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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阳光 既然避无可 ...

  •   海上的气候变化多端,令人捉摸不定。白天还阳光灿烂,到了晚上便乌云密布,雷声隆隆。
      又是一个雷雨夜。景翼望了眼洞外,脸色一如这阴沉的天气。
      “景翼,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夕颜正打算就寝,发现景翼有些异样,“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景翼低垂了头,将身体隐在洞内火堆形成的一片阴影里。
      “没事就好,早点睡吧。”
      “嗯……”黑暗中传来仿佛遥远的声音。
      火渐渐熄灭,一切终于陷入无边的黑暗。
      一道闪电利利划破夜空。
      一阵惊雷隆隆滚过宙宇。
      一声惊叫凄凄刺痛人心。
      男孩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手中糕点散落一地。他约摸三四岁的年纪,着锦衣,戴金圈,粉雕玉琢,虽尚年幼,一双凤目已然生得动人,此刻却溢满惊恐和伤痛。
      不远处,跪着一个华服男子,低着头,看不清容颜,只知道他正定定地看着怀中女子。而他怀中的女子,优美纤细的双臂无力地垂着,天鹅般的脖颈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往外汩汩地冒着血,一滴一滴远离高贵的躯体,一滴一滴落在肮脏的地面,慢慢积起一摊绝望地红。
      男孩翕动着唇,张了张却说不出话,喉咙仿佛被死死扼牢,心脏好像被紧紧揪住,只余满身颤抖。
      抑不住的颤抖。
      似风中残叶,如海上孤舟。
      血越积越多,蜿蜒成溪,流淌至男孩脚下,灼伤了他的足,他的腿,他的身体,他的心,却还在不断的流淌,不断的聚拢,仿佛受到了灵魂的召唤,仿佛男孩是它们同源的归宿。
      跪着的男子此刻才感应到男孩的出现,猛地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无情地说着什么。
      说着什么呢,听不清啊。
      又或者,是不想听清?
      突然,男子的脸开始扭曲,扭曲成如恶魔般的狰狞恐怖。男孩大惊,害怕地想叫喊,却发不出声,因为周身已成血的海洋,正吞噬着他,漫过心脏,漫过脸容,漫过头顶。身体不断下坠,不断下坠,喘不上气的难受,他只好拼命地挥舞着双手,拼命地挥舞。却没有人来救赎,无论他怎么挥舞双手,如何呐喊呼救,始终没有人拉他一把。世界遗弃了他,他只能一个人这样沉沦,沉沦进无边的黑暗。
      血深如海,恨深入骨。
      电劈如利剑,雷鸣如怒吼,风雨愈盛,山势飘摇。仿佛上天也感应到这份仇恨,似要摧毁这丑陋的人间。
      一声炸响,惊醒了沉睡中的夕颜。今晚的天气真糟糕,她心有余悸地往洞外看了看,却在一片电闪的骤亮中看到景翼正挥舞着双手,一脸痛苦表情,心中大惊,急忙起身跑到景翼身边,边摇晃着他边急切唤道:“景翼!景翼!”
      好久,景翼才猛地睁开眼睛,腾地坐起身子,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额头已满是冷汗。
      “做噩梦了?”夕颜关切地问。
      景翼似还未完全从梦魇中挣脱出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呆呆地点了点头。
      “什么梦把你吓成这样?是不是以前的什么经历?”夕颜直觉地这么认为。景翼,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
      景翼倏地看向夕颜,眼里有流光漾过,却只一瞬,很快便回复一片漆黑深沉,低低道:“没什么,一个普通的梦而已。”
      夕颜在心中叹了口气,这个男人啊,为什么总是像冰山一样封闭着自己的心,为什么总是象刺猬一样用尖锐掩藏脆弱。思及此,不由开口 :“景翼,你是个人,是人就会有烦恼,是人也会有朋友。有烦恼就要倾诉,而朋友就是用来倾诉的。”随后恳切地看着景翼,“景翼,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见景翼微微点了点头,又道:“ 那么,让我来分担你的烦恼好吗?即使我没办法替你分担,说出来心里也能好过些。”
      景翼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在膝盖中,良久无声。
      夕颜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传来景翼闷闷地声音:“我四岁那年,母……亲就死了。”
      夕颜心中动了动。
      “是死在我父亲的手上。”景翼的声音平静无波,夕颜却知道那下面藏着的痛苦。
      “我的母亲是个杀手,任务是刺杀我的父亲。她一直隐藏的很好,最终动手时却还是失败了,反而被我父亲的护卫杀了。”景翼的语调带着一丝嘲讽。
      “我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惨死。那个夜晚也如现在这般电闪雷鸣,自此后每逢雷雨夜我便会做噩梦,梦见母亲满身是血的死状。”
      难怪他临睡前脸色有异,难怪他睡梦中如此痛苦。自己的母亲竟是欲取自己父亲性命的刺客,自己的父亲竟是杀害自己母亲的仇人,如此天伦惨寰,让一个四岁的孩子如何背负,何况自己的母亲还死在自己的眼前,任谁的心中都会刻下永远难以磨灭的伤痕。
      夕颜神色悲悯地看着景翼,不知如何开口。过了很久,才忍不住问:“后来呢?”
