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记（女尊短篇集）》杀歌

27、雁子回时2

　　外面的天色渐渐有些亮了。

　　叶素穿好衣裳起了身，帮床上的宝儿把被角掖好，提过床脚早已经冰凉的小炉子去了厨房。炕头的柴火已经不多了，叶素放下炉子，准备去柴房里捡些柴火出来。

　　刚推开院门便看见了满院子的白色。已经下雪了吗？他拢了拢衣物，缩着脖子去柴房搬了一捆扎好的柴火。他呈了小姨子太多的情，如今柴房里大半的柴火都是她送过来的。

　　生了火，便要开始煮饭。想着今天雪大出不了门，便用黍米伴着地瓜熬了些粥，又挑了两片白菜叶子。

　　饭煮好了，叶素便准备去叫儿子起床。刚走到堂屋里，便听见院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响动。大门是早就关好了的，这么冷的天气，开着门那雪花像是不要命地往屋里灌。

　　他凝神听了会儿，只觉着那响动身越发里屋子进了，外面的呼呼风声反而离得远了似的。

　　他有些害怕。他们家的房子靠着后山，往年的时候，总有些冬天里寻不着食物的野兽下山，这几年让他碰见好几回了。想着就赶紧将门上的栓子又加了一根，这还是女人走之前特意给自己家的大门加了一根栓子，防宵小也好，防野兽也好，总是让人安心些的。

　　也不顾上叫儿子起来吃饭。叶素赶紧将家里的门窗都检查了一遍，严严实实地锁牢了。

　　门外响起砰砰的敲门声，坐在床边的叶素颤抖了一下。半天也不见敲门声停下来，叶素这才大着胆子喊了一声，“谁呀？”

　　门外的声音静止了一会儿，敲得更响了。

　　“谁啊？你出个声——”叶素安抚着挣扎着想从被子里起身的儿子，示意他不要说话。这才大着胆子走到了堂屋里，将耳朵贴到门缝里，朝外面看了一眼。

　　那人站得离门很近，叶素只看到黑漆漆的一片。

　　“素素，开门，是我。”女人的声音在门后响起，有些熟悉，有些陌生。

　　叶素愣了一下，很快反应了过来，颤抖着双手将门上的两根栓子卸了下来。

　　狂风夹杂着雪花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脸上。他使劲睁了睁有些模糊的眼睛，“你回来啦。”

　　赤雁想过很多回到家时的场面，想到过很多种男人会做出的反应。但是却从来没有想到男人只是努力睁大了自己的眼睛，像是看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一般，然后依据轻轻地说一声：“你回来啦”。仿佛她不过是离开了一阵，而不是五年。

　　“我回来了。”女人张开双手将叶素拥进怀里，冰凉的身体也似乎有了些温暖。

　　半晌。叶素推了推抱着自己的女人，“起来吧，我有些冷。”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在飘着雪刮着风的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叶素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也快要和面前的女人一般冷了。

　　“哦。”赤雁放开男人，转身将放在院子里的马牵到避风的屋檐下系好，这才拍落了一身雪花，进了堂屋，将门重新拴好。

　　刚在堂屋里的桌子旁坐下，便看见男人牵着一个孩子走了过来。

　　叶素指了指赤雁，“你娘。”又指了指手上牵着的孩子，“你儿子。”接着便面无表情的进了厨房，端在灶前，在尚未熄灭的灶膛里埋进了几颗小红薯。

　　好一会儿，叶素揉了揉红肿的眼睛，站起身，将锅里的稀粥盛了出来。

　　三人在桌边坐好。叶素左边坐着宝儿，右边坐着赤雁。

　　宝儿偏头看了看一边面无表情的爹爹，又瞪大了一双眼睛看了看对面的女人。便赶紧埋下了自己的小脑袋，努力地往嘴里扒着稀粥。

　　赤雁站在厨房里，看着男人就着锅里尚带余温的热水洗着碗。

　　“素素——”赤雁刚开口，便看见男人的泪水像是倾盆大雨一般落进了锅里。

　　“你还回来干什么！五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都以为你死了——呜呜——我都以为你死了，天天都在村口等着哪天官差来给我报信——”

　　叶素干脆扔下手中的抹布，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赤雁也干脆蹲下了身子，挤到叶素的面前，“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以后，以后再也不走了。”

　　“呜呜——，托人给你带了那么多信，你一封都没有回，我还以为你——呜呜——”男人哭得更委屈了。

　　赤雁有些脸红，想起自己打开家书时，那上面满幅满幅的炭笔画，还有战友们的闷笑声。“我在的军营有些，有些特殊，是不准回家书的，不过我都有看了，嗯，你画的那些，我都有看，还带回来了，还拴在马背上呢。”

　　“呜呜——”

　　“别哭了——”

　　“爹爹，爹爹。”厨房门口伸进来一个小脑袋，他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小小的身子扭来扭去，“我要尿尿，爹爹，我要尿尿。”

　　叶素擦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站起身来，瞪了一眼旁边的女人，“你把碗给洗了，我带着你儿子去尿尿！”

　　“呃，好。”女人弯了弯嘴角，一双眼里精光闪闪。

　　赤雁洗了碗，又自觉地烧了些水，准备洗个澡，她赶了两个月的路，最后一次洗澡都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洗完澡，赤雁这才发现自己没有拿换洗的衣服。掀开了那扇与厨房隔着的青布帘子，大声喊道：“素素，你给我拿件衣裳来。”也不管男人听没有听见，便重新坐回了澡盆里。

　　带着宝儿坐在房间里剥玉米的叶素听见女人的呼喊，咬了咬牙，还是从柜子里取了女人参军前留下来的衣服。每年夏天他都会拿出来洗了，晒了，准备着女人哪天回来就能穿了。

　　“呐，衣服——天哪，这是，这是怎么弄的？”女人的胸口处一道凹凸不平的褐色疤痕从胸口一直滑到小腹处，胸口处的肋骨清晰可见。一直被愤怒掩盖住的酸疼便泛了上来，看着面前消瘦了不少的女人，叶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哎哎，好好的，怎么又哭了？”赤雁将衣服穿好，擦干了脚，左看右看也没找到鞋子，便重新套上了那双早已经看不清楚颜色的靴子。

　　“哎，你等等，我给你去屋里拿双棉鞋出来。”

　　棉鞋还是女人参军第一年的冬天的时候，叶素做的。也只有这一双，往后的年份里，有了宝儿，连饭都要省着吃，哪里来的闲钱给女人做鞋子。其实，他一直对女人是有些愧疚的，要不是他嫁给了她，她也是心地好，为了他爹的病，家里的钱几乎全部都花出去了。不到半年，她又被征兵征走了。

　　赤雁踏着棉鞋回到房间里，便看见床边摆着那个小炉子，里面是中午灶里剩下的烧过的柴火。床边摆着自己离家前编好的簸箕，因为走得急，一边的收口处漏了一下，留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洞。

　　簸箕旁坐着一个小人，正认认真真的玩着簸箕里面的玉米粒。那是他给她生的儿子，五年了，她才真正见到他们俩共同孕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