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梦海国》春夜修罗

3、前夜 他抬头，仰

　　刘家曾经只是金安附近一个镇上的小户人家，如今他们能够住在金安城的朱门深府之中，却并不是什么值得感到荣誉的事情。当年，刘家已出嫁的女儿刘黎被林贤铮看中，被纳为续弦，从此他们家开始坐享荣华富贵。但是如今林贤铮去世，出现了令他们尴尬万分的状况。
　　林梁辉竟然在父亲去世后两个月休妻，然后娶自己年轻的后母！何况他是自己亲兄弟的生母！更让人痛恨的是，刘夫人第一次婚姻中生下的女儿，年仅十一岁的乔嘉，竟然也被林梁辉从父亲身边抢走，一并收在他的府中！其用意不言自明。那乔家先遭夺妻之恨，在遭夺女之仇，已经忍无可忍，又无处投诉，据说出家去了。刘家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但是，这其中多少的屈辱辛酸不为人知，他们被紧闭在这闷厚的豪府中，忍气吞声。明日林梁辉做寿，先是其舅公，现在是兄弟的身份令刘家家长刘成尴尬不已，他知道自己去了只会是个笑柄，但是又不得不去。好在女儿芸芸体谅父亲，自愿去那里陪姑母表姐做伴。

　　这一日傍晚，护国寺外也是不平静，一老一少结伴远道而来，想投宿在护国寺边的看守营寨中。那老人慈眉善目，身后的高个少女蒙着面纱，难见容貌。
　　“这位军爷，我们是来金安探亲戚，天色已晚恐怕城门已关，我这把老骨头走了一天也累得已经走不到前面的镇子，您就行行好，让我们爷俩在这里过夜吧……”
　　“我们这里是皇家重地，你想留就留，别做梦了！”负责这一晚守卫的是一向松散的常督头，按照惯例显然是不可以留下外人在这里过夜，他正要赶他们走，一阵风刮过，正刮掉那少女的面巾，露出了花容月貌，令人倾倒。只见她脸一红忙围上面巾，却围不住婀娜神态，亭亭身姿。令一向沉迷酒色的常督头看得呆若木鸡。
　　这老头看出端倪，也忙上前说到：“我这闺女，正是要出嫁的年纪，要是路上遇上强人，我哪里斗得过？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一边说一边往他手里塞钱，那少女也羞涩的转过了身去。左右夹击，常督头已经晕头转向。他其实时常带妓女偷偷回营里享乐，早已熟知此道，所以心态一旦动摇，就打定了主意。招呼着两人进了营房，特意在自己院落的周围给他们找了两间房。晚上，老人被常督头几个手下围住喝酒，他也拿出了自己携带的上等黄酒，几个人都酩酊大醉。唯有那少女，进了自己房间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午夜时分，灯火都熄了，一个身影偷偷摸摸溜进了那少女的房间。这人正是常督头，他安排几个手下将老人灌醉，目的就是他的女儿。估摸着所有人都睡了，他就图谋不轨。常督头摸黑进了屋，锁上门，看到一个身影歪在床上，马上就往床上扑。但是却只扑了个空，明明眼看着有个人的，常督头一愣神，百思不得其解。那少女动作神速无比，一眨眼，就立在了床头，并慢慢放下帐帷。
　　她静静站立在床头，常督头抬起头来看着她，她是那样的秀美动人，令人凝神静气。只是，神情中新进含着一股异样的锋芒和刚毅。就在他奇怪之际，少女背在身后的手一动，一道银光闪过，“咕噜噜……”什么重的东西掉在地上滚了过去，周围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烛火在床帐内被点明。点燃灯的人将无头尸体推到一边，沾着血迹的俊美面庞在微弱的烛火下闪着一丝无心的残忍，少年恢复了本来的面貌。他总算摆脱了这身该死的女装，一边急急地脱着一边嘴里还小声的咒骂着出主意的人：“赵将军出的这馊主意……等事情完了跟他算账！！”少年脱下红装，里面就是夜行者的服装。
