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白念》陌七薰上

1、妖童媛女 荡舟心许

　　冷秋静静地坐在河边的石阶上，青青的青苔生得很光滑，被长年轻扑而来的河水浸泡，触手挺柔软。
　　窄窄的石桥那边，悠悠荡着一只光泽暗淡的乌篷船，船上没人，只微微散发着临水人家的气息，贞静简明。
　　这里的人皆是淡薄度日，日子过得厚实而富有人间烟火气，又因着地处江南，偏透出一股脱逸清幽的味道。
　　现下还只是清早，除了几个年纪渐长，无法多睡的老人外，整个水乡并没多少人醒来。若有若无的轻雾飘在河面上，朦胧杳然。
　　冷秋最欢喜这样的时候，别人都还未起，独坐的只有她一人，仿佛一切都会永远这么清静下去。
　　她爱极了无人打扰的感觉，天地似乎都只在念想的可有可无之间。
　　女孩子大了，长到十五六岁，总会存了些小心思。冷秋最近时常觉着心中有些事，有些话，很想找人说说，可心思却很飘忽，自己都不知在想些什么。这又从何说起呢，况且，真要说了，她也感到一股莫名的羞怯。
　　最是心意浮光掠影的时候，她就一个人，默默地呆着。看看天上浮动的白云，看看水涧摇晃的芦苇。她知道芦苇就是古时的蒹葭草。诗经里写‘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似乎很美。一片苍茫的芦苇，水泽柔亮，白雾轻缓地笼着散起的水汽。青灰的草枝和着乳白的烟，好清润的色调。
　　这诗的下一句，冷秋便不好意思念了。它写的是古时贤士对淑女的倾羡，赞她是在一方的伊人，想要‘求’她。却因为道阻且长，只能徒叹一句宛在水中央。
　　冷秋红着脸，暗想，若是那贤士当真恋着姑娘，就应当有逆流而上的勇气去追寻，平白叹息管什么用。
　　天光渐渐亮起来了，灰白的景致变得有了阳光的暖色，万物开始热闹了。
　　“冷秋，吃饭了。”这是她娘在唤她，冷秋立身站起，应了声“来了” 便往回走去。
　　冷秋的娘一向是温婉的江南女子，说话温和，面容安详。吴侬软语更衬得人柔和。冷秋想她娘年轻时必是个不多见的美人，簪上恬白的栀子花，穿着素丽的旗袍。如今虽上了年纪，岁月却仍让她保有了当年的温软气质。
　　冷秋家人丁不多，只她一个孩子，她爹又去了外地，故家中整日都挺冷清。她娘总是在闲散的午后，坐在藤椅上，拿了竹绷架，细密地穿针引线，在素绢上绣出海棠月季金菊等各色花样。冷秋就在院子里帮忙劈线，染色。等娘绣好了，再慢慢地细细地赏，对比着自家种的真花。月亮悄悄挂上了树梢，洒落清辉，斑驳冷光荡漾了小院。日子总是这么悠悠地过。
　　吃过饭，她娘拿出一叠帕子对冷秋说“这是我替你杜家嫂子绣的手帕，你待会儿帮忙送去。”冷秋低头应了。
　　到了杜家，杜大娘招呼着冷秋坐了，拿出黄软的糕点来与她吃，边吃边赞她娘的绣工好“啧啧，多精致的帕子，弄得我都不忍心用了。” 聊了会儿家长里短，冷秋告辞说要回去了 。杜大娘笑着拉了冷秋的手道“好孩子，急什么，再陪杜婶儿坐会儿。你难得来一次，待会子婶儿泡茉莉茶你喝。你白哥哥估摸着到了午饭点儿就回来了，你们两个小孩儿一起说会儿话可不好？”
　　冷秋听了，默默地又坐下了，一边低头看着绣凳上的图案，一边陪着杜大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转眼到了午饭时候，杜大娘去张罗饭菜了，冷秋一个人，又呆呆在里屋坐了会儿，不好意思当真在别人家用饭。寻思了一回，去和杜大娘说家里还有事，不好多呆了。杜大娘不便再留她，只得让她回去，临走还不忘嘱咐这冷秋下回再来顽。
　　冷秋顺着石级走下去，看着午时波光碎碎的河面，站住了。此时慵懒的金点阳光渡在她身上，晃动起伏，冷秋闭上眼，感觉这和软的阳光一点一点沁到了心里。她便索性又立了一会，金茸茸的光，白茸茸的草，软茸茸的心意。她不时地看看那边的小石桥，看了半晌，仍是并无一人经过。冷秋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往那边望，不知自己期待遇见什么，轻微摇了摇头，便往家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