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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幻梦 ...

  •   新没有再来学校。
      自从猫消失了以后,每一天都是。开始的时候班主任还会在早晨点名的时提一提盐谷同学请假,一周以后大概他自己也烦了,而大家也都习惯了,对新的事情也不再提起。
      新,盐谷新。如同消失一般,从我们的生活中被抽离。而我原本由上学、训练、喂猫、回家组成的日常生活也变成了单调的上学、回家。因为太无聊了,有时我也会呆在图书室看一看书。等到了高三的最后第三学期,班主任突然又提起盐谷新这个名字的时候,大家都似乎吓了一跳,连我都有种不真实感,好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物突然又出现了一般。
      “盐谷新同学已经退学了。”
      班主任用平淡的语调平淡的说,似乎说这件事只是在例行公事,因为备考已经麻木了的学生们也只是例行公事一样的听一听。从此之后新的名字会从他们的脑中淡去,最后消失无影。
      我也是一样的,本也该是这样的,虽然有短暂的交流,但说到底我和新也只是最普通的朋友而已,这样的人渐渐会淡出自己的记忆也是正常的事情。就在新的事情从我记忆中渐渐淡去的时期,新却意外给我来信了。
      那是来年的3月高中毕业之后的某一天。没有参加职业篮球选秀的我志愿报考的三所大学都成功落榜,正在准备重考的这个时候,新给我寄来了一个包裹。从寄出地址来看,包裹是从东京寄来的。拆开后,里面是我借给新的那几本《源氏物语》还有一封给我的信。
      “俊,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这是上次借你的那几本书,早想还给你的,但因为种种事情耽搁了那么久实在是抱歉。我想,要是我这么说的话,大概俊又会抱怨了,不过,俊是不是已经忘记这几本书的存在了呢?对我来说这几本书可是很重要的,因为正是因为它们才让我鼓起了勇气退学,然后只身来到了东京去实现自己的梦想。所以,请不要忘记这几本书的存在。看到这俊大概又要说了吧‘要是这么喜欢的话,把书留在身边不好吗。反正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却不这么想。这是俊父亲留给你的,也是约定过要还给你的,而且我想这本书或许也会对俊有用,所以才又将它寄还回来。
      记得那时候我这么跟俊说过,‘我们缺少的只是一个契机’。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契机什么的其实并不重要,那时候的自己只是单纯的软弱而已。害怕去闯荡,所以才为自己找一个恰当的借口而已。但那天起我的想法却被改变了。当我知道小玉死的那一刻,突然感觉死亡就在自己的身边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的想法错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变成了小玉,被车从身上压过,无助的叫着一直到最后死亡。醒来后的我才再一次确认了,自己错了。契机不是要靠等待的,而是自己可以选择去把握的。当我听说小玉死了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自己不应该选择等待,否则就只会像小玉一样渡过一个碌碌无为的人生。
      或许俊又要说了,‘人和猫是不同的。’但又如何不同。人也好动物也好妖怪也好,人相众生相,我们都是一样的。之后的日子我一直在读你借给我的那几本《源氏物语》。我无数次的感动、震撼。或许在俊看来这是很不可思议或是很奇怪的感觉,但我确实是这样想的,自己不甘愿,不甘愿默默的过完这一生,我想要去创造,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
      俊知道有这样一个词语吗?UTAKATA。一般要是写成汉字的话是‘泡沫’,但我却愿意将它解释为‘幻梦’。人生就是一场幻梦。自己和小玉渡过的时间是幻梦,自己以前渡过的时间也是幻梦,若将来自己渡过的时间也是幻梦,那么,什么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呢?什么能证明我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呢?我想要是我不趁现在去留下这个证明,等我死后我自己也就成了‘幻梦’,梦醒时分什么都没有。
      我最后还是选择去东京了。去那个汇集了各种人,各种梦想的地方,留下自己生存的证明。写信给俊也是想告诉俊,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但是人各有志,我也不便多说什么。
      信纸背面写的是我现在东京的住址,我正准备组建自己的乐队,要是来东京的话,希望俊也能来看我们的现场演出。
      最后,祝一切安好。盐谷,新。”
