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 冬雪 ...
-
没有日月，这里计算时间就是看着天色的变化，粉红是晨曦，梅红转而艳红就是到了正午，之后红色越发妖艳，直至转为干涸的血色就是到了傍晚，晚上天就成了紫黑。
我把收来的花种种在土里，开出的罂粟大的惊人，颜色也比人界时红了许多，只是到了下午就全都败了，第一次来不及收种，看跌烂在地上的果子，忽然就不想在这里呆着。
洛霜霖清晨会陪我跑出地宫，傍晚再出来接我，我整天都呆在地宫外，他送完我自己就不知跑哪里去忙，也没有再提过出去的事。
这一日是狱极鸾动的日子，坐在石室里都能听到外面的低鸣，我抱了一坛酒去找老人。找了很多石室都没有瞧见个鬼影。再转了几下，就坐到大殿里，洛霜霖也不知在哪里，反正自从知道他是天君肉胎结出之后，反而有些不愿见到他，也许，那些看到我的人也都会产生类似的想法，再怎么说我和那个裴篱也脱不了干系，更何况我们同名外貌也相似。
“嗯？这么香是什么东西？”老人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我才回过神，捧出酒给他。
“老人家，这是我酿的酒，很难得才能喝到的哦！”他早应声捧起来喝了。
“哈哈哈，爽快！很久没喝到酒了，一喝就喝到这么爽快地！”
我心念一转，又捧出几坛来，老人像灌水一样往下灌，双目由灰转红，笑声更是放肆。
“老人家。老人家？”我推推他，他抬起头，刚放下酒坛他就趴在地上了，看来时机差不多了。
“老人家，你好厉害啊，法术又高还会占星。”
“那，那是当然，我茵蔯可是被封颓堕祀的大，大祭司，除了阎君，这，这个地狱谁敢来找我麻烦。”我忙把他扶起来放靠到坐椅上，他却叫着又要喝酒。
“老人家，你和天君有什么过节阿？”我递了碗酒上去。
“过节？过节个，个屁！”他一饮而尽，把碗砸个稀烂，抢过我抱着的酒又灌起来。
“那老不死的，为了，为了个照看些，些，些破烂花草，咯，连天极都不让我进，我，我就毁掉，毁掉他的花圃。哈哈哈，打我下地狱又，又怎么样，除了我茵蔯，那些占星的全是，全是个屁。自作孽，自作孽，哈哈哈！连，连神体都分离了，哈哈，哈哈哈哈！”
原来是被贬的大祭祀。
“可是，老人家，您怎么在下十八狱阿？”
“哈哈，还是，还是怪我的脾气，我可不像那些，那些没用的，占出什么我就，就说什么，嘿嘿，你知道么，我占出，出阎君和苗湛予，咯，是双极星，死了一个，另一个也，也，也活不下去，哈哈哈。五百年啦！哈哈。”
“阎君不是很爱湛予么？”我觉得这不算理由啊。
“傻，傻小鬼，如果，如果这个秘密泄露，泄露出来，阎君，不是多份危险么。”
原来如此。
“可是老人家，你就不想出去么？”
“嘿嘿，别以为我，我喝醉了，就不知道，你，你在套我的话。不过，咯，告诉你也不要紧，想离开这里，就要抓得，抓得住，竗！”
竗？竗是什么？老人哈哈笑着就抱着坛酒走了。
我走回卧室，看来确实有出去的法子，可是，知道不是不能走的时候，忽然觉得，出去了又怎么样，出去了，面对的可能会更复杂，对于我的身世，可能都是假的，身边的不是瞒着我的就是骗我的。关心原来是心机。而且湛予那么急得让我躲起来说不定天上真的要来抓我。
想了许久，就觉得累了，倒在榻上，和着地上传来的低鸣声倒也睡了过去。
睁开眼，低鸣声已消失了，转过身吓了一大跳。
洛霜霖躺在边上，更让我吃惊的是，他金发散乱的披着，衣衫破烂，脸上还有血痕。
整个看上去就像死了一般。
“洛霜霖！洛霜霖！”我推他，心里不免一急。
