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红尘》一而已

10、乐风

　　“夕颜，来找花娆啊？”
　　“是啊，花妈妈。上次花娆来丽颜坊时曾言我们的七子白面膜效果不错，所以今日我给她再送些来。”
　　“呵呵你真是有心了。只是花娆刚巧出去了，要不你交给我，我来交给她。”
　　“怎敢劳烦妈妈，我自个儿拿到花娆房里便行，等花娆回来还请妈妈告诉她我来过。”
　　“也好，那你随意吧。”
　　于是夕颜上到二楼，将面膜放在外间桌上，只待离开，却隐约有乐声传来，似是箫管之声。夕颜不由有些好奇，现在尚是白天，叙情馆还未开门迎客，却是何人奏乐。走出门来，那箫声又真切了些，煞是柔和悦耳，可见弄箫之人技艺非凡。夕颜不由循声而去，竟自走到叙情馆楼后的小花园前，而箫声也愈发清晰，确是从园内传出。
　　步入园内，这花园不大，也无甚特别，无非是些山石堆砌，再种些花木，是以也无有人来此游玩。寻不多久，便看到前面石凳上坐着一人，一身白衣，长发披散，正是那吹箫之人。夕颜一时不便打扰，只垂手站立，静静聆听。
　　箫声先是温雅婉转，如情人间的绵绵情话，继而转为低沉哀鸣，似是劳燕分离，接着又凄凄切切，诉不尽相思意。渐渐箫声却愈来愈高，隐隐有杀伐之势，正当夕颜以为吹奏之人已难以为继，箫声却猛然一转，变得悠长空灵，有一切归于尘土之感。
　　一曲完毕，夕颜已完全沉醉其中，不禁轻吟道：“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那白衣人听得背后有人，转过身来。只见他面如敷粉，唇若施脂，眉眼带笑，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夕颜原看他背影，加之又是在叙情馆，以为是此间哪位姑娘，却不料竟是个比女子还美的男人，愣了愣，歉然道：“我被箫声吸引，又一时情难自禁而脱口，打扰了公子，还请原谅。”边说边走上前去：“我叫韩夕颜，你呢？”
　　那人见夕颜面对自己态度大方而毫无矫揉造作，不由生了些亲切，温言道：“yue风。”
　　“哪个yue？”
　　yue风伸出纤长的食指在石桌上划了个“乐”字。
　　夕颜歪着头看了半响，突然问道：“这个是念yue还是le？”
　　乐风没想到她竟会这么问，有些错愕，不过旋即莞尔：“都可以，随你喜欢，不过是个字而已。”
　　想不到此人倒是随性，夕颜顿时对他更多了几分好感，微一沉吟， “你的箫吹的很好——”顿了顿，夕颜突然狡诘的一笑，“但快乐更重要，所以我觉得还是叫le风好！”还故意拖长强调了那个“乐”字。
　　乐风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说的好，乐风，心若自由，快乐如风。”接着又仔细地打量了一番夕颜：“你说你叫韩夕颜？丽颜坊的韩夕颜？”见夕颜点了点头，便说：“听花娆说你唱歌很好听，能否为我唱一曲。”虽说是请求，但语调却甚是平和随意，倒象夕颜是他多年老友一般。
　　而夕颜竟也不觉有何不妥，低头想了想，便唱了一曲《庸人自扰》——
　　爱不爱都受煎熬
　　同林鸟飞远了
　　谁不想暮暮朝朝
　　真心换来伤心
　　爱恨一肩挑
　　牙关紧咬
　　人生如粗饭劣肴
　　心中骂嘴里嚼
　　谁不想快活到老
　　茫茫人海渺渺
　　真情那里找
　　岁月又不轻饶
　　一生得几回年少
　　又何苦庸人自扰
　　斩不断情丝难了
　　爱人不见了
　　清醒还要趁早
　　乱麻要快刀
　　一生得几回年少
　　倦鸟终归要回巢
　　红尘路走过几遭
　　花开又花落
　　世事难预料
　　笑一笑往事随风飘
　　一遍唱罢再唱第二遍，乐风竟能以箫伴奏，分毫不差，令夕颜暗暗佩服他在音乐上的造诣。
　　“笑一笑往事随风飘，夕颜，我可以将这首歌看作是专门送给我的歌吗？”
　　“可以，随你喜欢，不过是首歌而已。”夕颜学着乐风之前的语气，说完看了乐风一眼，两人相视大笑。

