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铁马金钗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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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二哥的棺木被抬出薛府时，也是静悄悄的。送葬时，堪堪有十六个人抬着那副华丽的棺，没有纸钱、哀乐，甚至于连哭丧的人都没有，和他进薛府时的热闹，简直是天地之别。进府时，所有人都知道是樊家的公子要嫁给薛家的小姐，出府时，即使棺木前面站着薛家的小姐，也没有人知道棺木里躺着的是樊家的公子。
因为受了凌（辱），二哥是进不了薛家的祖坟的，即使他曾经是薛家的嫡夫君。
人流拥挤，不明真相的百姓围观着这处处透着诡异的送葬队伍，爹爹拉着他的手，手心冰凉。
那个女人站在队伍前，樊璃的视线里只有那人的衣角。很多次，那个女人带着二哥回府时，他跟在父亲的身后，低垂的视线里只有那人张扬的红色，身后是同样衣色的二哥。而现在，那人苍白的衣角后，却是沉重的棺木。
那人仿佛是看客一般，眼神没有落在身后的棺木上，也没有斥责身旁议论纷纷的人群，只是微微抬着下巴，看着天空的方向。那人的神色分明是清醒得狠，脚下的步子走得很稳，一点儿都没有三日前醉酒时的样子。至始至终，樊璃没有看到薛家唯一的小姐，为自己的哥哥，她的夫君，掉过一点眼泪。
“爹爹，嫂子为什么不哭？”他记得他曾这样问过自己的父亲，身边所有的人都哭了，父亲，祖父，姐夫，自己，甚至那个小小的侄儿，唯独二哥最爱的女人没有哭。
“或许泪已经在心底流干了，所以便哭不出来了罢。”爹爹那时悲切地看着自己，摸着自己茸茸的发顶，“璃儿，将来你会明白，这世上有些痛苦，绝望到，只能往心里流。”
再见她时，便是三日后，父亲带着自己去给二哥上坟的时候。虽说没能入得薛家的祖坟，但二哥却独独得到了一片小小的天地，薛家的那些酸儒自是不配与二哥葬在同一处的。
听爹爹说，那是薛家小姐自己买的一处私产，没有入薛家的名下。那是一座小小的院子，在城外，篱笆是用野刺扎的，三间连在一起的矮矮木房。
爹爹牵着自己进了没上锁的院子，指着一座矮矮的坟茔，“璃儿，给你二哥跪下。”
那是樊璃第一次听爹爹用那么严厉的语气跟自己说话，他“噗通”一声跪在了那座矮矮的坟茔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身旁的爹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琏儿，咱们樊家算是断在了这一代，正如你当初所说的一般，不过也好，这百年来的冤孽也终是到了头了。只是父亲他日到了九全之下，恐怕是无脸见得你祖母和母亲了——”
爹爹那天跪在二哥的坟前是说了许多话的，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记住了一句，“璃儿自是会亲手断了咱们樊家的——”那时候，他还不明白，亲手断了樊家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在心里隐隐地期望着，将来有一日，能如同大姐和二哥一般，杀尽蛮子，为大姐和二哥报仇雪恨。
他和爹爹刚准备起身离开，正中间的那座木房便被人推开来，薛家小姐一身白得刺眼的孝衣，头发倒是梳得齐整，但是胸口处却是有几处污渍，靠得近了，还能闻见极浓的酒味。
“宝玉近来可好？”父亲是极喜欢这个薛家小姐的，因为她的书生气，是极对书香世家出声的父亲的，为人更是温文有礼，和薛家的女儿们是全然不同的。二哥虽是严谨守礼，却更喜欢舞刀弄枪，也许，这正是刻进了薛家血脉里的东西。
“多谢父亲挂念，宝玉尚好。”那人朝爹爹拱了拱手，神色淡淡，说的话却直言不讳，尚好？那就是不算好。
爹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自从二哥过世后，爹爹的叹息次数，樊璃已然是记不清了。
“如此，我们便先去了。”爹爹看了看女人身后的几座木屋，拉着自己离开了那个有着野刺篱笆的小院。
自那以后，爹爹又带着自己去了几次，每次都能碰见那个女人，总是在他们拜祭完后出来，淡淡地施礼，寒暄几句，便默默地送他们离开。
再然后，爹爹不去的日子里，樊璃总是会偷偷地去那座小院，他总是想弄清楚为什么那个女人每次都会在那里。虽说，二哥生前人是极好的，可是日日夜夜对着一座坟茔，纵使里面躺着的是你最亲近的人，可是在极黑的夜里，总是会让人升起几分沁透心底的寒意的。
刚开始，那人见着自己独自一人前去，虽是诧异了一下，却总还是出来淡淡地施礼，恭敬地叫自己一声小叔，虽然得到的，总是自己的一声冷哼。
有一次，自己被那人逼得急了，大声道：“你个书呆子有什么好？又不能陪哥哥练剑，手无缚鸡之力，哥哥上了战场，你却躲在这皇城里，连哥哥死了，你也不掉眼泪，现在却躲在这里，你做这个样子给谁看？”
那个女人的脸色忽的白了，甚至于自己可以看见她额头跳动的青筋，那时他以为那是她发怒的征兆，虽心下有几分胆怯，但到底不是很怕的，自己武功小成，对付这么个单薄的女人还会吃亏不成？
不料，那女人却没有动手，只是嘴唇颤抖了几下，一声压得极低的话，却令他不好意思起来，“小叔教训的是，宝玉无能，救不了夫君便罢了，连妻家的祖坟都没能让夫君入得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那时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燃烧起来了，生平第一次这么嘲讽一个人，还是自己哥哥的妻主，男孩子家那点矜持让他羞得无地自容，他不曾想到，那个女人居然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是宝玉唐突了。”那人似乎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在自己面前蹲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方白色的素帕，金灿灿的一闪而过，帕子里包着的簪子落了下来。
那人小心翼翼地捡起，用帕子擦了上面沾到的泥土，放进怀里，便为自己擦拭起眼泪来，他瘪了瘪嘴，有几分委屈，那是脏了的帕子。
“好了，莫要哭了，好好的一张小脸，再哭下去，便要在这瑟瑟的秋风里冻坏了。”那人擦拭的手停了停，眼里的亮光一闪而过，“你们兄弟长得可真像。”
“那是自然，哥哥与我是一个父亲，长得像有什么好奇怪的。”樊璃拦开女人的帕子，皱了皱眉，“看你这么瘦，力气倒是挺大的，我的脸都被你擦痛了。”
女人愣了愣，突然苦涩地笑了笑，“你哥哥可不会像你这么娇气，哪里是我力气大，不过是你的脸被咸水盐着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铁马金钗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