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开口的救赎》麦门东

3、同居

　　齐远的住所在一栋高档公寓楼的十九层，把车子停在地下车库，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大楼电梯间。电梯抵达一层，他们随着几个住户一起迈步而入，林景文低头默默站在角落，虽然别人只是出于好奇打量他几眼，齐远却明显感到他全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死死咬住嘴唇，齿印使唇色失血变得苍白，不安地缩着肩膀，紧攥住领口，呼吸也急促起来。
　　“放松。”齐远低声说，不带任何安慰色彩，其实心里早已咒骂了好几遍。
　　真没用！他恨不能躲得远远的，装作不认识这个永远跟见了鬼一样的家伙，也好过此时被周围人用诧异和怀疑的眼神盯着，就好像他是个十恶不赦的人贩子，不知道从哪里把这男孩拐了来。
　　不过显然，这时候发脾气不是明智之举。于是只好一边收拾即将消失殆尽的耐心，一边扯过林景文的手握进手掌，冰凉的触感随即蔓延开。男孩的手指僵了一下，但是没有挣动，乖乖地任由齐远握着。
　　楼层数字不断跳跃，像过了漫长的半世纪，电梯终于在十九层停住。门一开，齐远拖破布口袋似的把林景文拖出来，不禁重重呼口气。
　　从来没对一个人这样粗暴过，可是实在瞧不起这男孩的懦弱。自己在他那个年纪，正是每天翻阅卷宗刻苦听课记笔记啃书本的光景，虽然也有很痛苦的事几乎将他摧毁，但最后还是坚持熬过去了。入行以后，凭借极其灵活的头脑和敏锐的观察力，接连打赢几场很难搞定的官司，在高手如云的律师界声名鹊起，逐渐成为闻名的行业精英。相比之下，林景文就差得太远。齐远不否认灭门惨案发生在谁身上都足以使其崩溃，但这位林家小少爷性格孱弱到如此地步，绝不会是突然遭受巨大打击造成的。林家四个儿女里面，林景文是最不出色最不起眼的，听说小学时候成绩还不错，以后越来越糟糕，只在班级排倒数几名，而且做事唯唯诺诺，不喜欢与人交往。鼎鼎大名的林辉在商界政界呼风唤雨，唯独在这孩子身上栽跟头，时不时接到学校电话来说林景文的考试排名又有大幅度下降，或者跟同学相处不来等等。齐远调查过林家的亲朋好友和左右邻居，他们都说即使林景文一无是处，林辉和夫人也没放弃对他的培养，一家人相处融洽，根本没什么大的矛盾。
　　既然不是受到后天影响，一定就是天生不正常。说不定凶手没杀他，也是因为觉得他太废物，不值得动手。齐远恶意地想。
　　拿钥匙开了门，进客厅将袋子放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会儿，才发现林景文还站在门口，怯怯地环视着房屋的布局。
　　“进来吧。”齐远尽量温和地说，看着男孩慢吞吞地迈步进门，蹲下身解帆布鞋的鞋带，脱掉鞋子换好拖鞋。
　　做完这些，又站在原地不动了。
　　所有动作好像只有输入指令才能完成，齐远无奈地告诫自己不能太苛刻，便指指身后的沙发：“随便坐，我去拿点儿喝的。”
　　走两步又停下问：“想喝什么？咖啡？茶？白水？”
　　“不、不用。”男孩结结巴巴地说，仍是站着。
　　齐远懒得计较，回卧室换上棉质T恤和长裤，又到厨房的橱柜拿出两只玻璃杯，从冰箱取了纯净水倒满。
　　端着走回客厅时，男孩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一角，右脚轻轻地前后蹭着米白色地毯的绒毛，出神地看它们顺过来又逆过去，陶醉其中。
　　“给。”齐远把杯子递到他面前，话一出口又自觉有点儿突兀——就像惊扰了美妙梦境般，男孩赶紧正襟端坐，紧张地双手接过水杯。
　　“谢谢。”他看了看齐远，复又把头低下。
　　“我这儿还有两个空房间，你先住带阳台的那间，要是不喜欢可以换。”齐远又忍不住皱眉了，恨不能马上拉过一个人问问是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外人勿进”的磁场，林景文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可以的……”握杯子的手紧了紧，又吐出两个字，“谢谢。”
　　男孩垂着眼，盯住杯中的水，从这个角度看去，浓密的睫毛正好在下眼睑铺开一小扇阴影，两片嘴唇掩在小巧的鼻尖之下，是近似透明的粉色。
　　“好，”早知道不会有任何意见，齐远站起来，“那我先去……”刚说到这儿，突然听见某人的肚子发出一连串咕噜咕噜声响。
　　林景文大窘，脸红了个透，忙按住不停抗议着的胃部。
　　惊慌失措的样子不禁令齐远有些好笑，想来开庭以前男孩肯定没好好吃东西，又折腾了将近一天工夫，饿是难免的。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难为情的事，却让这家伙窘迫得快哭出来了。
　　“说实话，我也饿了。”齐远弯弯嘴唇，“我去煮面，十分钟就好。”在林景文面前，还是应该直接做决断。
　　锅碗的清脆碰撞声和热水沸腾的声音很快从厨房传出，夹杂着暖人的香味，没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就被端了过来。
　　男孩很沮丧地坐在原位，似乎还在为刚才的小状况内疚，等齐远拿起筷子开动，他才挑了两根面条，慢慢送进嘴里。
　　连吃饭都这么谨慎。齐远在心里翻白眼，不过，也许是因为自己煮的东西不好吃，平常都是叫外卖，只有熬夜到凌晨为了填饱肚子才勉强下一两次厨，也不苛求是否美味。林景文家庭条件优渥，想必家里有专门的厨师，山珍海味不知道吃过多少，自然对食物很挑剔。大概实在吃不下，男孩只默默吃了小半碗，便将筷子放好，重新规矩坐着。
　　齐远也没了胃口，向后靠上沙发柔软的靠垫。
　　“饱了？”
　　林景文点点头，咬着下唇。
　　“你洗个澡，我收拾房间，浴室沐浴间外面的衣橱里有睡衣。”齐远压抑地撇了撇嘴角，然后起身带男孩去浴室。
　　无论对什么话都绝对服从的人，实在无趣。等林景文轻轻关上浴室的门，齐远转回身把碗拿到厨房，开始整理带回来的那几个纸袋里的东西。
　　是一些干净整齐衣服，都是低调的大品牌，贵得离谱。其中好几件完全崭新，连价签都还在。除此之外，还有几本书，一部平板电脑，和一只鼓囊囊塞满了钞票的钱包。应该都是林家的朋友给的。而真正属于林景文自己的，就只有他的书包。
　　齐远打开这只普通的黑色帆布包，从里面翻出四本课本，手指一一捏着书脊把书页朝下抖了抖，什么也没有。他又找到几支笔，仔细看了看，也没发现异常。其余的就是写着几行字的笔记本，塑料水壶，便签，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都没发现。
　　几乎是在齐远把它们塞回背包的同时，浴室的门响了，林景文满身水汽地走出来，指头很不自在地扯着松松垮垮的睡衣的一角。
　　“我把这些东西拿到你房间去。”齐远拎起书包带子和纸袋。
　　林景文乖巧地在他身后跟着，进了干净整洁的卧室，没见过世面似的打量着布局。
　　要是不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准能呆站到天荒地老。齐远抬手揉开了自己紧蹙的眉心，把提着的东西随便扔进墙角，又掀开平铺在双人床上的羽绒被。
　　“早点儿睡觉。”不自觉地就带上了命令的口吻，和林景文相处得有十足的爱心加耐心。
　　男孩儿微微一点头。
　　不用再说别的了，齐远往门口走，身后突然传来很小声的一句话：“很好吃，谢谢。”
　　他回头，朝低下头的林景文一撇嘴角。

