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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奸诈的商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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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遇见绿林,是在即将入住的宿舍楼下。从外省不远千里赶来念书的我,恨不得将所有家当都带过来。而此时,我最最期望的是那一句“幻影移形”,然后这摊了一地的身外物就能安安稳稳得在五楼属于我的寝室安家落户。虽说是身外之物,可我毕竟没有以天为盖地为庐的胸襟。只可惜我本不是招蜂引蝶花枝招展拥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勾魂术的娇媚女子,惹得那些个为勾搭美女而屈尊抬箱的学长们不愿赏脸光临寒舍。当然,我都怪罪于地上这些大力魔王见了犹慌的大包小包。
百般发愁时,看到了一个两手空空的女子。想必她已完成了巢的安置,我喊了她一声“同学”。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笑道:“你好?”
我看她也怪和善,就继续问:“你跟我一个同学长得真像,险些搞错了。你是哪个专业的啊?是新生么?住哪个寝室?”
关键时刻,也不管自己不是查户口的。
“嗯,是新生。临床的,住506。”她简单明了地说完,显然是不想继续跟我搭话了。
我哪肯放她走啊!她可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室友啊!我赶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就怕我的笑容绽放得没有牡丹富贵:“我也是506的,我叫夏小右。你呢?”孩子,千万别把姐姐当成一个热情的疯子。
“真的吗?我叫陆双木!你这么多行李啊!来,我帮你!”真是,她脸上原先还有的疑虑一下子烟消云散啦!
好吧,这是个比我还热情的疯子。
“陆双木?双木双木,陆林?绿林!好汉,我听说这里图书馆的自习位子一到冬天特抢手,咱好汉联手,回头承包一座位,高价租赁如何?”我很是信誓旦旦,即使行李重的我喘不过气,我好像也甘愿作那只将死的鸟儿,用嘶哑的喉咙呼唤同盟,连羽毛也要腐烂在这长满金子的土地上。
只见绿林放下行李,眼冒金光地扭过头来,用快要飞起来的声音,跟我说:“连君子都爱财,老娘我怎能不爱!”
哈哈,这样就算是找好同伙了,我也结实了大学校园里第一个朋友。
叶斓是第三个进我们寝室的。叶斓是个乖女孩,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不是个很会撒谎的孩子。她的眼睛太大了,里面汪汪的盛着什么水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总不肯能闭着眼睛说,“我没有骗人”吧!她眼睛很大嘴倒很小。樱桃小嘴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最佳诠释者,嘴巴太小,唱歌肯定不好听。可是,叶斓嘴里吐出的字却是字珠圆玉润的。这么和气的朋友,我当然愿交。可以任由我欺负呗!
所以呢,入学军训的日子里,三个人一起踩着哨音赶到操场,一起在站军姿的时候或眼神迷离或互抛媚眼,一起花痴哪个教官长得最萌。
02
才刚跨入大学校园就参加军训的我们,或许是最易骗的。我们被一群投机取巧的学长骗去买他们的电话卡,他们说看在我们是同院的份上便宜我们十块。我们被正在文化广场搭棚招新的社团拖去说服我们加入他们的集体,他们说他们的社团组织严密上下团结生活精彩。我们被普通话考证的校园代理拉去报名,他们说我们应该顺应大学这个考证时代,多考一个证总是好的。我们被卖英语报的学姐学长们骗去订阅他们的报纸,说看了他们的报纸,四六级绝不成问题。
我这个在高中紧张氛围里憋屈地生活了三年的人,梦想着未来日子的丰富多彩,或许是更更容易上当受骗的。
我参加了校里的三个社团交了四十八的社团报名费,报了普通话考证交了六十元的报名费,兴致勃勃地跑去校广播台的面试不知天高地厚地妄想在每周六开设自己的声音专栏,校学生会的文艺部我也不肯放过虽然我唱歌跳舞没有一点音乐素养。
所以,我穿着一身绿色迷彩,驻足,掏钱,交费,报名,脸红,自我介绍。
这里,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那晚,我还没来得及把一身浸满汗渍的军装脱下,就赶去了校学生会的面试地点。每个部门前的新生都摇摇摆摆排成了一条绿龙。我们等待着面试出来的人向我们透露些什么。
如今回想起那时的激动与紧张,不禁摇摇头,自嘲一番。现在的我们或许觉得那都已是一杯清水,那时期待认可期待进入复赛的心情,我们已体会不到。浅酌一口,哈,还残留着一点青春的张扬。
文艺部的队伍旁边排着体育部,清一色的男生。
我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响起,问我:“你好啊,你是哪个专业的?”