      景翼抬起头:“后来?”
      “你亲眼看到你爹害死了你娘,虽然是你娘先行刺于他,但毕竟也算杀母之仇,那他对你……”——就没有杀人灭口?夕颜不忍心出口。
      “他倒是没杀我,可能还是有些顾念骨肉之情吧。不过也再不愿看到我,便把我交给义父抚养,对外也从不承认我的存在。”景翼已完全恢复了常态,娓娓道来似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夕颜了然。仇人的孩子,即使流着自己的骨血,看着也是如鲠在喉吧。这样的结果并不出人意料。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的身上总是透着莫名的哀伤。父母相残,无论谁死于谁手,都让他情何以堪。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冷漠如千年寒冰。夫妻同床,却各怀鬼胎,终落得刀剑相向,他目睹一切,早已看透世情。
      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藏尽心事,凡事只一人面对。从小失母离父,无亲无友,又对何人倾诉,他已习惯独自疗伤。
      衣黑如漆,发乌如墨,眼深如夜。景翼,这个满身黑暗的男子,又有谁来带给他光明。
      轻轻抚上景翼的手,那彻骨的冰凉让夕颜说不出的心痛。 “景翼,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不等景翼表态,她兀自柔柔地续道,“其实我的母亲也已经去世了,并且,是为了救我而死。”
      就这样轻轻一笔带过,因为有些事是不能告诉这个时代的景翼的。
      那是15岁那年,一个很普通的早晨,母亲如往常那样送她到车站搭公车。车站在那头,母亲送到这头。因为早自习有英语测验,她捧着本书边看边过马路,于是没有看到飞驶而来的汽车,于是没有听到刺耳的喇嘛和母亲绝望的惊呼,于是母亲猛地冲到她身边推开了她,于是在这个普通的早晨她永远失去了爱她的妈妈。
      心又开始微微的痛,即使过去了五年,还是会激荡,毕竟那曾是段最悲痛绝望的记忆,又如何能彻底遗忘。
      “母亲离开后,我也曾伤心,也曾自责,然而我告诉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活得比母亲在时更好,因为我的存续是母亲用她的生命换来的,因此我必须连带着活出母亲的那份精彩。”
      景翼默默望着夕颜,听她静静讲述过往。不同于自己的冷心绝情,那里有淡淡的哀伤,而更多的是涅磐后的坚强。
      “所以啊,景翼,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呢,因为那一定是你娘最想看到的。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天下也没有不希望自己孩子幸福的母亲。你一定有和你娘共同的美好回忆吧,午夜梦回,你可曾忆起这些美好往事?若你忆起,便会感觉你的母亲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你,一直在看着你,祝福着你。”
      美好的回忆吗……景翼双眼虚望前方,表情梦幻。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枚月牙状的白玉佩,痴痴地望着。
      “这是……?”夕颜好奇的问。
      “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景翼的声音有些留恋,又补充道,“她的闺名有个月字。”
      夕颜点了点头:“原来你娘从没离开过你啊,这个玉佩代替她一直守护着你呢。”
      景翼愣怔。原来,母亲竟一直在他身旁吗?在他独自哭泣的时候,在他受伤流血的时候,在他处心积虑的时候。而他,却傻得从未发现,只以为已被全世界遗忘。轻轻摩挲着玉佩,感受着它的温润光滑,一如母亲的爱抚,让他安心。
      不知不觉洞外已天光大亮。一夜风雨,如今迎来的却似乎仍是个晴天。
      夕颜望了望外面,意有所指道:“雨停了呢。很快便能云开日出了啊。景翼,我唱首歌给你听吧——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
      愿与你分担所有
      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
      要勇敢的抬头
      谁愿常躲在避风的港口
      宁有波涛汹涌的自由
      愿是你心中灯塔的守候
      在迷雾中让你看透
      阳光总在风雨后
      乌云上有睛空
      珍惜所有的感动
      每一份希望在你手中
      阳光总在风雨后
      请相信有彩虹
      风风雨雨都接受
      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
      那段最黑暗的日子,是这首歌和许许多多的朋友,陪伴夕颜最终挺了过来,获得了新生。如今,她把这首歌送给景翼,相信他能够明白个中含义,而作为朋友,她也会一直在他左右。
      景翼注视着眼前的少女。她轻轻的歌声比浪涛更动听宽广,她吟吟的浅笑比海风更温柔抚慰,她亮亮的眼眸比星子更明澈璀璨。
      太阳终于冲破了云雾,耀眼光辉洒向人间,也照进了两人所在的山洞。夕颜就这样沐浴在阳光中,周身似镀上了一层金光,美丽而神圣,让景翼无法直视,又不忍移目。
      阳光总在风雨后,那么夕颜,便是上天赐予他的阳光吧。景翼微微眯起了眼,嘴角荡开一抹舒心的微笑。

      起床后,夕颜便忙开了,却不知在忙些什么,景翼问她也不答,只神秘兮兮地说“到时便知道了”,还半威逼半利诱地让景翼打了只麻雀,自己却又不见了踪影。直到太阳过了头顶,她才一脸兴奋地来找景翼。
      “你要带我去那?”景翼疑惑地看着拖着她的夕颜。
      “哎呀,到了你就知道了。快走快走。”夕颜催促。
      却原来是将他带到了山洞内。只见洞内一片狼藉,还有尚未熄灭的火堆,铁锅里还冒着热气。
      环顾了一下山洞,景翼问:“你带我来这干什么?”