      可能当时的自己确实多少都被他的话感动了吧。因为这封信的缘故,新,盐谷新,从此留在了我的记忆中停止了忘记。
      看过信后,说不出是高兴、气愤、不甘还是不屑,我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反应。和信一并取来的还有那三盒明治牛奶,将书回归原位之后,我拿起其中一盒牛奶准备扔掉,突然自己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然鬼使神差的将牛奶打开了。
      “俊还是喝点牛奶吧。”
      脑里不知为何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好像是新说的吧,我无奈的笑了笑,赌气似的紧闭呼吸一口气将整盒牛奶灌下了肚。
      这是我记忆中倒数第二次喝牛奶。上一次喝它的时间是在刚上小学的时候。老师不听我的解释非要逼着我将午餐的牛奶喝光,被惹怒了的我赌气一样抬起牛奶一口喝尽,然后不出意外的产生了反胃现象,华丽的吐了那个老太婆一身。从此再没人逼我喝过牛奶。
      咽下牛奶,我静静等待着惯常的生理排斥感。几分钟过去了,我却依旧很正常。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牛奶恐惧症”消失的就像我以前经历过的感受全是在骗人一般。我站起身,将奶盒扔进垃圾桶,走到了卫生间里拼命的干呕。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的不适。没有任何的反应。“哼。”我不由的拿鼻子笑了,将头埋到水龙头地下,拧开,用冷水不断冲着自己的脑袋。
      4月来临,我开始了复读生活,地点是还是原来的学校。
      接下来的一年里我生活里最大的变化,除了将床头的海报揭下,将一直珍藏的漫画都卖掉之外就是,我,19岁的白鸟俊开始看书了。而且是每一天,或者说每一刻都在看。看的书也是五花八门什么类型都有。因为这样,短短一年的时间里,我几乎将高中三年缺失的阅读量都补了回来还有盈余。1998年的春天,重考后的我正式成为了关西某不错的国立大学的文学系一年生。根据后来看到的资料来看,新的乐队出道的时间也似乎正是这一年。
      “啊,终于写完啦。”
      我长舒一口气,抬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想一想自己还真是大胆啊,在距离截稿日期只有四天不到的时候,却还在这悠闲的写着这种“毫无关系”的东西。
      “大概被龙田知道了我会被她杀了吧。”我不禁这样想到。龙田惠利是我的担当编辑,由于我无时间观念的无限期拖稿行为,她本人说已经被我提前逼进了更年期,并且威胁我要是下次还不能按时交稿,她就要自杀,然后化成厉鬼天天来向我索稿。
      不过这样的话已经说了很多次,虽然每次都是勉勉强强,至少我也会在最后期限的最最后期限时交出原稿,况且在看到了那样的消息后,现在的自己还实在是没什么心情去写什么小说。总觉得不把想写的东西立马打成文字的话,接下来就什么事情都做不了。
      不过,总算是写完了。这些关于新的记忆。我重新打开停在一半的小说准备开始下文。
      “啊——”盯着屏幕过了几分钟,我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这次的稿子都写了些什么,更别说是继续写下文了。只能再从头开始看自己的稿子,但读到一半我又放弃了。厌烦感不断的涌现在胸中,最后终于爆发。
      “今天就到这了。关机。”
      保存好文档,合上电脑盖子的那一刻,我似乎听见了龙田小姐(其实她已经结婚了)的惨叫。但我还是坚决的把那忽视掉,随便洗了把脸,披上外衣拿上钱包出门了。
      明明是夏天,可连续三天的阴雨却将天气弄得和初秋一般,已近傍晚了。大街上的路灯陆续亮起,虽然这是在名古屋,但街景却和高中时候看过的没什么大的差别。外观上的差异是有,但是街景的构成——街旁点着灯的商店、街上的人流、车流却是毫无变化的。就连那些与我擦身而过的上班族也没什么差别,一样顶着一张麻木而疲惫的脸默然的行走着。
      刚路过的那家拉面馆似乎生意还不错。说来也已经到饭点了,前面的连锁意大利餐厅和一家家庭餐馆都陆陆续续有客人光顾。我也该想想晚饭的问题了。不过一个邋遢的单身男子独自去餐馆吃饭,不仅其他的客人会不爽,那个邋遢的男人自己也会不爽。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我果断决定用便利店的盒装寿司作为晚饭。
      去过便利店买了食物和几听啤酒后,我又在书店逛了一逛,回去的路上还去了一家音像店。
      黑梦在今年的时候再次复活了。虽然离主唱清春宣布乐队解散仅仅只过去了两年,但距乐队停止活动却已经过去了十二年。不过,无论怎样,能复活就是好事。说来,这种一停止活动就是十年,十年后一夜复活,然后在演出现场宣布正式解散,再过两年却又像开玩笑似的再次复活,这种夸张的事情,大概也只有清春那样不羁的人才做的出来。换做是新的话,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的。
      “请问您在找什么呢?”