“我没事，让我睡一会，好累。”他半睁开眼，说了句就又闭起眼来。
我复躺下，还是把被褥给他盖上。
心一平又好奇起来，和老人打架了？也不会阿，衣服看上去倒更似被什么动物给抓烂一样。想看看仔细，我手悄悄触上去，他忽然往前一凑，身子就入了他怀里，他紧紧抱住我又一动不动。
想直接把他踢下床去，又不忍，忽然想起在海宫为了制住他，还贴着他的嘴把精气输了进去。脸又烫了起来，要挣开，身子却被抱得很死，他力气怎么那么大了？
忽然发觉，他身上再不是那葵茶的清香，而是，而是是种说不上的味道，像人间的日头一样暖洋洋。闭上眼，我似又回到了空心石里，就那么点点阳光穿透进来，而现在，似乎阳光都绕在身上一般。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起来，洛霜霖站在身边，我却似不认得他一般。
那长发被削去，发尾只垂在耳际，身上也不是袍子，而是套黑色的软猬。
“哈哈，你请我喝酒，我就送你小情人套衣服。不过！”老人忽然走进来。笑呵呵的说着。
“你要是再去找死我就直接把你扔洞里去。”他对着洛霜霖斥了句，洛霜霖却不理他。
“小妖怪，那酒还有没有？我酒虫又被勾上来了。”
“昨天都喝完啦，不过这里酿起来快，我这就去种去。”这老头还是讨好比较好，而且虽然厉害，却似没多少心机。
“我陪你去吧。”洛霜霖忽然跟了上来。
种下花籽，等着它们破出土来。
“这里的花草都是这样么？”转过身，洛霜霖竟然没有走，反而找了处凸起的岩块坐了上去。
“嗯，朝生夕灭。”我转回身，专心料理起花来。
到了正午，满眼都已是白色的巨木。
“倒也真神奇。”
我转过身，洛霜霖还是没有走，却也没理我，似在自言自语。
我正想问，满天的彩蝶飞了起来，天上徐徐飘下来些粉色的东西，是蝶粉？我接下来，却冰凉凉，到了手上却化为水。
“哦？这么快就入冬拉？似乎比往常早了些日子。”
老人忽然走了出来。看看满天粉色飘下来。
“早点回来吧，过一会雪会下大的。”老人看了一会走回宫里。
粉色的雪？我抬头看着天空，雪似乎是大了起来，速度却很慢，懒懒的飘了下来。闻到香味，慌忙转回身，花都开了，我展开红绫，让花瓣别凋在地上。
“要做酒么？”洛霜霖忽然问。
“不是，这些花瓣都烂了不能做酒，我只是不想看他们......”
我拾起一瓣，摇了一下，就变成粉尘。
“落叶归根。不是很正常么？”
“放在这红绫上，他们就会被红绫化去，我只是想把他们都带在身上，本来，我就是这花中的一朵，却只有我化了形，你知道么，这绫就是和我生在一起的花幻化而成，我知道他们想和我在一起。”
虽然只有一瞬的命，却不希望被浪费吧，这里的土，不需要施肥，化作粉尘，是不是太悲哀了。
收起了果子，看着那些茎蔓又枯了过去，雪却越来越大。
“回去吧。”洛霜霖不知何时站在身后。
“我想看看。”我没见过雪，更没见过粉色的雪。黑色的土已被盖没。看上去，没有之前生机后的空旷那么凄凉，粉色的雪映着天，晶莹无比。
“你倒似很喜欢这里。”洛霜霖忽然说。
“这里虽然无聊，可是很安静，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而且，这里很漂亮。”我抬头看看，伸出手，雪落在手上，身子，却忽然被抱住了。
“很冷，回去吧。”
我正滞着，那双臂膀又松开，再转身已没有人了。
雪下了九日，除了天空，这下十八狱都被雪给埋来。不能栽种，我却天天跑出去看雪，老人偶而也会跑出来，却嫌冷又回去，洛霜霖九日里都没有出现，睡觉也不回卧室。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见他。睡醒就跑出来，偶尔看看那被雪埋去的石岩，却没有身影。