　　他熄灭烛火，打开房门，另一个身影也来到了院子里，他刚才一直偷偷尾随常督头，站在暗处观察动静，正是那老者，老人向少年打了个手势，少年便两三下窜上房顶，吹响了两声口哨。不一会，从远处的丛林中，便传来了越来越近沙沙的树枝摇曳之声。在月色的照耀下，仿佛丛林的树木在狂舞。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巡逻兵是发现同伴被打倒抛在角落里的人，他正想大喊，却被一个利刃抵住了脖子，没等他求饶就被割断了喉管。睡着的人们更是在梦中就丢了性命。这些夜行者训练有素，果断无情，正是皇家的隐队作风。也难怪宋皇不愿意“借”，暴露他的隐队作风和手腕于外人，并不是件好事情。他们在顷刻之间就使得营房300官兵没有了性命，而相邻的护国寺中执勤的人们却毫无察觉，实力可见一斑。
　　乔装的老人正是宋大将赵兴，他对忙着换上起军装的人们说：“……你们要记住各自的任务，不可以贸然前进。换岗的时候，绝对不可露出破绽，一旦喧哗起，你们立即将黄领巾系在脖子上。匡为，”赵兴很亲昵地唤过忙着整装的少年，他正是同他一同乔装进来接应的人。“这个你听着……”他在少年耳边说了什么，少年点头。赵兴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便准备再次冒险进入护国寺。

　　护国寺的深院之中，齐皇的寝殿周围一如既往的寂静无声。横卧塌上的齐皇在黑暗中发出均匀的呼吸之声，似乎已经熟睡。但是当比树叶摇曳还微弱的喧哗声随风传来的时候，呼吸声似乎就被总是主宰他命运的寂静吞没了。
　　这寂静只是一个虚幻的阻挡，片刻之后，一阵东倒西歪的碰撞声，接着，负责护卫工作的魏诚东不顾礼节地闯了进来，“陛下，恕臣冒昧，有强盗闯入！请陛下马上起驾！”他说着话就打开了房门。
　　内室里，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和尚正慌慌张张地伺候皇帝穿衣，皇帝看了魏诚东一眼，没有说话，他镇定自若，没有一丝仓皇，沉着的不像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涩。
　　魏诚东并不知道有人早就尾随他进入院中，确认这是皇帝寝室之后，他便想守望在暗处，以防其他守卫。他们的皇后说不必担心她弟弟的身手，但是他毕竟年纪还小……李匡为怎么想也觉得不妥，虽然他只比齐皇大三岁，但是远比同龄人要沉稳多虑。
　　“有刺客！”园外忽然有人大喊，惊动了所有睡着的和没睡着的人，李匡为当机立断，闯了进去，谁知魏诚东已经拔出刀来挥舞向他，李匡为心中一凛，正要躲开，却见面前这齐将硬生生，目瞪口呆的倒了下去，他的后心上插着一把匕首。站在他身后的，是两个小和尚，小的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大一点那个毫无表情，一言不发的盯着李匡为，那透着威严的目光令李匡为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除了齐皇，这里不会有第二个人有这样的眼神，虽然他只有十四岁。
　　李匡为毫不犹豫地拿下蒙面头巾，单膝跪在了那神情庄重的少年面前：“宋臣李济之子李匡为，参见齐皇，臣奉吾后谕旨，助陛下顺利还政。”
　　望着面前不比自己大几岁的英俊武士，齐更宇微微点了点头，默认了他的行为。这时，外面的混乱也开始加剧了，几个黑影窜进园中，喊杀声也渐渐近了。一个黑脸大汉看见李匡为和两个小和尚在一起，他一时也分不清是什么人，只急急得对李匡为说：“找到没有？他们已经快过来了。”
　　“陛下！请……”没等李匡为开口，齐更宇就抬手示意他别说话，然后就甩袖大步走了出去，撇下大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李匡为赶紧跑上前去说：“陛下，外面危险，请随臣……”
　　“不必惊慌，如果我不能说服这些人，还谈什么还政。”齐更宇目不转睛，直接向大门口而去。
