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动的月光》长安初雪

3、这样的开始结束

　　一个月后我收到子悦的邮件，简单的三个字：我爱你。同时我的银行账户上进了一笔款项，子悦那熟悉的手机号变成空号，我的等待终于成空。这个小城和江南水雾中的屋檐一般，我永远无法看清，却又有莫名的眷恋。
　　我打算再见一次美美，她的身上烙下的伤痛我也留有伤痕，她身上的香水味道让我安心。子悦已经消逝，仅用一声爱我和我告别，我怕我不得不在这样窒息的分离里蹉跎，所以得离开，我找美美来替代子悦，替代过去不可捉摸的爱恨，我要和美美告别。
　　离别其实也是浩大的伤痛，我不得不翻检曾经无比热爱而今却只能丢掉的东西来证实流过的岁月不是虚妄，子悦也不是我臆想出来的影像。我迷醉却又无比清醒，这才是我最大的伤痛，如同行走在夹缝之中，没有归属也没有认可。我紧紧攥着余温，手足无措。
　　肖可本来也不是肖可，真实的我们已经在无数次的伤害之后死去，肖可是我的大学同学，毕业后辗转来到这里，却靠着以前玩乐时得来的瑜伽资格证走场教课度日，我也忘记了自己本来学过的东西，做了子悦的秘书。我们在这里打拚了几年，生意依旧黯淡。曾经的幸福触手可及，而今却破碎如尘灰。
　　夜晚的寂寞来临，我趴在床上找了个陌生人讨论佛经。尘封已久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我心如鹿撞，假装若无其事接起，电话里传来一个声音：“夜月，我去找你吧。”
　　这是子悦曾经用的号码，而今他为了讨眼前人的欢心，已经弃去的号码，却又被一个新的人用起。我涩着声音问：“哥哥，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号码？”
　　清润依然的声音里带着愉悦，他说："月月，你还是老样子啊，妈妈十分想念你，大学毕业这两年你怎么也不和家里人联系？我现在和你在一个城市呢，你住的地方我也知道，今晚我去看你。"
　　“我今晚有事，已经约好朋友吃饭了。”我习惯性地拒绝。
　　他感慨地语音里有浓郁的伤感：“你现在大了，忘记以前曾经怎样依赖哥哥了。那时，你小小的，穿着大红的羽绒服，羞怯地站在爸爸身边，睁着圆圆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和我熟起来后，最喜欢跟着我四处跑，跌伤膝盖也不哭。大了后的你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信任家人，你宁愿在外面飘泊也不接受所有人的关爱，还有，你怎么改名叫悠悠了夜月不好么？”
　　怒气突然勃发，我声竭力嘶地哭喊：“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我不是夜月，我也不认识你，请你滚开！”说完立即挂掉电话然后拔掉手机电池。
　　我曾经最信任的两个男人都抛弃了我，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爸爸突然背叛我的生身母亲，闪电般的和另一个据说为了爸爸生下后继人的女人结婚，那个女人带着鎏墨出现在我的生活，慢慢的我被家人遗忘，我的亲生母亲因为我不能为她留下我的父亲而憎恶于我。
　　我闭塞在自己的国度，如同影子一般飘来飘去，鎏墨却用他少年人的飞扬把我带出沉闷，我们虽然来自于不同的母亲，也流着相同的血脉。我相信他，如同我相信命运。命运却万分莫测。这个带着我走出暗影的人却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10岁的时候，鎏墨和他的母亲以胜利者的姿态闯入我的生活，败北的母亲临走前居高临下用冰冷的目光凝视着我对我的父亲说：“她并不是我的孩子。”随即优雅地离去。我被留在父亲身边。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一直匆忙，即使家庭完整之时，也没有可让我铭记的幸福时刻，我们疏远淡离，父母自在而且冷漠，他们在我的身边来来往往，却没有人停驻听我的声音。鎏墨和她的母亲突然出现，搅乱了死水，我才发现原来父亲也如此慈祥，只是对着鎏墨。