我颤颤巍巍地扭过头,我已想不起他的名字他的模样,暂且将他记为“陌”吧。我发誓,我是个矜持的女孩。我浅笑,应声“嗯”。
停顿了一秒,才回道:“哦,我是临床医学的。”
“哪个班啊?我有一个哥们也是的。”
其实我当时想,这是医科大学唉,临床是个大专业,遇见一个跟自己朋友同专业的,有这么激动吗!不过,我还是很有礼貌地说道:“哦,那很巧啊。”
“跟你同班也说不定。他叫XXX,53班的。”他道。
呃,原谅我,那个名字我也不记得了。
“这个,我还不清楚,我们军训的时候也只是见到了自己院的女生而已。”我装得怪有歉意的。
我显然已经知道了,那就是个搭讪小姑娘的挫货。
他继续着:“那……你存下我的号码吧,我叫‘陌’,你联系上他记得跟我说声哈。”
我真的存下了他的号码,虽然我从未联系过他。
瞧,是我埋在心底的小小的虚荣在作祟。渴望被关注,渴望展现自己的美好,渴望在视线的焦点绽放一个即时短暂也曼妙的笑容。
小小的骄傲。
或许在张扬的青春里,你也曾这样骄傲过。
听见一句,“看,美女”,不知不觉昂起了首挺起了胸,猜想他们可是在说自己。
谁千里之外投来的掩情的眼光,不觉红了脸低下头去,摇头浅笑,怨自己的自恋。
这或许,就是远去的日子里,我们的天真。
03
十月的天,已渐渐迷蒙起来。仿若一面将往事隐匿的愁容,云,也不敢似往昔自由散漫地换着心情,只得配合着,弥散成一种忧郁。
中秋的校园,静得出奇。
绿林,叶斓都回家团圆去了,我还秉承着中华传统,续写着思念的诗赋。
好吧,那就静待月圆吧。
一个人,揣着相机,在校园外,绕着圈圈。我看着相框里的车水马龙,不禁感慨着今年八月半,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秋衫袖。想着高中时即使中秋还未归在法定节假日之内,我们也是围坐草坪,赏着月,啃着饼,看着节目,乐得呵呵。如今写满孤寂,还真是极其认真得演绎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想当初找一个离家近点的学校就好了嘛,干嘛来外省呢。
就在我百般懊恼之时,相框里冒出了一个人。他应该已经在我的相机里游了很久了,因为此时,两个硕大的鼻孔快要遮了我的光源。
我赶忙挺直腰板,把相机掩到身后,赔了个笑,讪讪地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偷拍你啊,鼻孔男。”
啊,天呐,鼻孔男!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
讪讪的笑。
微弱的命悬一线的笑。我看着那张狡黠的带着邪气的脸还没有露出愠怒之色,拔腿就跑。
嘿嘿,得意的劫后重生的笑。
待我回头看他时,他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了。我摇头,呵,鼻孔男。
04
你,是否也会因为一个人,无意间将记忆中的某个人的名字脱口而出?然后,摇摇头,好奇竟会莫名其妙地翻出了自己有关这个人的记忆?最后,笑笑,眼前遇见的这个人跟过去的日子里的那个人,还确实挺像的?