　　李匡为心中不由得叹服。三年来不动声色，掩盖自己的一切锋芒，只为了一朝成功，看他自信而沉着的步伐，李匡为武者的血脉里一种莫名的力量涌了出来，使得他不再说话，紧跟其后。
　　这时宋人的袭击已经转暗为明，与寺院守军打了起来，两方虽呈胶着状态，但是只要天一亮形势就会大大逆转，所以隐队虽然目前顶得住，但是心里十分担忧。内殿的大门，就在这个时候被打开了，身着僧袍的少年在护卫的簇拥下迈步走上来。
　　“这里是皇家寺院！任何人都不可放肆！”尚未完全变声的少年一声喝下，竟震得所有人都手抖动了一下，这不怒自威的声音来自一直沉默寡言的少年天子，在火把的映照下，他闪闪发光的眼睛放射出火焰一般的威力，压力感立即弥漫在了空气里，令不少士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厮杀。他不再是那个听学论法，不问外事的小和尚了，而是掌握他们所有人命运的真命天子！
　　有一个人停下，就会有第二个人，那些犹犹豫豫的人也想到了活命要紧，然后本想执行命令的人也觉得这是抗旨行为而决定听听他说些什么，不到片刻，周围所有的人都静静站立在原地，只有火把“啪啪”的燃烧着。
　　那一瞬间，李匡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本来矮自己一头的少年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他没有一丝疑虑，似乎早就知道局面会如他所愿发展。看定了所有人后，齐更宇微微点了点头：“现在在场的诸卿，有来自宋土的贵客，也有孤的忠臣，更有不知道自己该听令于何人的人！林氏欺孤年幼，欲谋朝篡位，辱天下黎民。不过，如同他不知道自己已是众叛亲离，他也绝想不到自己是否还活得到明天！你们将在此决定自己的去留，是为孤讨伐逆贼，还是为逆贼而弑杀皇族！”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这样危险的地方，这样流畅而有力的宣告他的挑战，不由得叫人佩服，他仿佛天生就有这样的征服力，让人赞叹。不约而同的，有人跪了下来，接着所有的人也都跪下了。
　　“好！大齐的将士听着，暂时原地待命，不可随意走动。听候军中命令。”他的命令下得干脆明确，虽然具体情况双方都不详，却已是平定了大半的人心。
　　赵将军走上前来，拱手让礼，齐更宇也微微颔首以示谢意：“将军运筹得当，神兵天降，令孤得以平安脱困，不知要如何感谢。”
　　“陛下不要折杀老臣，还是快快行动吧！”虽然他几句话就让齐人不动了，但是毕竟他还年少没有经验，更没有亲自领导统驭过军队，他们是否能马上变得忠心无二，这值得商榷。
　　齐更宇看得出宋人的疑虑，他回头冲一名齐人装扮的士兵点头致意，那人就明白似的转身离开了。李匡为知道那是一个内应，看样子很有可能就是齐皇的隐队之人。那人将执行什么任务，李匡为很明白，他要在天明之前将这支林家百般信任的人马完全“封住”喉咙。处理完这件事，齐更宇又回过头对赵将军说：“明天就是林梁辉的生日，正是要行动的日子，这里已有计划，望将军协助。”他从袖中掏出一张文书。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要“行动”了，赵将军并不是没有思想准备，只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全夺回他失去了三年的东西，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陛下……可有把握？”
　　对这样一位久经沙场的老人的疑问，齐更宇明白他的担忧，但是，他只是报以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是不是更有趣？”然后，他抬头，仰望天空中的北斗帝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