      店员热情的来招呼我。看了看是个脸庞清秀的女生。看样子还是学生,应该是在这打工的。
      “只是随便看看而已。”我拒绝了她的帮助,一个人看着摆放在货架上的CD。
      “您喜欢哪种类型的音乐呢?这里有最新的欧美金曲您喜欢吗?”那女孩却锲而不舍继续追问着。“欧美,还是日语的比较好吧。”我随便这么答道。
      “那这个您看怎么样,最新的单曲,在公信榜的排行也很不错呢。”女孩立马热情的拿来一张CD递过。出于礼貌我勉强将它接过来,假装很认真的看了看。
      “嗯,好像还可以,不过稍微有点不符合我。”是完全不符吧。这是什么CD,封面封底都是奇怪的卡通人物,歌名虽然写的是日语,但我却完全看不懂,不知道现在的日本人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
      “那这一个呢?”女孩还真是有耐力,立马再拿来另一张CD。
      “不错是不错,但还是有点……”的确不错,封面上那个女孩是很不错,如果这是联谊会入场券的话我立马买走,但要是听歌的话,那是绝对不行。
      “还有这个……”女孩依旧那么热情,我已经逼近极限了,只能无奈的向她开口:“其实,我比较喜欢老一些的日语摇滚,不知道能不能推荐一下那方面的。”这下至少她不会拿奇怪的东西过来了吧。
      “那您在里面靠右的那个地方就能看到了。”女孩突然态度一变,淡淡的撂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走开了。
      什么吗。现在的年轻人,难道只想推销给客人自己喜欢的东西吗?我抱怨着,一面向她说的那个区域走去,果然看到了一个叫做“视觉摇滚”的分区。
      当又看到黑梦以前的那些专辑单曲时,自己有种恍惚回到高中时代的错觉。这时我扫眼看到了一张放在角落的CD。封面很独特,黑色的底板上用绯色画出了一个残缺的正方体,但更引人注目的是CD的名字——“UTAKATA”这四个白色的平假名文字就印在封面的右上角,而在它的下方则是CD演唱乐队的名字。
      “这不是?”
      这不是新的乐队吗?
      我这才愕然发现,这张CD的演奏者正是资料里所说的新所在的那个乐队。仔细看看,在货架上这个乐队的单曲和专辑还有不少,不过毕竟也是出道十年以上的乐队了,有这样数量的作品也算正常。其中最新的一张专辑似乎是今年年初才发行的。但,这也是最后的一张专辑。从今天在网上查到的资料上看,新的乐队在今年2月时已经正式宣布解散。
      解散其实不算什么。像黑梦那样解散了再复活的乐队也不是没有。但是,恐怕新的乐队却无法再继续下去了,即使没有解散也是。因为,新死了。
      新死了。
      上个月的18号在自己的家中过世了。而我,碰巧在浏览网页的时候看到了这则消息也才是昨天,8月9号的事情。而此时,新离开这个世界却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或许有人说,找人代替他的位置乐队不就能复活了么。但我知道,那不仅仅是新的乐队,那是他创立的世界,属于他自己的世界。新死了,没人可以代替他继续描绘那个世界。我深信这一点。
      十多年前在收到新的那封信后,我并没有给他回信。当时只是觉得还会再见,没有回信的必要。等到上了大学,大学毕业,走入社会也总想着有一天会再次和新见面,也因为各种的缘故错过了去东京见他的机会。我已经和新完全失去了联系。甚至再此之前连新乐队的名字是什么都不知道。若不是偶然看到的那则消息还附有艺人的图片,我恐怕怎么也想不到有着那样一个艺名,经历了那样一些事情最后早亡的那个“视觉系艺人”会是自己高中时代的友人,盐谷新。
      新死了。
      因为新刊工作的需要而寻找资料的我,到他去世后快一个月才偶然知道了这个消息。记得刊载着新死讯的消息中写着这样一行文字:“由于事出突然,逝者仅与亲友做短暂道别,葬礼拒不接受媒体报道。”像我这样一个已经失去联系十多年的 “一般朋友”,既不在被通知的“亲友”范围内,也不可能被算在内。
      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我的打击,加上确实是工作的需要,接下来的时间,我开始在网上搜寻关于新以及他乐队的各种资料,这才渐渐明白了新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
      1998年,是我升学的那一年,也是新的乐队出道的时间。新作为乐队的主唱也是歌词的写作者。新也是乐队世界观的构筑者。看完他们的资料,简单看了几首新写的歌词以及媒体的评价,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新是乐队世界观的构筑者,是乐队创作理念的赋予者。想来也是,那时候的新不是就说过了么,自己的梦想是“创造属于自己的唯美世界”。当时觉得这个答案和梦想扯不上关系,但现在仔细想想,或许用歌词,用歌声,新确实将自己的话语实现了。
