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唤爱》寐言

2、part1 遇见

　　认识他，是在晚自习结束后，回家的路上。
　　即使是夏天的夜晚，这时候也早已投入了黑暗的怀抱。虽然街边路灯仍在辛勤的工作着，可惜成效不大，昏黄的灯光下反而有一种魉魍魅魑伺机而动的诡异感觉。
　　回家的小路更是只有寥寥几盏夜灯，昏暗不明的巷子里总觉得有什么隐藏在其中。
　　不怕，不怕。
　　她这样安慰自己。
　　这条路，再走个几天，就可以彻底和它说拜拜了。
　　一边替自己打气，一边快步而行。
　　哒哒哒。
　　巷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合着心跳的声音久久回荡不止。
　　呼……呼……
　　忽然，一缕若有似无的喘息声传入她耳中。
　　停步，戒备的看向前方。
　　离她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靠在墙上。
　　喘息声来自黑影。
　　“是谁？”
　　壮着胆子出声询问，心里却在暗自打鼓。
　　黑影没有回应，连最起码的反应也没有，还是一动不动的，像黑色的雕塑一样。
　　难道是垃圾袋？
　　觉得自己过于神经质了，她敲了敲脑袋，走近了几步。
　　不对！是个人！
　　确认了黑影的轮廓，是个身材瘦削的男性。
　　“喂，你怎么了？”
　　又走近几步，小声询问。
　　还是没有回答。
　　像是电力耗尽了一般，喘息声渐渐变得微弱。
　　再走近几步。
　　黑影的全貌清晰的展现在她面前——十分年轻的脸，双目紧闭，眉头深锁，似乎很痛苦的样子。
　　五官深刻，轮廓清晰，剑眉、挺鼻、薄唇……
　　她忍不住把最近在小说上看到的形容词按在了这张脸上。
　　运气真好，竟然是个帅哥呢！
　　为自己的不害臊小小脸红了一下，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叫醒他的时候，一双与星辰不遑多让的黑色瞳眸出现在了眼前。
　　他醒过来了。
　　“这是哪里？”
　　沙哑的嗓音，在夜里有一种奇特的诱惑力。
　　“通往某个小区的捷径。”
　　她想了想，然后这么回答道。
　　从来没去注意过这条巷子的具体名字。或许，根本就没有名字。只不过是路人贪图方便，自己走出来的路罢了。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追问下去，而是提出了新的问题。
　　“碰巧我就住在某个小区里咯。”
　　看他缓缓坐直身体，却还是不小心牵动了某处伤口，于是忍不住咒骂了一声。整张俊脸皱成了一团。
　　简直就是毁容嘛……
　　看不下去了。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准备帮他一把。
　　“别碰我！”
　　他低喝道。
　　就碰就碰，有本事你推开我啊！
　　看准了他行动不便，硬是不理会他的拒绝，她伸手碰到了他，进而扶正了他。
　　“你……”
　　没想到她竟然甩都不甩他，他被扶正后才慢一拍反应过来。
　　“不用谢我啦，助人为乐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嘛~”
　　笑嘻嘻的看着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她问道：
　　“是不是现在该换我问了？”
　　“……”
　　“不说话就表示同意咯？”
　　“你最好马上离开这里。”
　　“不要嘛~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我觉得满意，还可以勉为其难把你送到附近的医院哦！”
　　“……先送我去最近的Taxi站，我不能呆在这里。”
　　他妥协了。
　　“成交~”
　　她搀扶着摇摇欲坠的他，来到了Taxi站。
　　好重哦！他是不是在趁机报复她？？
　　感觉他全部的重量似乎都压在了自己身上，她不由这么想着。
　　上了车，说了地址，车子发动了，她才想起，自己似乎没理由跟他一起回去……
　　不会羊入虎口吧？
　　胡思乱想之际，他突然开口：
　　“你问吧。”
　　嗯嗯？没想到他还是个遵守承诺的人呢！
　　“那我就不客气了！你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
　　相当耳熟的问题。
　　似乎离开了危险之地，他的心情也变好了一些。
　　“先来后到，不会不懂吧？这个问题你不应该先回答我吗？”
　　记性真好。
　　“嗯……好吧，我叫艾黎娅，可以解释为爱（艾）上娇娆多姿的黎明。那里是我回家的必经之地。”
　　“中学生？”
　　他看了眼她的校服，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想法。