      “吃午饭呐。”夕颜翻了翻白眼,仿佛景翼问了个很白痴的问题,“给,这是第一道菜,‘烈火焚烧若等闲’。”
      景翼审视着夕颜递过来的一团泥巴,却不伸手。夕颜无奈,只得自己动手剥去泥巴,里面居然就是景翼方才捕猎的麻雀,雀毛随泥而落,雀肉白嫩,浓香扑鼻。
      “你从哪想到的这种奇怪的做法?”景翼好奇地问,他见过烤麻雀、蒸麻雀,却从未见过将麻雀裹泥。
      “呃,这是我的家乡流传的一种方法。”夕颜胡诹道,总不能告诉景翼这是她从金庸他老人家的书上学来的方法吧,“原本是用来烹饪鸡的,不过这岛上没有鸡,只能用麻雀代替了。将麻雀肚子剖开,洗净内脏,不必拔毛,直接用海水和泥裹住,生火烤之便可。海水为咸,可作调味。”
      “倒是个简便的方法,味道也不错,只是为什么叫‘烈火焚烧若等闲’?”
      “麻雀被泥裹着,即便在火上烤也能完好如初,岂不是‘烈火焚烧若等闲’。”夕颜自得道。
      景翼不置可否,只问:“那下一道菜呢?”
      “啊,就是这道,‘宝剑锋从磨砺出’。”夕颜赶紧献宝似地捧出一片芭蕉叶,里面盛着些东西。
      景翼试探着尝了一口,味道倒还不错:“是蘑菇吧,只是这又是什么?”边问边指着一个褐色的圆圆的物什。
      夕颜一副“猜不到了吧”的表情:“栗子呀。想不到这居然有栗子树,而且居然是这个季节成熟。”
      景翼苦笑不得。蘑菇炒栗子就叫“宝剑锋从磨砺出”,亏她想得出。只是——“栗子不就是这个季节成熟的吗?”这有什么可惊讶的。
      “什么?栗子不是秋天……”随即掩口。难道这个时空的栗子竟和自己那个世界的不一样?为免露出破绽,夕颜赶紧转移话题:“来来来,再试试最后一道菜,‘苦尽甘来’。”
      “这不是野草吗?”景翼不以为然地拈了一根,甫一入口,便皱眉,“好苦。”
      “别急,再多嚼嚼。”夕颜笃定地说。
      又咀嚼了几下,景翼微露讶色:“竟品出了些清甜。”
      “所以呀,才叫‘苦尽甘来’嘛。”夕颜笑道。
      景翼却敛了笑。“烈火焚烧若等闲”、“宝剑锋从磨砺出”、“苦尽甘来”,这些菜名决不是玩笑而作,是她刻意为之。原来她忙活了一上午,便是为了这三道菜,以菜为喻,继续行开解劝慰。如此蕙质兰心,如此用心良苦。景翼灼灼地看着夕颜,有赞叹,有感动,还有一些不明的情愫,翻腾汹涌。
      夕颜也正色道:“景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景翼,我们不应总将以往的经历看作是苦难折磨而终日愤恨嗟叹,而应将它们看作是上天对我们的磨炼而欣然接受。既然避无可避,不如笑着面对吧。”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景翼在心中默默重复夕颜的话,不由肃然,看着夕颜的神色更加复杂。眼前的女子,究竟蕴藏着怎样的能量,又究竟还有多少的出人意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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