      UTAKATA,视线再次回到手中的那张单曲上,这四个假名若是写成汉字的话是“泡沫”,但新似乎不太同意这样的做法,因为他将这个词解释为,“幻梦”。
      而这张出自新之手创作的“幻梦”内容究竟会是怎样的呢,抱着这种好奇又不安再带些沉重的心态,我最后拿着它走到了收银台前。等我再次走出音像店时,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可恶。”我在心里小声的骂。自己也没带伞,所幸现在雨也不大,我裹紧了外套,开始往家走去。
      路上的行人,有同撑一把伞甜蜜享受下雨时光的情侣,也有像我一样没带伞的倒霉单身汉。
      “不爽。”
      心里莫名感到焦躁,随之走路的脚步也急促了起来。
      说来,我这些年又做了些什么呢?
      大学毕业后,因为想和父亲从事一样的工作,自己来到了一个不错的出版社就职,开始时在营业部后来被调去做了文艺部的编辑。但工作不到半年,就因为改稿问题和自己负责的作家产生了冲突,一气之下辞去了工作。如今看来,那时的我也太年轻气盛了。想想看,在这样一个不景气的社会,哪有动不动就将到手的“金饭碗”亲自砸掉的人呢。就当我过着失业的颓废生活时,先前公司里的一个前辈却突然跑来找我,本以为是来安慰同情我的,可没想到前辈见面就是一句:
      “我看了你修改的稿子,以自己作为一个编辑的名誉担保,你一定会成为厉害的作家的。让我来做你的编辑吧。”
      什么?一个编辑要做以前也是编辑的我的编辑?我当时只以为这个前辈是喝多了,或者是没事在找我寻开心。可前辈却几乎每天都要来用各种方式劝说我,碍于面子我也无法正面回绝,最后只能随意写了篇不入流的小说交差了事。可就是这篇打发人的文章最后竟然刊载了,还取得了不错的人气。虽然这让我越发怀疑现在日本大众的审美品位,但是最后一个曾经从不读书,国文濒临死亡线的人,我,白鸟俊,竟在自己25岁的时候成了某著名出版社的签约作家这却是不争的事实。而发掘我的前辈,龙田惠利小姐也就是我现在的担当编辑。真是“现实比小说要更为离奇”。
      而从另一个方面印证这句话的还有我人生的最大难题,身高。
      在发现自己的“牛奶恐惧症”不治而愈后,我开始重新喝牛奶(毕竟是老妈订的奶不喝我会有另外的危险)。是否因为这个缘故,当我考完大学入学检定时,身高竟奇迹般的增加了5厘米。接下来大学的四年中,我的姗姗来迟的生长期也终于降临。最后我的身高停留在了183。也就是说,在这五年的时间我里突飞猛进的长了13厘米。
      在大学里我依旧参加了篮球社团,也打过很多场比赛,甚至还曾有专业球队来挖我的角,但自己却拒绝了这样的机会。
      “不要放弃梦想”新在那封信里这样说过。不过对于自己放弃篮球的事情我并不后悔,也不觉得那是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我没有梦想。
      现在想来,高中时候的自己只是单纯的迷茫,才会想到打篮球这样一条出路的。但若真要我像新一样为了打球抛弃一切,我想,我大概会选择抛弃打球。而身高问题也只是自己为自己找的一个好听的借口而已,为自己的迷茫所找的借口。
      其实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吧。像新那样有个明确的梦想,还明确的将它实现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没有梦想也不坏呀。现在的自己也算有了份报酬丰厚的工作(虽然有哪天因拖稿而被龙田杀死的危险),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这样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吧。要说的话,原本世界就是被和我一样的人支撑起来的。但是……
      “喂,今天新刊出来了,一会儿去买吧。”
      “是啊,今天是周二啦。谢谢啦,不然又买不到这周的JUMP啦。哈哈”
      两个顶着板寸的男生与我擦肩而过,热闹的聊着天,向着前面的一家便利店走去。
      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以前的自己还有新。可惜自己不再是歌里面的那个少年,自己已成了少年周围那群有着淡漠表情的路人之一。
      “还好我没戴着高价领带夹。”心里小声感叹道。
      “回到家后首先就是把淋湿的衣服换下,然后再洗个澡吧。”这么打算着,我愈发加快了脚步。
      死亡
      到家后,准确来说是到了公寓的楼道开始,我却开始担心起另一件事:龙田不会来找我吧。听刚才那几个小鬼的话,今天好像是周二,龙田她上回说的截稿日是几号来着?13号?不管几号,反正肯定是周四那天。唉,唉。周四的话,今天是9,不,已经10号了,那么就是,12号?而且就是,后天?
