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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里不是客 ...


  •   李曼做了个荒诞的怪梦。梦里有条长河,一艘破旧的小船,载着她从一头驶向了另一头。

      一头是父母,亲朋,密友,一头是望不到头的边际。慌乱,无助,恐惧,她发现自己在渐渐地远离,远离自个儿熟悉的挚友亲朋。望不到头的前方边际,笼罩在一团迷雾里,天地间似乎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人,在长河里漂流。

      一声低泣却突然将这孤寂打破。李曼循声而望,只见一个女娃站在水里,苍白瘦弱无害,小脸上挂满泪滴。

      泪滴落在水里,一滴一滴,声声敲在了李曼心上。莫名就心痛如绞,明明就素不相识,为何…为何会这般感同身受?

      然后,李曼突然从梦境中挣脱,满头大汗的惊醒。那样感同身受的余梦,摸不清梦里梦外的真实,使人心绪久久无法平静。李曼打量身体披盖的薄被,依然粗糙剌人的质地,依然简单奇诡的花纹,叹息一声,果然是梦境照进了现实么?

      这是一个家徒四壁,生活贫窘的书香之家。父亲严苛迂腐,继母口蜜腹剑,幼弟尚不知品性。她成了一个蔫了的小白菜,据说一贯的性情孤僻,行为乖戾,目无尊长。

      江南七月,荷叶田田,谷香弥漫,本是大豆高粱抽穗结子时节。

      然而,幕雨倾盆半月连绵不休,田地荒野早已成了汪泽之所,却哪里还会有往年的收成?农家只得跪天跪地,期盼老天爷赏饭,好歹给穷人留条活路。

      雨水淅沥,渐下渐停,农户们总算松了口气,今年收成减产是一定了,但至少不会颗粒无收。
      李秀才家却因此更加的雪上添霜。缺米少材,一天只一顿菜米稀粥,只饿的吃奶的小哥儿嗷嗷待哺。

      李秀才却哪里受过这等苦楚?从落地算起,小李秀才做过的唯一一件差事,便是捧书苦读,何曾为材米之事累心受过苦?

      他出生时,家道虽已中落,然身为家中唯一男丁,自幼便极得父母溺宠,自然不曾叫他受过半分苦楚。更何况他家还自诩书香门第,根本不屑做那稼穑农事,平日靠着祖业一家人倒也能勉强过活,李秀才哪曾受过这等饥苦?

      一家人正自悲苦之际,有一穷困老亲却在此时拜上门来。

      却说这位老亲姓甚名谁,为何在此等青黄不济时寻上门来?原来这位兄弟姓李,名宫学,乃这方圆几里少有的裁缝匠人,也是这天底下第一等的奇人异人。

      说道这奇异之处,却要从李宫学会生女儿谈起。李宫裁添为匠人,养家糊口自不必说,其祖业又传下几十亩上等良田,按理该是极殷实极富庶之家。

      奈何他家中妻妾成群,儿女论堆,一家老小几乎全靠他一人供济,日子可说越过越发的贫窘。

      这里有一段故事,听来倒也十分励志。这李宫学原也非性好渔色,却是个纯善老实之辈。此人少年时颇有志气,因不愿学父母祖辈,做那刨土问天之人,少小便离乡闯荡,发誓不名不归。

      后来归乡,果真叫他学得一身绝技,日进斗金,乡邻里倒也颇为得意。故事若到这倒也可称得一出励志少年成功记,谁想后来这位励志少年不思安家乐业,竟直接掉进了胭脂堆里?

      嫡妻方进门,小妾便一个个寻上了门,当时十里八乡可是热闹了好一段时日。

      原来这少年多年在外,除了习得一身出神入化绝艺,竟也学得一身惜花爱色之性,凡遇女子便忍不住招惹一二,这些年下来,倒是有好些个红粉知己。

      嫡妻之父眼见女婿混账,女儿度日难熬,只气得跌足长叹,连说所遇非人。外人瞧了,也戏谑红粉堆英雄冢,看这小子能有多久的得意?

      老乡双眼雪亮,果然几年之后,这小子便陷入生女不生子的怪圈。这么一圈又一圈,等好不易香火得续,回头望,竟是满屋子嗷嗷待哺的女娇娥。

      此乡此地,历来嫁女皆是干赔本的大事,若非压轿箱子几十台,哪会有好男儿肯来你家中聘娶女儿。

      李宫学那堆儿女里,去掉孤零零一根独苗,剩下全皆女娇娥须眉儿。这下子,可是愁坏了这位不知将来如何嫁女的多情爹?