　　浅蓝色上衣，白色及膝短裙，明岚女中中三的校服……看不出来她还是个名校生。
　　“高中生？”
　　她不甘示弱的回视他。然后惊奇的发现，映入眼帘的校服是她从没见过的。他穿着一身暗金镶边的黑色校服，敞开的领口里，露出了同样没有扣好最上面两个纽扣的白色衬衣——没看见校徽，他是什么高中的呢？
　　里三层外三层的，他不热吗？
　　轻轻用手扇了扇风。
　　“很热？”
　　没有，替你热的。
　　“别转移话题哦，这下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苏星焕。”
　　嗯嗯，名字很好听，很适合他。
　　“还有呢？”
　　沉默了半刻，他才神神秘秘地凑近她的耳边小声说道：
　　“仇杀。”
　　眨了眨眼，终于消化掉他话中的意思，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
　　“难怪~整天被人追杀应该很辛苦吧？”
　　这么容易就相信了？难怪随随便便就跟着他回家……
　　“是啊，很辛苦……我们到了。”
　　停车，付钱，下车。
　　按照他的指示躲过了小区保安的巡逻路线，来到了他家所在的公寓。
　　小心扶着他爬上了六楼。
　　他真的很重嗳！
　　在他上衣口袋里找到房门的钥匙，开门，一室的明亮正迎接主人的归来。
　　“有人？”
　　“没关灯……嘶……”
　　他不在意地耸耸肩，结果不小心又扯到了伤口。
　　“浪费是可耻的。”
　　把他扶到客厅里唯一一张沙发上坐下，她开始四处寻找医药箱。
　　“找什么？”
　　“狗皮膏药。”
　　“……在洗手间里。”
　　找到了，还挺齐全的。
　　“好了，说吧，不论刀伤、剑伤还是淤伤，本大夫接招就是。”
　　“枪伤行不行？”
　　“□□枪还是长枪的枪？”
　　“小姐，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
　　“那个……可能会手软，你要忍着点哦！”
　　说着，她便动手去脱他的衣服。
　　“你干什……嘶……”
　　“别动啦！不脱衣服怎么疗伤？”
　　喂喂喂！她还是不是个女孩子？哪有女孩子一声不吭就开始脱男人衣服的。
　　“不用了！我骗你的！”
　　服了她了。
　　“骗我？骗我什么？”
　　“不是枪伤，只是普通的刀伤。”
　　“哦……”
　　脱衣服的动作继续。
　　“喂！你还脱？！”
　　“知道人家名字就不要叫人家喂了，很不礼貌耶！”
　　“艾……艾黎娅！”
　　“有有有，即使是刀伤也要脱了衣服才能治疗啊！难不成你想我把伤口和衣服缝一起，好省一块纱布？奇怪，怎么找不到呢……”
　　顷刻间便把他的上衣脱光光，露出了结实没有赘肉的上半身。就高中生来说，这个身材已经是相当完美的了。
　　什么都好，唯独没有他说的刀伤。
　　“还是我自己来吧……”
　　“为什么？”
　　“……不在这里。”
　　“嗯？”
　　“伤口不在这里。”
　　“我说嘛，究竟在哪里呢？”
　　视线在他身上缓缓游弋，干净的眸子里完全没有多余的情绪。简而言之，就是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一个中学生不该做的事。
　　怎么办？告诉她就算她年纪再小，好歹也是个女孩子？这样又是扒光男人衣服，又是肆无忌惮观看男人的身体……她不害臊，他都觉得脸红。
　　看来他已经跟不上时代脚步，彻底落伍了。
　　“很晚了，你该回家了。”
　　说不出口，望着她不带一丝杂质的清澈瞳眸，他想不出用什么样的口吻，才能使她明白。
　　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比平时晚了两个多小时。
　　“没关系啦，家里没人，我没有门禁时间哦！再说，我还要帮你疗伤。”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来。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过河拆桥，可不是好习惯。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乌漆抹黑的，没有月光，也没有星星。
　　“外面天好黑哦！”
　　“……”
　　“我好心把你送到家……”
　　“……”
　　“你却让我一个人回去……”
　　“……”
　　她想说什么？
　　“万一遇到坏人……”
　　明白了。
　　“靠右手那间是客房，柜子里有睡衣，洗手间在隔壁……你可以去休息了，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学校。”
　　“伤口……”
　　“我自己来！”
　　“好吧，那我去睡觉咯。”