      我清楚听见自己的心从高处坠落发出的钝响,背上也不禁渗出了一身的冷汗。是幻觉还是其他,总觉得龙田此刻就守在家门口等我自投罗网,或者说是,俯首认罪。
      “天啊……”我的心在哀嚎。竟然大意截稿日记错了,我这回看来真会小命不保。想着,正在上楼的腿都开始有些不听使唤。战战兢兢终于到了三楼,先斜眼瞟了一下,似乎楼道里并没有人。
      “啊——”虚惊一场么。
      “噜噜噜。”手机铃声却不合时宜的响了,手忙脚乱的掏出电话看了看来电,果然是那个人——龙田小姐。
      不想接,极度不想接,但是不接的话,就有和她老人家亲自面谈的危险,所以也只能忍痛按下了绿色的接听键。
      “喂。”我有气无力的开口。
      “啊,是白鸟老师吗,我是龙田。后天就是截稿日了,因为有些担心,以防万一打个电话问问,老师的原稿应该已经差不多完成了吧?”
      “还差一半,而且现在还写不下去了。”这样的事实就算打死我也不能说,于是我继续用无所谓的口吻回答道:
      “嗯。”暧昧语就是方便啊。
      “嗯?嗯是什么意思,老师你不会又要拖稿了吧?”可惜所有的小聪明在那个恶女面前都是无力的。
      “喂,说话啊,喂!”龙田的声音过大,导致我不得不让耳朵暂时远离听筒。
      “白鸟俊!你的原稿到底是完了没,说话啊。”一定不能说。我暗暗发誓。
      “喂!喂!你给我听好了,周四必须交稿,不然的话我就过去和你同吃同住!”不要啊。我在心里悲鸣。电话那头传来了忙音。
      “终于挂断了。”
      但我目前的危险处境却完全没有好转。“回去还是乖乖先把稿子赶完吧。”心里这么想着,我掏出了钥匙打开了家门……
      “写不下去。”
      换过衣服洗过澡后,不得以打开电脑,不得以看着那篇无法继续的小说,半个小时之后,我的结论是:
      “写不下去。”
      完全写不进去。话说本来我就不是写东西的那块料,文思如涌之类的感觉在我这也从没有出现过,再加上看到了新的死讯,就算写了那样一篇类似悼文的东西,自己的心情也一样没有好转。
      “说起来……”说起新来,我这才想起刚刚买的那张CD。从便利店的白色塑料袋里将它拿出,撕掉了包装,我把里面单片装的CD取出放入了唱碟机中。
      “嗡嗡——”机器发出了运转时的声响,接下来,一个清澈的吉他声伴着歌声从音响里传了出来,看了看目录,这首歌就是那首“UTAKATA”。
      “向你倾注的愿望,轻轻的跨越了悲伤,说着总有一天会再次相见,想念着你哭泣的侧脸……”
      歌词里的“我”是谁,“你”是谁似乎并没有固定的指向。说白了,这也是暧昧。
      “果然是新的风格啊。”
      手中拿着的CD,封面的图案明明是红色与黑色这样极端而强烈的对比,但里面收录的歌曲却是如此的舒缓,温柔,还带有一丝淡淡的哀伤。这样的曲风简直不敢让人相信这也是“视觉系摇滚”的产物。
      比起封面的色彩,若说这首歌的色彩的话,我觉得那绝对是粉色的。如同四月里盛开的樱花一般的颜色。淡淡的,轻柔的,既不浓重也不朴素,从高高的树上缤纷散落的花瓣的色彩……
      “俊,俊……”
      是谁?有人在叫我吗?周围异常安静的缘故,这个声音显得很突兀。
      “是谁?”我下意识的问道,却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发出了声音。之后,我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粉色的樱花雨。
      “这是哪?”我不是在家吗?什么时候来到这种地方?一个激灵我纵起身,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山丘,地上满是刚长出不久的嫩草,而我所在的地方则是一个樱花树的底下。转身看去,樱树的主干粗的估计十人才能合抱,树也大的惊人,这个小小的山丘几乎都被树荫占据,树上盛开的樱花不断的不断的往四处散落,就像雨水一样撒在空中、地面。
      “这是夏天吧?现在确确实实是八月吧?”那这棵盛开的樱树又是怎么一回事?