又是狱极鸾动的日子，不能出去，我一边担心那些雪等地一塌就全没了，一边又觉得无聊，抱了酒想去找老人，却转来转去找不到人。
“裴篱！裴篱！”谁在叫我？是洛霜霖？
我放下酒坛，循着声走，看到似在寻我的洛霜霖。他看到我，忙冲上来，拉起我的手就走。
我心里一下害怕起来，说不出为啥，但看他神色似有什么事，我一甩手挣脱掉他。
“这是要干嘛？”我望着他。
“出去。我们出去。”他转过身。
“为什么要出去，这里不是很好么，你要是想走你走吧。”我转过身，心里的害怕越来越甚。
“你还想不想见他，他不就在地狱么？出去说不定就能见到他。”
是很想，可是见到又怎么样。
“我不想，我觉得在这里很好。”我跑了起来。
“那你想不想知道真相。”洛霜霖在身后叫道。
我停下步子，真相，对阿，我确实很想知道真相。
身子忽然被抱起，周身泛起金光，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满耳都是巨烈的低吼声。
“抱着我不要乱动。”
我还没有抗议，洛霜霖已抱住我飞掠起来。
满天都是粉色的雪团，天际暗红却似煮沸的水流一般翻腾，地面不断破碎，陷落。
“要去哪里？”
我的声音在巨响之中完全听不到，我看着洛霜霖双目金黄，周身的光彩更甚，那光泽让身子很舒服，但是心里却越发不安。
当我看到那只巨兽时，我忽然想起老人说的，竗。然后想起洛霜霖破碎的衣衫。
飞得近了，我才明白，原来那巨吠就是这巨兽发出的，洛霜霖似乎是向它的眉心飞去，离的还很远，腥臭气已翻滚而来，更可怖的是，我发现我们似乎还没那巨兽的一根毛发大。
是要做什么？我惊叫起来，那巨兽似是发现了我们，嘴里汹涌出一股黑烟，伴着剧烈的破空音飞来。完全躲不开，太大了。
我闭起眼，再睁开，惊讶的发现自己悬在半空，周身似是被个金球包住。
然后，我看见一只金色的麒麟和那巨兽在冲撞，洛霜霖呢？
呆了一会不顾那两只疯兽，我环顾四周，却没有人影。
“洛霜霖，洛霜霖！”我叫起来，没有人影，我呆呆的坐在球里。看着眼前的两兽相斗。生生都是要撕开对方么？漫天都是雪，两兽周身伤口也喷洒出血水，一黑一金。
我却满目空洞。只是摊着。
忽然巨响停住了。
我抬起眼。
金麒麟被那巨兽的一只爪穿胸而破。
而那巨兽的头已被麒麟硬生生撕了下来。
“洛霜霖，洛霜霖！”我呆了一会，回复过神志，又唤了起来。
“找到他。把事情都问清楚！”
是洛霜霖的声音，可为什么似是那只麒麟在对我说。
无首的巨兽忽然化作黑雾消散开来，慢慢凝成一个巨圈，圈里闪着层光幕。
我的身形随着包围我的金球飞向那道光幕。
“洛霜霖！洛霜霖！”我对着那麒麟大喊，眼看着他化作金色的粉尘消散开来。一团雪遮了我的眼，我似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醒了？洛霜霖是谁，你一直喊着。”
望着眼前陌生的男子，我环顾四周，是间木制的小屋。
“这是哪里？”
“这是清风馆，我的医馆。”
“医馆？什么医馆？”
“早上我采药时看到你昏在山头上，就带你回来了，你叫什么？”
我睁着眼定定的看着那人。
“你先睡吧，看来你还没完全恢复，我叫邢丘，有事你叫我吧，我还有病人要照料。”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 冬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