      李宫学这厢正为嫁女多烦恼,忽听闻李秀才家透出卖女之意,整个人便犹如打通任督二脉,一下子叫他打开了思路,这不就巴巴地上门来叨扰。

      二人寒暄几句,随意唠叨些家常年景,几句话便切入正题道,"我家中情景相公如何不晓,实在找不出别的路数,才厚颜来相公家中相托。我家中那些女儿,与其将来无所嫁,惹来乡邻嘲笑,不如早早就将她们发付,好歹也能闯条生路。"

      "相公读书明理,不比我等目不识丁,肯求相公看在一门同姓,给家女儿指条未来明路。我既打定主意卖女,自然选那繁华富庶之地,奈何苦无门路,这才登门叨扰,望相公不吝相助。"

      咋闻族人有此托付,小李秀才由此及彼,难免心事触动,一时想起家中小女。女儿性虽顽劣,质却淳朴,自病中大愈,却愈加寡言,机敏全无,但忆起其幼失亲母,心中越发泛起无限怜爱。

      又想到襁褓中幼儿,现下正嗷嗷待哺,心事就越发的左右摇摆。便在此时,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娇妻躲着他偷偷落泪场景,一时间直觉心痛如绞,暗恨自己竟是个无能丈夫。

      如此自责三番,李秀才终于拿定主意,"将丫头卖入大户,也未必尽是坏处。一是给丫头寻个去处,叫她不至如家中这般挨饿,将来或可学得一二本事,也能谋个立世之本,二来便是可解眼下燃眉之急,家中早已是寅吃卯粮,再不想法,一家子难道真要擎等饿死不成?稚儿何其无辜,为了她弟弟,做姐姐牺牲自由,也该是应有之义。"

      主意已定,等到晚上将歇,李秀才便于榻前,将白日所思所想道于娇妻耳中,且一并讲述了今日族弟登门来意。

      听闻丈夫欲卖亲女,王氏起初百般不愿,生怕乡邻戳自个儿脊梁骨,刻薄自己苛待不容继女。后来听丈夫无奈分说其中隐情,叹息一声,只说为了儿子,她愿担下骂名,这才勉强应下。

      撇下这两夫妻夜话不提,只看此时窗外,只见一个小小身影正顺着风音悄悄溜走。却说这身影不是别个,恰是本篇女主,原名李曼,今叫李满儿的秀才之女。

      根据前身记忆,这身体堪堪才满八岁,二年前母亲病故,未一年父亲便续娶了如今继母王氏,又一年则幼弟出生。

      这满儿两岁就随母认字,三岁既可诵千字文、百家姓,幼极聪颖可爱,十分得父母爱重。然而正应了那句有后娘也有后爹的俗语,自弟弟出生,父亲就极少再教满儿读书,满姐儿终日无聊,只得日夜同村里玩童厮混,那日不慎落入水,这才有了李曼附身一说。

      李曼不比小满儿这个幼童无知,她只粗粗结合脑中所记,便瞧出王氏定是伪诈君子,只因如今万事不明,只好每晚都隐在窗下偷听。

      如今听来这般结局,李曼虽有些失落,却也并不十分伤心。一是毕竟半路出家,对原身父母未有孺慕之情,二是此事心中早有猜测,一切不过都在意料之中,因没有期待,自然也无伤心理由。如今最要紧的,却是发愁以后究竟要如何过活?

      那秀才虽非冷心冷情,却也是狠心之辈,女儿自由竟不如几本子旧书。她虽对这川国知之甚少,但细观微处,也晓得书籍之贵之重。书房里那成摞的旧书,哪个不比她李曼值钱?这家人竟宁愿书籍落灰,也要卖掉女儿,真真是可悲之极。

      再想到将来签了卖身之契,到时哪还有自由可言?命好些卖到大户人家,勉强还能存身苟活,若不好,吃苦受罪尚在其次,就怕流落到风月烟花之所,那时还真不如直接死了的清净。

      又有这几日忙里看书,晓得川国户籍管理甚严,不论男女,出生便要在族中备案,待成年后,还需到官府中申请户籍,发放身份佐证。

      她如今无凭无依,就是拼着性命潜逃,怕也逃不过被人拐了发卖之命。既然逃无可逃,倒不如就此沉默应变,端看秀才父亲究竟会将女儿卖向何处?

      倘若只卖身为奴,做个大户人家的丫鬟,倒也勉强过活,只当终身给人打工,若不幸进了腌臜之地,也左不过一条烂命,何妨再进一次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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