      “因为这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哟。”一个熟悉的声音答道,接着我转身,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新?”
      确实是新,但又不太像他。准确的说相貌很像我在网上看到的那个“视觉系主唱”的新,而感觉上却是以前高中时的那个新,就连声音也是。他穿着一件绀蓝色的和服,衣服的前胸、下摆以及袖口印染着几朵微微带粉色的樱花。
      “这个世界一直都是这样的哟。一直只有这个季节。”新依旧是那个温和的笑容,他温和的说着,凝视着那棵樱树。
      “新?”你不是已经……后半句话哽在喉头,突然才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
      “可恶。”抬起手准备擦脸,这才觉得不对,再看一看自己的身上,自己原本穿着的那件白色的背心以及牛仔裤已经被一件黑色的和服所代替,仔细一看在和服的袖口和下摆还印染着红色的棱形网格。
      “这?”胡乱的摸了摸脸,我疑惑的看着自己的这身行头。
      “这也是这个世界的规矩。”新是这么解答的。
      “这个世界?”新刚刚一直都在说的这个世界,难道说……“这就是你心中的那个世界吗?”我这么向他问道。
      “嗯。”新给出了久违的暧昧答案。
      “不是嗯,是还是否。”我苦笑着说。
      “是,也可能不是。”新还是那个新啊,说的话隔了十多年,我还是听不懂。
      “俊还好吗?”他岔开了话题。
      “嗯。”这叫以牙还牙。
      “现在在做些什么呢?”新继续问道,他知道我的那个“嗯”的意思吗,我反而更在意这一点。
      “篮球运动员?”新试探着说。
      “不,”我答道,“是作家。”
      “作家?”这个答案显然让新很吃惊,他愣了一愣,突然开始放声大笑起来。“俊居然成了作家,哈哈。”
      “喂,虽然这很惊人我也知道,但你那是什么反应,在鄙视我吗?想打架吗?”我不爽的说道。
      “不,不,只是单纯的觉得意外而已。哈哈。”新这么说着却还在笑。
      “事实可是比小说要更加离奇的。”
      “确实如此啊。”这下新终于止住了笑。换我开口问他:“那你呢,你过得怎么样呢?”
      “很好。”新回答的很干脆,“看这棵樱树,它就是证明。”顺着新的话我再次凝视着那棵茂盛的巨大樱树。“有了自己的作品,自己的队友,自己的观众。我很幸福哟。”我没有看新表情,但却能感觉到他此刻一定是在微笑。
      “对了,谢谢你的来信。”我突然想起了那封信的事情。
      “你收到了?”新问道。
      “是啊,不过一直没有回信,抱歉。”真的很抱歉。自己本以为迟早会再见所以也用不着回信什么的,可是现在却……“真的很抱歉。”不能把自己这样的想法说出口,我只能无奈的再次向新道歉。
      “收到了呀,我还以为你没有看到它,所以才会放弃。”新用出乎我意料的,有些自责的口吻这么说道。
      “放弃梦想吗?”
      “嗯。”新说着点了点头。想了想他又补充道:“还是因为170的问题?”
      “我现在是183。”我淡淡的回答。
      “啊?”新睁大了眼,然后与我隔着一段距离,用手量了量,“似乎是长高了。”
      “其实那也不算是我的梦想。”
      “是这样?”