鼻孔男。
小时候最讨厌的一个人。
我跟他坐同桌的时候,他挠着头皮,在桌子上洒满了头皮屑。我就笑话他,头皮痒,穷光蛋。
他把头转向我,本来就厚的嘴唇被他扭曲得很难看,连发出来的“MB”都很难听。
然后他起身,走到了桌子的外边。我以为他要举白旗了,正准备向他轻蔑地瞟一眼,他蹲下身,下巴正好抵着桌面,像吹气球一样,把满桌的白色头屑吹向了我。
我的眼神定格在轻蔑与愤怒之间,还带了没有成型的委屈。别人都说我有洁癖,我说我只是爱干净。我这么一个爱干净的人,怎么能把它们想象成雪白的柳絮呢!那是被磨成了细粉的黄沙,湮没了我的三八线啊!那是被谢道韫遗弃的盐粒,洒在了我的伤口上啊!原谅我这个小题大做的形象,只为衬托他为我带来的愤怒。
我那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总之以后他总是先挠头皮撒头屑,再撅嘴巴吹大炮。可我为了不影响我在老师心中那个乖巧友善的形象,我,忍……
终于,我跟他不再是同桌。可是,厄运不会就此放了我,或许,这是更坏的运气,他坐在了我后排。我每天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我背后没长眼啊。幸亏我背后没长眼,不然,被圆珠笔戳瞎的就不是我衣服后背小青蛙的眼睛了。
我回头,矜持地愤怒着:“你,你怎么能用圆珠笔在我衣服上乱画呢!”
他摘下卡在耳朵与头皮之间的一杆蓝笔,吹吹笔尖,像□□头头吹枪一样的神态,说:“老子用了那么久的铅笔,终于到圆珠笔上手了,能不到处练练嘛!你看你背上那只青蛙的眼睛被我画得多传神啊!”
哦,可怜的青蛙,我会为你的眼睛报仇的!我暗暗许下重誓,却无计可施。
我是个穿戴整洁的女孩。为什么再次重申一遍我爱干净的好习惯呢?因为,鼻孔男的这一次袭击,突破了我的底线。他,他竟然往我身上吐口水!受侵最严重的是我的袖口,即使打了n多层厚的肥皂搓了n多遍刷了n多遍念了n多声的死挫男扎了n多次的小人喷了n多回的花露水,它还是一如既往地臭着。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站起来翻身做主人的时候,他很是亲切地喊了我一声“夏小右”。我提醒着自己这绝对是口蜜腹剑啊,他接着道,“夏小右你转过来下,我有个忙想请你帮。”还是一样和声和气。哦,不,是细声细语,像个姑娘一样地细声细语。
可我毕竟是个善良的人物,相信他有朝一日必定是浪子回头,而我却恰恰信了,他这回真是从良了,终于转过身去,准备让他如沐春风般沉浸在我对他的谆谆教诲中。
于是,从此我开始彻底相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
因为,他竟然在我面前掏鼻孔!还把那一坨扭曲着坚硬着的青色的黏着白色浆糊的青白复合体抹到了我的袖子上!
那一刻,我感觉我全身上下的青筋开始扭曲至螺旋状,沉在丹田的气一松,我就会以汤姆抓杰瑞一栽到底拼尽全力的速度冲破他的胸膛。还好我的底气够足,我理智地跟自己说,我,委屈求不了全,再不反抗城就要被他攻陷了我就要成奴隶了,所以,我要像烈女贞德一样捍卫我的尊严我的人格!对了,从此,他就叫,鼻孔男!
可是,那个时候,最保险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告老师。他体育那么好,力气那么大,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他。他虽是个人精,总要忌惮班主任几分的。从此之后呢,老师就觉得我是个乖巧文静却常常受人欺负的女孩。相比之前多了这么几个“常常受人欺负”,搞得我像个受气包,我有些不爽。但鼻孔男不再那么肆无忌惮地欺负我了,倒也还值得。
哦,我忘了说,鼻孔男叫李南梓。那些笑话他“李南梓,难道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特意注明你不是男子,你妈才叫你李男子的”的人,都吃过了他的拳头,也想那样嘲笑他的我,只得噤声。后来,据说他把南梓改成了南方。又后来,据说,他妈改嫁了。再后来,就没据说了。
05
我终于在月的感化下撇开了这一段对他的仇恨,回到了校园,随意看看摆在食堂门口的征文的展板。当然,主题也都是老生常谈,有关月啊,思念啊什么的。
思念。
欸,你走过的这段华年里除了父母亲人,是否有那么些个你不会忘却的人?