　　曾经，我为母亲赢得了父亲的婚姻，拆散了父亲原本幸福的家庭；而今，我却没能为母亲留下父亲，他依旧和别人破镜重圆。
　　初起，只有鎏墨在时父亲他们三人才有欢声笑语，我不声不响地活在自己的领域。鎏墨是个眉眼俊朗的男孩，长我三岁，他无视我的冰冷，渐渐教导我如何接受并且回报爱意。我开始刻意且谨小慎微地讨着父亲和继母的欢心，父亲仍然淡淡地，却和鎏墨的妈妈有了母女一般的感情。
　　我依赖鎏墨，追随鎏墨，崇拜鎏墨，分辨不清地爱着鎏墨。鎏墨经常带着我和他的同学一起玩乐，遇到逗我的人就开玩笑一般搂着我的肩膀佯怒：“这是我最爱的人，别欺负她。”大家都只当游戏，没心没肺地大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脏如何悸动。
　　九年过去，一直快乐幸福的鎏墨反常地开始躁动，好像为了打破什么禁忌。虽然，他和父亲、继母别扭，但是和我的关系比以往更加亲密,父亲有时也会婉转地向我打听鎏墨的行踪。其实，我们在父母面前的很多表现已经超越兄妹应该有的行为,我知道这只是幻觉,鎏墨与我无论如何亲近,背着父母却一再强调我们只是兄妹.可是,父亲和继母却一直忧虑.他们尽量分开我和鎏墨,不让我们有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不知道鎏墨那时究竟为何突然改变，我们没有预先了解的机会，也许真的是怜惜和依赖让我们这对天外来物的兄妹显得十分怪异，甚至我们最亲的血亲也已经觉察。我在内心里迷惑不解，鎏墨的想法我无从揣摩，他的心思藏在封闭的心里，在任谁也无法打开的死角。
　　一日，家中只有我和继母，一向和善的继母当然没有和戏剧中的后母一般，待国王不在，立即想出恶毒的主意陷害公主。她温和地握着我的手，和一个真正的母亲一般，笑意盈盈地说：“月月，父母都是疼爱自己孩子的，你和自己妈妈关系这么僵决，到底得到什么了呢？不过是两败俱伤，趁着你妈妈还单身，好好安慰一下她的寂寞，不枉她生你白白受了许多罪。你去你妈妈家里住几天，缓和一下气氛。”
　　当时我刚刚高考结束不久，回想起小时候母亲和我相依的岁月，而今，母亲却仍旧一人，也许她真的需要我。精心准备了一些礼物，摸清了母亲的生活规律后，我贸然登门。
　　我至今还记得母亲脸上冰冷的敌意，母亲开门看到我时那张总是在别人面前微笑的艳丽面容立即刷上了严霜，她扶着门框淡漠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我羞愧地手足无措，结结巴巴地解释：“妈妈，我来看看你，我很想你。”
　　母亲双手抱胸，看我的目光里带上了女王般的高傲。我走过去拥抱了我的母亲，她在我的怀里明显一僵，瞬间松软下来，却在下一刻推开了我，她冷冷地说：“你和你的父亲一般的让我恶心！”而今我仍然不明白这个女子，这个被我称了很多年母亲的女人，是否真的心如坚铁，至少在那时，我被突然砸来的冰雹伤了心扉。
　　母亲看着我的眼睛没有温度，冷漠的嘴角习惯性地扬起，双手如防御般地环着，我在这样的目光之中自惭形秽，最终落荒而逃。我身上流着父亲的血，这就是被仇恨的原因。
　　漫无目的地回到家中，空落落的屋子盛满黑暗，一直紧绷的情绪突然崩溃，我躲在黑暗无人的空间安心哭泣。孤独和疼痛在我的胸间翻滚，我存在但不被需要，曾经我是背叛的砝码，故被蔑视和忽略；而今我却又是失败的要挟，因此被绝望者仇恨。周围卷起巨大的漩涡，我目眩神迷又身不由己。如果我不曾存在，结局不会如此。父亲不会背叛，母亲不会输地一无所有，鎏墨有个完整快乐的童年，继母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是我打乱了棋局，一切变得混乱。
　　也许只有我永远消逝，错误才会终止，悬在我们每个人头上的惩罚之剑才能落下，浓稠甜香的鲜血能洗去罪恶。我摸到水果刀，横在手腕上。感觉热热的液体缓缓顺着手指滴落，这样才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