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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二)

      李忘生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粒,乌青颜色,又干又硬,完全无处下口。
      他生在富贵人家,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饮食起居被照顾得无微不至,乍然离家,的确有些无所适从。好在他心性平和,即便反差巨大,也未见半分怨色。
      ……只是,想不想适应,和能不能适应,到底是两回事。
      他悄悄看一眼谢云流,后者脸上完全没有丝毫食不下咽之感,甚至可能还觉得颇为可口。
      “看我作甚?”谢云流回瞥,“吃饭。”
      这时吕洞宾已经不在此间。他游历江湖,踪影不定,于功名利禄浑不在意,不知为何却报名这一届的科举。此番是来江陵城参加解试,一落脚便须去学馆记名。他抽不开空照料新收的徒弟,只让谢云流好好看顾师弟。大徒弟随他修行漂泊多年,人情世故一概皆知。虽亦年少,武学已卓有小成,足可防身,

      李忘生勉强扒一口饭,硬而无味,难以下咽。他放下竹箸,小声道:“我……吃饱了。”
      谢云流头也不抬:“自去休息。”
      “我还不困。”李忘生试探着问,“师兄有什么事要帮忙做吗?”

      离家之时娘亲很是依依不舍,把他揽在怀里有的没的絮叨一大车话。末了含泪叮嘱他,莫要再和家里一般的养尊处优,学着自己做些事。此去之后万事留神,须知人心最是叵测,凡事都要留个心眼。
      说这话的时候妇人一双眼睛落在谢云流身上。吕先生的大弟子远不似他那般随性洒脱,一身锋芒尽皆显露在外,仿佛冰冷剑光。她知晓自己的孩儿素来平淡,凡事不与人争,恐怕受人欺侮,这是做母亲惯有的想法,却不料已落在谢云流耳里。

      李忘生在心底记着娘亲的叮嘱,想尽快学着做一个师父的徒弟该做的事。谢云流心里却只把他当个小少爷看,只道:“若不想睡,包袱里有些经书,你可以找来看。”
      李忘生便去找书。
      “回来。”忽然听见谢云流喊他,声音里有些不悦。李忘生应声回头,谢云流用眼角一瞟他还盛得满满当当的碗:“怎么没吃?”
      “吃不下。”李忘生只好老实说。
      谢云流深深看他一眼,提起案边盛着热水的壶,往碗里倒了些滚水。那青绿色的饭粒被热水一冲,骤然散出清而淡的甜香来。
      “要这样吃。”
      他把碗往李忘生那边一推。李忘生试探地挑起一点,糯米被滚烫的水泡软,带着清香味道,意外地引动食欲。他坐回来,谢云流又给他夹了几根清炒的蕨菜,初入口微微带着辛辣,就着这样奇奇怪怪的饭倒显得爽口。

      “修道之人,饮食自然比不得你们富贵人家。”谢云流耐着性子替他解说,“这叫青精饭,是道家常食之物,修炼中也用来补益身体。是先将米蒸熟、晒干,再浸南烛树叶汁,九蒸九曝”而得。可久贮远携,沸水泡食。”
      李忘生点点头:“多谢师兄。”
      听他道谢,谢云流反而脸色一冷,转回头去,冷声道:“谁要管你?我是不愿浪费饭食。”

      饭毕,谢云流便打坐调息。他修的是吕洞宾所授太虚剑意,重在以气御剑,运功之时真气充塞寰宇,心外无物,天人合一。李忘生尚不通武学,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室内陡然间凛凛生寒。
      李忘生看的是谢云流甩过来的《内景经》。这是吕洞宾的师父钟离权所传,连吕洞宾也未能修到最高一层,尚在参悟之中。谢云流说他毫无根基,最好先修内再修外,便把这个扔过来。他这样做,其一是的确如此,其二实则是想让他知难而退,李忘生却深信不疑。他觉得虽然师兄素来没有给他好脸色看,也还是愿意照顾自己,不会诓他。

      书中字句他都识得,连起来却看得一知半解。谢云流尚在练功,无人可问,李忘生只好先默默记诵。正背着一长段的时候,忽闻床脚几声异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跑过。
      他放下书本往下探头,一片漆黑,隐约听得吱吱声。
      少年人总是好奇的,他拿起烛台,往床下照去。一只灰不溜秋的小东西瞪着黑溜溜的眼珠,与他对视。

      “你做什么?”
      大约是光线变化引起谢云流的注意,或者是他恰巧在此刻收功,李忘生急忙向他招手:“师兄你来看,这里有个,呃……”
      谢云流远远往床底一瞥:“是野鼠。”
      “哦,这个叫野鼠啊。”李忘生好奇地打量那家伙,“师兄养的吗。”
      没听见回答,李忘生抬头看见谢云流正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这不能怪李忘生。他在高床软枕的家里过了十二年,从未踏足过厨房或是杂间,自然不认识这是何物。

      最终谢云流放弃了和他对视,转头闭眼,继续他的练功:“不是。”
      “是店里养的?要不要去还给他们。”
      “……”谢云流咬牙,“看你的书。”
      李忘生和那只灰鼠互瞪良久,才复又会去默诵自己的书。过得一会儿,又听见床底下吱吱声不绝,便问:“它干嘛一直叫?”
      “饿了。”
      谢云流冷冷睁眼,看着李忘生站起来想去取桌上剩饭,拈起竹箸随手一扬,那只灰鼠“吱”地惨叫一声,被穿过肚皮钉死在地上。

      李忘生吃了一惊:“为什么杀它?”
      “偷吃食粮,咬损衣物,于世无益。”谢云流收回手,“人人见了都恨不得除之,也只有你这个小少爷,还想养它。”
      李忘生沉默一会儿,低声道:“也许它只是饿了。”
      谢云流不置一词,继续运气练功。李忘生心里有点难过,不想背书,慢慢爬上床榻想要入眠。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心地太和软,放在这世道里不是好事,总是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譬如那只灰鼠,人人见了都恨不得除之,独他不是。也譬如……许多年过后的谢云流。剑魔东归,中原武林恨入切齿,独他不是。
      只有吕洞宾对他说,上善若水,包容万物,我弟子众多,独你有一颗悟道之心。

      这间客栈屋舍简陋,木床薄被,毡毯底下不过垫了一层草席。也许是择床,也许是睡不着,李忘生在榻上翻来覆去许久。
      谢云流已经不再打坐,转而就着烛火抄写着什么。既然睡不着,李忘生便问他在抄什么,谢云流不耐烦地催他快睡,答是《内景经》。
      李忘生才想起方才自己读那一本看上去并不十分老旧,大约不是原册,是吕洞宾抄给师兄的。谢云流此时再抄,大约是给自己。

      就如每一个乍然离家的孩童一样,十二岁的李忘生刚才也在思念父母。而此时室内一灯如豆,橙黄的烛光并不算太明朗,将两个少年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之上,随着微风轻轻地晃。
      他听着狼毫落在书纸上沙沙的声音,忽然不再想家。于是闭上眼睛,一夜无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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