　　第二天花娆便专程来丽颜坊感谢夕颜昨日送去的面膜。
　　“你昨日见着乐风了？”花娆问。
　　“是呢。这人当真有趣的很。不但箫吹的好，脾气性格也颇与我相合，我俩真是有点相见恨晚的感觉。”
　　“嘻嘻，看来又一颗纯洁的少女之心被乐风俘虏了。”花娆打趣地说，“这神都城内爱慕他的人可不少，夕颜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夕颜笑推了花娆一把，也知她是拿自己取笑，不以为意道：“我们只是朋友之交。不过乐风究竟是何来历。”
　　花娆抚了下刚才弄乱的发丝，说：“我也不清楚，是他自己来叙情馆要求谋一个乐师的差事，我见他技艺不凡，便留下了他。但他并不常驻叙情馆，而是高兴了才来，有时也会去别的青楼楚馆帮忙，后来渐渐在神都出了名，便常常有官员士绅邀他前去吹奏。
　　“你刚才说神都城内很多人爱慕他？”夕颜随口问道。
　　“怎么，吃醋了？”花娆笑着睕了眼夕颜，“乐风人长得俊美，箫又吹的好，自然容易让人倾心的。只是他虽然对每个女子都很温柔，却不见对谁流露特别的情意。所以说夕颜，你还是很有机会的。”
　　“你若再胡言，我可不轻饶。”说着作势欲胳肢花娆，花娆忙不迭告饶，两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又过了一天，夕颜收到一张请柬，干干净净一张素笺，上面只六个字：十八，留园，乐风。
　　没有客套问候，没有所邀为何，没有具体时间。还真是——乐风的风格啊，夕颜笑着摇了摇头。只是这反而更添了她的好奇，是以十八那日，早早便来到了留园。
　　站在留园外，只见黑漆木门上方随意地挂着一块木色牌匾，上书“留园”二字，两边两道粉垣，内里有密密匝匝的翠竹遮映。
　　门口无人看守，夕颜上前正待敲门，轻轻一碰门却咯吱自开，原来竟是未关。夕颜想了想，便径直推门入内。
　　进入园内，满眼绿色，竟是上万竿方才所见翠竹，只中间微露羊肠小径，上面苔藓成斑。顺着小路穿过竹林，乃见一土山，有曲折游廊顺势而上，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山下有一清泉蜿蜒。拾级而上，两边是芭蕉掩映。屋内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也皆以竹制。
　　夕颜见乐风正斜倚在床上看书，仍是披散着头发，白色外衣未系衣带，一派闲散模样，便笑道：“乐风，你请人来做客，自己却还赖在床上，岂是待客之道。”
　　乐风懒懒抬眼，淡淡开口：“我并非请你来做客，而是闲坐，既是闲坐，当然在哪都行。况且一本正经反倒显得生份。”
　　夕颜也不与他争辩，找了地方坐下，只笑着拿眼瞧着乐风。乐风也不说话，继续看着书，屋里一时寂静无声，两人却谁也不觉无聊尴尬。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时间，乐风终于合上书，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对夕颜说：“不如你我去屋后坐坐吧。”
　　夕颜谑笑反问：“既然闲坐在哪都行，为何还要去屋后？”话虽如此，却还是站起身随乐风来到屋后。
　　只见屋后种着一排梨花，正是怒放时节，粉淡迎风雪一杈，落英香清自一家。树旁有竹制抽水筒将坡下的泉水引上来。两人坐于树下石凳之上，乐风以竹杯取了杯泉水递给夕颜，自己也用另一个竹杯接了半杯，举杯示意：“以水代酒，我先干为尽。”
　　“你这主人家还真是吝啬，即便无美酒，连茶也舍不得给。”夕颜故作哀怨状。
　　“岂不闻君子之交淡如水，我觉得这泉水比那些俗物更适合你。”乐风眼中含笑，半是认真半戏谑。
　　“我可没有你想的那么脱俗，”夕颜还以相同的表情，随即环顾一圈四周，问：“这里是你的产业？”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吧，夕颜撇撇嘴，想起之前未见门口有人，进园至今似乎也未见旁人，便又问：“就你一人住这？”
　　“是啊，一个人清静，人多麻烦。”抿一口水，乐风懒懒道。
　　夕颜瞧见他腰间挂着布套，里面装着洞箫，那日没来得及细瞧，便毫不客气地伸手说：“你的箫借我看看吧。”和乐风相处就是如此自然，不必做作。虽然只是第二次见面，却感觉如老友般随意。
　　接过乐风递来的箫，夕颜细细把玩。此箫乃上好白玉所制，晶莹通透，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摩挲了一阵，夕颜递还给乐风：“那日你所吹一曲，我听来甚是跌宕曲折，似乎是一对恋人，因彼男要远赴战场而不得不分离，彼女长相思于家乡。只是最后却归于空了，却不知为何？”
　　乐风微露异色，叹道：“你竟只听一遍便能体会个中情意，夕颜真乃乐风之知音也！你说最后一切空了，不错，人终将归于尘土，届时一切爱恨情仇都成空、都好了，不正是空了吗。”
　　夕颜肃然，她自认一向豁达洒脱，却不想乐风比她更超脱，竟是看透世情的了然。又想起花娆所言，揶揄道：“你所言原是不错，只是为何作如此曲目、发如此感慨，莫非是感同身受？我可听闻乐风在神都之内仰慕者众多，但不知是哪家闺秀竟让你情难以堪？”
　　“我于女子，只视为知己好友，我能理解她们的喜怒哀乐，能对她们温柔体贴，却不爱她们。爱太累太麻烦，而我——偏偏天生是个最怕麻烦的人。”说着狡猾地冲夕颜眨了眨眼。
　　夕颜没想到乐风竟给出这个理由，愣了愣，随即又恍然：爱是枷锁，既是如风又岂会受牵绊；爱是红酒，有甘甜却也有苦涩，若只想快乐便索性不尝试。乐风于物质上懒得计较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不在意，于感情上怕麻烦是因为他不愿被束缚，他只做自己喜欢的，不强求不执念，潇洒自在地遨游这天地间。夕颜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做到如斯境地，但她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乐风的精神世界，能体味他心中所想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