　　出了卧室，齐远进到书房，没开灯，习惯性地坐进工作台的椅子里，旋亮落地灯。
　　林景文把他的生活节奏打乱了，今天还有一堆尚未完成的工作等待处理。他伸了个懒腰，打开笔记本电脑。
　　刚一登陆邮箱，就有数十封新邮件提醒跳出来，他点开第一条，开始了每天的夜间工作。
　　时间在忙碌中快速走过，齐远阅读和回复邮件，偶尔翻开几个文件夹查看。就在完全沉浸其中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齐远用力皱着眉，他工作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打扰。
　　“进来。”他把手里的纸板夹甩回桌面，后背重重靠上皮椅。
　　门被推开，林景文拘谨地站进来。
　　“我……能去……卫生间吗？”
　　齐远更加烦躁，他还以为这麻烦精有什么事呢，竟然只是询问这个！
　　“浴室旁边那间就是。”
　　他可没打算亲自带他去。
　　“哦。”林景文应了一声退出去。
　　齐远重新翻看文件，把断掉的思路接起来。刚看了不到十分钟，门又被敲响了。
　　“进！”他十分不耐烦地喊道，恨不得将捣蛋鬼从窗子扔出去。
　　“还……还有件事，”林景文磕磕巴巴地说，“我能……开灯睡觉吗？”
　　齐远阴郁地看着他，眉头皱得更深，“你还想请示什么？”
　　“没有……没有了。”
　　“好，我一次跟你说清楚。”齐远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撑着头，用比较放松的姿势把即将胸膛翻滚的火气压在爆发点之下。“这种小事不用问，随便你。以后我在书房的时候你别来烦我，明白？”
　　男孩的视线投向地面，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关好门，消失在齐远眼前。
　　虽然中途被打断两次，但齐远仍然高效迅速地完成了积压的全部事情。凌晨两点零五分，他走出书房，瞥了一眼门底缝透出淡淡灯光的男孩的房间，然后回去自己的卧室。
　　上床之前，他从床头柜拿过药瓶，看也不看地摸出一片药吞下去，享受仅有几小时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