最不会忘的死党,当然是何潸奕啦。我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梦想,一块儿现实。第一次结拜姐妹,第一次上台比赛,第一次在讨厌阿姨的茶杯里放死蟑螂,第一次偷偷跟着漂亮男生坐公交,第一次在弄堂的青瓦上涂鸦不满,第一次把不及格的考卷撕烂……太多的第一次,都是与她一起完成的。远去的时光里,我渐长的傲慢,不容人反对的叛逆,隐匿的渴望完美的骄傲,都允她一同记录了。就像爱情故事里的两小无猜,我们穿一个裤衩长大的友谊,也是这样让人羡慕。
最不会忘的小弟,乔萧阳。他住我对面,从来都是跟着我还有何潸奕混。每天早上上学,他先到我家楼下喊我,我们再一同去何潸奕家喊她。只要他有钱买紫雪糕,我跟何潸奕就有七个小矮人吃。一样爱玩的三个孩子,我的成绩倒是最好。乔萧阳就对我说,以后我什么都听你。我一乐,行啊,看见那彩虹没,搬来给我吧。他就冲水龙头下含了满满一口水,站在院子里的洗衣石台上,截断阳光,喷出了彩虹。从此,我跟何潸奕便称心如意地认了这个小弟。
当然,我还有一个觉得最对不起的人,北小左。他也是跟我同班的同学。在我三年级的时候,他转来了我们班。也正是因为他的到来,李南梓坐到了我后面。因为连老师都开玩笑说一个小左一个小右,你俩就坐一起吧。然后我就成功地把我对李南梓的怨气撒到了他的身上。即使他找老师告状,老师也不信我这样一个乖学生竟会欺负一个大男孩,他便束手无策了。
李南梓也总是欺负他。敲他脑门戳他后背抠他手臂。
北小左是从河南来的,他爸爸在一个工地上做工头。李南梓老笑话他总是在工地上捡石子。北小左的耳朵有一回在他在工地上玩的时候弄伤了,幸好听力无碍,只是我一直很奇怪他是怎么伤去的,竟然会从耳垂那儿撕裂出一个伤口。
我倒有些心疼了,后悔老是欺负他。于是等他回来上学之后,我就不再凶巴巴地跟他对话了。还真是不吵不闹不打不相识,我们也渐渐从敌对变得和谐了。
有一天课间我们正说说笑笑着,他突然扭过头去对李南梓说,嘿,南梓,你是纯种爷们么。然后气氛开始不对劲,我很担心身边这个新交的朋友会成一残疾,用笔帽戳戳他,让他别突然这么爷们地跟李南梓对视。可是我只是一介女子,风雨欲来,我还是选择沉默才能自保啊。我还来不及闪躲,李南梓就扯着北小左已经结痂的耳朵,直到我看到有血蠢蠢欲动,然后汩汩流出。北小武,这个刚被我和谐的朋友,在我上四年级的时候转学了。接着,李南梓,也离开了。
06
时光是这个世界上最奸诈的商人。我们买下了袅娜娉婷的她,等着她让我们收获果实。终于有一天,我们走得累了想尝尝仓库里的果实,却发现它们已经烂了。一照镜子,我们,也已成了昨日黄花。不禁感慨,曾经那个曼妙的女子,应该也是人老珠黄了。可是,她,依旧神采奕奕。原来,她买走了我们的青春。
好吧,我心甘情愿地把青春卖给你,可是我一路收获的果实,竟这样烂掉,我亏得一塌糊涂。
你瞧,跟着我混的小弟也不知在哪儿又认了谁做老大,被我欺负了那么久的北小左也不晓得回来报仇,就连与我不共戴天的李南梓也销声匿迹了。真的真的,不要在我的记忆里这样烂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