      “就是这样。”目视着新,我苦笑着又说:“其实我真是很嫉妒你。那时的我还在为出路迷茫着,你这家伙倒好,不但有清楚的目标还这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你很让人火大啊,新。”
      “对不起。”新坦诚的道歉。
      “这跟你道不道歉没关系,是我的问题。”我无奈的说,然后又补充道:“但是不能再见上一面就走了,这一点倒让我真想揍你。”
      “对不起。”新继续道歉,但看着他脸上毫无变化的笑容,我不经怀疑起了道歉的诚意,于是乎就开口道:“一边笑嘻嘻的一边说‘对不起’这样的道歉可没有诚信度。”
      “其他人都还好吗。”新转移了话题。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前一久碰到恩田了,他来名古屋出差,听他说了一些事情。”
      “是和俊一起打球的,篮球部的恩田小司吗?”
      新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似乎当时同一级中姓恩田的有好几人。“是啊,就是那个恩田。他现在是东京一家商贸公司的职员。”
      “这样。”新淡淡的回答,我却觉得他似乎在不满,为什么我和那个恩田都没有坚持将篮球作为职业,坚持贯彻自己的梦想。
      “更谷去参加选拔赛了。”于是我说起了另一个人。“而且被一流的大学看中,但最后因为大学联赛里受伤没能成为职业球员。”
      “更谷?”新有些疑惑的看着我。“就是原来那个人气很高的篮球队长,更谷宏人。”我以为他忘了更谷的事情。
      “我知道他是谁,但,俊怎么会?”原来新是疑惑这一点,于是我解释道:“我不是碰见恩田了么。其实上前不久刚好有一场高中的同学聚会,我没有去,但恩田去了,是他告诉我更谷的事。”听了我的话,新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沉默了一会,我突然开口说道:
      “其实坚持打球也不一定就能成就自己吧,更谷他虽然坚持了,但最后也因为受伤,不得不退役,现在只能再回母校去当个篮球部的顾问而已……”说着说着,不知为何自己却羡慕起了更谷。至少他还坚持了,也为此努力了不是么,这么一想,自己后面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我并没有责怪俊的意思。”新在这时开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是么?”他再次强调了一遍。“梦想和实现梦想其实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情。”
      “的确,是啊。”不知道曾经执着追求梦想并且成功将它实现的新,因为有了怎样的经历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我此时无法问出,只能这样附和道。
      “我的樱树最终还是停在了它最美丽的瞬间。”新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还没等我回神,他又接着说:
      “是该道别的时候了,俊。”
      “唉,道别?”我惊了一惊,总觉得该说的话还没有说完,但……但此时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自己都该说什么。
      “再见,白鸟。”新依旧笑着,转过身向着山丘另一侧走去。
      “等等!喂!新,盐谷新!”不能让他走,我还有要说的话呀。这么想着,我大声冲他喊道,拔腿想要赶上新。樱花雨却下的更大了,简直称得上是猛烈,漫天都是粉色的落英,我不得不抬手将脸遮住。等花雨平息之后再看一眼,新已经不见了踪影。
      “可恶!混蛋!”我不禁骂出了声。
      “嗡嗡——”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作响。慢慢睁开眼,一切还是熟悉的景物,那半篇小说也还在电脑屏幕上眼巴巴的看着我,而我的衣服也还是原来的那件白背心加牛仔裤。
      “梦?”
      但自己并没有睡着的记忆。唱碟机里的音乐还在幽幽的播放着,像空气与流水一般充盈了整个房间,在里面缓缓流动。听一听歌曲的旋律,似乎还是刚才的那首“UTAKATA”。
      不会吧,总觉得已经过去至少十多分钟了。难道是,错觉?或者说,幻觉?这么考虑着,那边的歌曲终于进入了尾声,依旧是美丽的吉他和旋伴奏着新的歌声,再一次唱道:
      “向你倾注的愿望,轻轻的跨越了悲伤。”
      “或许……”
      “或许,那是封存在这首歌里的世界吧。”我突然有了这样一种念头。新不是说过么,死亡是另一次旅程的开始。回忆起刚刚那段似梦似幻的经历,或许,那棵樱树所在的山丘就是新写进歌里的那个,他自己心中永不凋零的唯美世界吧。
      然后,新离开了。
      穿过了这棵美丽的樱树,向着樱花盛开山丘的另一侧,开始了下一次的旅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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