三个月,一纸诏书将长依贬至蜀地,我不懂官场的厉害关系,只是默默陪着我的夫婿收拾行李。
远离温软秀美的江南,来到闷热潮湿的蜀地,长依对我很是抱歉,我却十分快活。只因没有了路人的指指点点,没有了千金小姐的鄙夷目光,没有爹娘日夜担忧的眼神,这里的一切事物都是新鲜生动的,在我眼中都是如此可爱的。
很快,我与他的孩子诞生了,看着孩子娇嫩的脸庞与他哇哇的哭声,我和长依都红了眼眶。长依说,这孩子就像是蜀地初生的太阳,不如就叫崔晓吧。
于是长依白日里去府衙,我处理处理家务,夜晚我俩就轮流哄着崔晓入睡,等他略长几岁后,我便教他读书写字,长依晚上办公回来后便负责检查与温习。
长依虽然时时觉得亏待了我,但这样清苦的生活,我却乐在其中。
生活如锦缎一般盛丽地展现在我们面前。
然而,命运又是不可捉摸的,待晓儿长到五六岁时,皇帝又将长依迁至京城当官。
我回望这略显破旧但温暖的家,十二分的留恋与不舍。
对于京城的第一印象就是大。这里相比于扬州或是蜀地,都繁华太多了,到处可见穿绫罗绸缎的小姐公子,一排排的屋舍高大且壮丽,让人炫目。
长依兴奋地将我和晓儿拉到一幢大房子前,自豪地笑道,这就是我们以后的家。
我看着他如孩子一样纯真的笑脸,也不自觉地笑了,心里那一丝对未来的担忧也随之消散了。
生活从此改变......
渐渐地,长依开始醉心于那些所谓的公事纷争中,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甚至有时一连好几天都不回家。对于他渴望抱负的实现,渴望在官场中获得一席之地的愿望,我无法苛责,唯一能做的只是在他皱眉批阅公文时递上一杯热茶,在他深夜还未归来时提一盏青灯立于大门前为他照亮马车回来的道路。
长依对于我做的一切虽都有回应,但我却清楚地意识到,他在改变,一点一点地改变。
那个意气风发、以弱冠之龄便担任一方官员的少年人、那个立于屋檐下满心担忧蜀地人民是否因夏雨而受难的青衣官员,都在慢慢地离我远去。
一日,他与我商量,想正式改名为崔仪,在那一刻我就明白,他决心要告别曾经的自己。
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前不久长依,不,崔仪已娶了两位贵族小姐,我的心早就冷了。
纵使他告诉了我娶妾的各种原因,纵使他讲述时一脸的歉疚,我没有他意料中的哭闹,也未曾冷脸相对,我只是告诉他,若对他的仕途有利,我并无意见。
那一刻,我是带着笑容的,眼神想必是真诚柔和的。我想,那一刻的我在崔仪面前必定是一位端庄优雅的好夫人。
从此,我继续担任一个好妻子好母亲的角色,只是不再为他递上热茶、不再提灯在门口守候。
我的晓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嘴上虽什么都没说,但我与他父亲的事情他都看在眼里,于是无论在学业还是武技方面他都更加努力,表现得越发优秀,只是想让他父亲多注意点我。
但很明显,他失败了,崔仪只是口头表扬几句,依旧忙于公事,我见晓儿头低低的,有水珠溅落在地上,忍不住上前擦干他的眼泪,拼命挤出笑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晓儿似乎也在改变,尽管他在我面前永远如孩提时候一样爱撒娇爱笑爱闹,但他的衣服总是簇新的,刚刚沐浴过的头发也有浓重的酒味。我委婉地说过几句,他下次见我时就再没有什么异样了。
第二年的冬天,特别特别冷,我终于倒在床榻上,再也起不来,晓儿没日没夜地陪着我,逼着我喝各种各样的药,给我讲着生活中的趣事,直到把我逗笑了他才肯罢休。
崔仪也过来看过我几次,但他太忙,公事已经占据了他生活中大半部分时间,仆人们都自豪地说自家的老爷是当朝最年轻的丞相,他们都恭敬地称我为丞相夫人。
可这显赫的地位对于我又有什么意义。我的丈夫曾经一直希望给我尊贵富足的生活,如今他做到了,但却从未问过,这是我想要的吗?
于是在面对他越发成熟稳重的面容时,我只是淡淡地笑,淡淡地讲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在与长依的这段爱恋中,我耗尽了所有的心力,也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头烧得昏昏沉沉时,耳边依稀传来低低的哭泣声,我心中大为不忍,勉力睁开眼睛,却是晓儿坐在我床边,两只眼睛又红又肿。
犹如万千针刺一般,我终究是对不起我的孩子,让他这么小就承受了丧母之痛。我忍着身体的剧痛费力地抬起手抚摸他清俊的面庞,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悲伤。
侍女从门外走进来,一见我这个样子眼泪顿时就掉下来了,口中只委屈说道:“夫人,老爷,老爷他还没回来。”
手中那年轻的身躯顿时绷紧,晓儿的神情突然变得极为怪异,他愤怒地瞪向侍女,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呼吸声加重,,那女孩被晓儿的神情吓了一大跳,连忙往后退,踢倒了一个花瓶。
我这才意识到,晓儿他恨着自己的父亲!
我将他的脸努力掰过来,看向他的眼睛,喘气道:“不要恨,不要恨任何人,尤其...尤其不要恨你爹,好吗?”
我知道,晓儿一向都是乖巧的孩子,他没办法不答应我的请求。
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在侍女的惊呼声中我无力地倒在床褥上,晓儿见此情景,急切地点了点头,随后眼睛更红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如负释重地闭上了早已沉重无比的眼睛,却清晰地感觉到握住我双臂的那双年轻大手颤抖不停,向我传递着手主人的紧张与害怕。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晓儿,我并不恨他的父亲。如今的丞相只是崔仪,而我的长依,早已留在我的心里,我的回忆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长依。
如今我能留给我最爱的孩子,也只剩下对不起三个字了。
至此,所有的苦痛、悲伤、泪水都得到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