　　丝毫警觉性也不剩啊，她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见她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他才松下紧绷的神经。正想松开校裤上的皮带……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他维持松解皮带的动作，僵立在那里。
　　她探出脑袋，视线却四处游移。
　　“嗯……我想说，我没有闹钟是起不来的……明天能不能请你当我的morning call？”
　　白净的脸庞微微发红，显然是看到了相当惹眼的动作。
　　“去睡觉……”
　　“那就是同意咯？”
　　“去睡觉！”
　　“谢谢你，苏星焕~还有……晚安！”
　　说着，她迅速缩了回去。
　　门又一次关上了。
　　他在后悔。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不像平时的他？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完全可以用粗鲁一点的手段来对付……
　　不是不能，而是不想。
　　他不想……
　　为什么？

　　原来一夜无梦可以睡得这么舒服。
　　不会在梦里感到困惑，觉得忧愁，也没有会让人夜半惊醒的恐惧。
　　真希望就这么一直……
　　“起床。”
　　一直睡下去……
　　“唔……再一会……十分钟……不，五分钟……”
　　“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
　　“再一分钟……”
　　“你要迟到了。”
　　平静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没有高低起伏……这个闹钟完全是不合格产品！
　　“啊啊啊！！！你说什么？！！！”
　　掏了掏耳朵，次品闹钟重复道。
　　“现在是七点五十分。”
　　还有十分钟……？！
　　猛地坐起身，她闭着眼睛向记忆中洗手间的位置冲去。
　　一堵墙。
　　一堵墙竖在那里。
　　而她，毫不犹豫地撞上了那堵墙。
　　“好痛……这里怎么会有堵墙……”
　　“你干什么？”
　　只来得及接住她反弹回来的身体，他看着她的头顶哭笑不得。
　　原来她起床后就是这个样子的。
　　“这里不是你家。”
　　“……呃……嗯……”
　　想起来了……
　　揉了揉撞疼的额头，轻轻按下去就是一阵刺痛。不用看，肯定红起来了。
　　“洗手间在那里，你还有五分钟时间可以刷牙洗脸换衣服。”
　　该不会撞傻了吧？
　　他把她扳到正确的方向，顺便再提醒了她一下。
　　“五分钟……遭了！！！”
　　愣了愣，她才反应过来，惨叫一声，冲进了前方的洗手间。
　　还好，至少她还记得开门、关门。
　　八点零五分
　　向明岚行驶的Taxi内，他在前，她在后。看不到表情，也没有交谈。
　　想说什么，想问什么，突然没了主意。
　　八点十五分
　　下车，和他说再见，然后头也不回的走进学校。
　　至此，一切又重回正轨。
　　淡淡的失落，小小的希冀……心底那份无法言语的渴望，是什么？
　　晚自习结束。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条昏暗隐蔽的小巷子。
　　寂寞而孤单的重复。
　　「黎娅，国高有把握吧？」
　　「嗯。」
　　「老师一直认为你是最有希望进国高的，你要好好加油！」
　　「我会的。」
　　那个说着违心话的人，不是真正的她。
　　真正的她在哪里？找不到。或许，已经遗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了吧。
　　放缓脚步，突然不想这么早回家。只想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一点一点洒落在地上，用脚踩磨，直到无影无踪。
　　“你每天都这么晚回家？”
　　清清朗朗的声音，很熟悉，又很陌生。
　　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地方，他缓缓地走了出来。犹如黑暗簇拥下的骑士，深沉地令人窒息。
　　“伤好了？”
　　或许是光线的作用，他的气色看上去比早上好多了。
　　“我不是超人，没可能瞬间痊愈。”
　　他走到她跟前，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书包——动作很熟捻，应该有不少的练习对象吧。
　　心里忽然有些酸酸的。她这是怎么了？
　　“我送你回家，算是报答你昨天的救命之恩。”
　　报恩？好原始的想法。不过她喜欢。
　　“今天没人追杀你吗？”
　　并肩走在一起，她只到他的肩膀。需要仰视的高度，很讨厌。
　　“你想我天天被人追杀？”
　　是的，她想，然后就能在这里再次捡到受伤的他。
　　恶毒的想法，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怎么会？只是随便问问。”
　　还是说了违心的话。她是好学生啊，只有彻底隐藏真实自我，才能保护自己。
　　“不开心？”
　　他问的随意，她故作糊涂。
　　“什么？”
　　“不，没什么。”
　　他不再说话。
　　刻意放慢了脚步，只为配合她的速度。
　　原本直视前方的视线悄悄落在他拎着书包的手上。
　　手很大，手指修长而有力。
　　很想、很想和书包交换一下位置。
　　第一次，她由衷希望这条昏暗的小巷能越长越好，长到永无止尽。
　　安静，好安静。
　　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既希望他能听到，又害怕他会听到，矛盾的心情。
　　走的再慢，路终究还是有尽头。
　　“到了。”
　　走到公寓的台阶前，转身看向他。
　　如果能直视那双比夜空更幽广深远的瞳眸，是不是就会更接近他一点？
　　一点，哪怕一点也好。
　　这样想着，她特意找了个可以平视他的高度。
　　小小的得意爬上唇角，她现在的表情就像在说：你看，现在我和你一样高了。
　　看到她孩子气的动作，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会让人不觉沉溺其中的笑容。
　　“……谢谢你。”
　　“不用客气。对了，中考是什么时候？”
　　“后天。”
　　“有把握吗？”
　　“你是指录取的把握，还是落榜的把握？”
　　她是故意的？看着她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他一脸无奈的接口：
　　“落榜还需要把握吗？”
　　“当然需要，有些人就算是闭着眼睛考试，想要落榜也是很困难的。”
　　她笑了。
　　“如果能考进国高，或许……”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输。”
　　坚定的笑容下面，隐藏着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脆弱灵魂。没有人能看破她的伪装，连她自己也不能。
　　拿过书包，无意间，手指与手指相触。
　　微麻的感觉。
　　沉默片刻，她指着天上小声说道：
　　“我住在最顶层，备用钥匙一直放在地毯下面，要是你被人追的不行了，可以躲到我家去。不过我要收避难费的哦！”
　　……又来了。
　　她不知道把家里的情况告诉一个陌生人是很危险的事吗？
　　不等他说什么，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阶梯。
　　回身，道别。
　　“我上去了，晚安~”
　　“晚安。”
　　算了，明天再提醒她吧。
　　明天，再送她一天。
　　见她进了电梯，他才转身离开。
　　两楼楼道的窗边，她静静地注视着他，直到他再次与黑暗融为一体。

　　今天，是中考第一天。
　　考生们陆续交卷离开了座位，而有一个位子，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头好痛！
　　被迫在现实与睡梦中挣扎沉浮，似乎连时间也变得迟钝起来。
　　她已经彻底丧失了对白天黑夜的感知能力。
　　现在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今天是几号？
　　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清清楚楚的知道了——在半夜打开窗户吹夜风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嘀铃铃……
　　叮咚叮咚……
　　电话铃与门铃编织而成的奏鸣曲，又一次把她拖回了现实。
　　头痛、燥热、寒冷、虚弱、无力……一瞬间全部回到了体内。其来势之汹涌，就算是出了闸的猛兽，也不过如此。
　　听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把头缩进被窝里，做一只笨拙的鸵鸟，拒绝接收扰人的噪音。
　　没有力气去想，为什么从来没人光顾的电话和门铃今天会有这么多人想起它们。
　　即使想到了，又能怎样？
　　谁来救救她啊！
　　她只要一杯水，一片阿司匹林就够了！
　　嗯……如果能再加上一碗热腾腾的皮蛋瘦肉粥，当然更好……
　　这样胡乱想着，心底一隅却有个冷酷地声音冷嘲热讽起来。
　　何必骗自己，明知道不会有人来。没有人会想起你，你是个没人要的孩子。
　　不是……
　　真可怜，爸爸妈妈不要你咯~你是个坏孩子，爸爸妈妈宁愿花钱雇人养你，也不想亲眼见到你。
　　不是的！！！
　　爸爸妈妈是因为工作忙，才……才……
　　努力想要说服自己，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假的，都是假的。
　　心里明白，这样的理由，不过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借口罢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瞬间消失在被褥中。一如想见父母的心情，永远会在听到电话那头毫无情感的客套话时消失殆尽。
　　头很痛，心……却没有了知觉。
　　干脆就此沉入梦境的最深处，永远不再醒来……是不是才是最好的选择？
　　这样就不会有人为难。
　　这样就不会难过……
　　这样就……
　　昏昏沉沉间，有什么人在说话。
　　“……”
　　“唔——？”
　　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立刻有道黑影遮挡住了她上方的光线。
　　冰凉的物体贴在额头上，驱走了部分睡意。
　　是谁？
　　努力睁开干涩的双眼，视线里一片朦胧的白色。
　　“黎娅？！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这几天真是吓死我们了！”
　　高亢嘹亮的大嗓门，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同桌齐美的。
　　“我这是……在哪里？”
　　喉咙干哑的不行，整句话说完，连她自己都觉得刺耳。
　　“医院啊！我跟你说哦，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天呐！医生说如果你再不醒，很有可能……”
　　耳朵一阵嗡嗡作响。
　　头好晕。
　　齐美的大嗓门绝对不适合出现在医院里。心里立刻下了这个结论。
　　果然……
　　“这位小姐，这里是病房，请你保持安静。”
　　护士的警告适时响起。
　　得救了。
　　喝下齐美送到唇边的温水，喉咙里的炙痛终于得到缓解。
　　“谢谢……我怎么会在医院？”
　　看着一身便服的同桌，她似乎忘了什么。
　　“班导接到……班导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你在这里住院，于是我们就来了。”
　　分贝拔高又降低，然后又持续攀高。
　　彻底放弃。想让齐美小声说话几乎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匿名电话？”
　　“对啊，不过班导没说具体情况，待会她来了，你可以问问她。”
　　是他吗？
　　备用钥匙的位置除了她以外，他是唯一知道的人。
　　为什么会告诉他？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话已经脱口而出。可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班导来了。
　　看到她清醒过来，班导显得很高兴。
　　“老师正在与学校协商，让你直升高中部，这样就算是错过了中考也没有关系。”
　　“不……”
　　“老师知道你想考国高，如果你坚持的话，复读一年也是可以的。”
　　“不是……我父母……”
　　该怎样组织词汇？
　　父母有没有在电话里提起过她？还是有没有对她的病情表示过担心？
　　“老师打过电话给你父母，他们知道你生病后立刻汇了一笔钱到学校，希望学校……”
　　班导没有说下去。
　　不说她也知道。他们，她的父母从来就认为用钱能解决一切——包括自己的女儿。
　　她到底在奢望什么？
　　国高，从来都不是她的愿望，仅仅是想要父母多看她一眼的筹码。
　　筹码而已。
　　而现在，已经不再需要无用的筹码了。
　　“老师知道哪所高中的校服是黑色的吗？”
　　“黑色？”
　　“嗯，全黑的。”
　　“你说的……该不会是风飓高中吧？”
　　班导的眼中浮起浓浓的厌恶。
　　自以为是的眼神。
　　“只有风飓高中？”
　　“如果你说的是本市的高中，那么只有风飓是全黑色的校服。”
　　见她突然提起这所高中，班导似乎有些不放心。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上次看到这样的校服，一时好奇。”
　　“风飓高中是出了名的流氓学校，最好别和里面的人扯上关系。”
　　自以为是的口吻。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很想看看班导目瞪口呆的表情。
　　脑海里渐渐成型的大胆想法，让她心跳不已。
　　不是自暴自弃，而是想要新的开始。感觉未来就在不远处，就在……她将要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